10、发芽的记忆 噩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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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花店的时候，周诸先绕路去看看后门。
门虚掩着，锁舌歪在一边，门框上有一道新鲜的划痕，像被什么硬东西撬过。他早上走的时候锁了两道，现在一道都没剩下。
周诸站在后门口，手搭在门把上，没推开。他回头看了一眼小白。小白站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目光越过他的肩膀，落在那扇门上。
“有人来过。”小白说。
周诸推开门。
后院里没怎么变。水桶还在，扫帚还靠在墙角，几个空花盆叠在一起。但角落里那个位置空了。
那个大花盆，他种了小白九个月的花盆，连盆带土，不见了。地上留着一圈浅浅的圆印，旁边散落着几块碎土。
周诸蹲下来，伸手摸了摸一边的土块。碎土还是潮的，被人翻动过。花盆底部的夹层里有芯片和实验记录，他昨天挖出来看了之后随手放在柜台下面，后来接了个电话就忘了放回去。花盆被偷的时候，东西还在夹层里。
地上有一张纸条，压在石子下面。周诸捡起来看，上面只有两个字，打印体——“谢谢”。
“老周。”
赵明灯的声音从花店里面传进来。他推开前门走进来，一眼看见周诸蹲在后院门口的表情，又看了一眼那个空出来的角落。
他身后跟着仙人掌壮汉，壮汉往巷子口一站，整条巷子的风都小了一圈。
莫名的“不”和谐。
“怎么回事？”
“花盆被偷了。”周诸站起来，把纸条递给他，“后门被撬。”
赵明灯看了一眼纸条，又看了一眼空位。他把纸条翻过来，背面是白的。“报警了没？”
“没。”
“为什么不报？”
周诸没回答。他走到空位旁边蹲下来，手按在那一圈圆印上。土还是潮的，凉。但他摸不出小白说的那种“暖”。
土就是土。可小白说暖，他就信。现在花盆没了，土还留了一点。
赵明灯站在他身后，压低声音：“花盆里有什么？”
周诸看了他一眼。
“我爸妈留下的东西。”他说，“实验记录。还有一段视频。”
赵明灯慢慢地、很轻地骂了一声。
“沈行舟？”
“不知道。”周诸说，“但纸条上写的是‘谢谢’。偷东西的人，一般不会写谢谢。”
“除非他拿的是自己的东西。”赵明灯接上他的话，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小白一直站在后门口，手按在原来花盆的位置上。他蹲下来，手掌贴着地面的土，过了很久才站起来，走到周诸身边。
“它还在。”小白说。
“什么还在？”
“土的味道。”小白看着那片空地，“花盆被挖走之前，土被翻过。那个人挖了很久。但土记得我。”
周诸看着他。小白蹲在地上，手指插进那片空地的泥土里，目光很安静。周诸想起小白说过，花店后院的土、家里的土、原来盆里的土，都是暖的。现在花盆没了，但土还在。
“行了。”周诸拉他起来，“关门。今天不营业了。”
……
那天晚上，周诸翻来覆去睡不着。
花盆没了。芯片没了。实验记录没了。但沈行舟今天在派出所的表情，不像在撒谎。他说“季度检测我会提前联系”，语气平淡，像是真的只关心季度检测的事。可如果不是沈行舟，谁会知道花盆下面有夹层？谁会半夜撬锁来偷一个破花盆？
周诸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旁边床上，小白的呼吸很轻很匀，看起来已经睡着了。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照在小白的侧脸上。他的眉心微微蹙着，嘴唇轻轻动了动，像是在做梦。
周诸看了他一会儿，闭上眼睛。
凌晨两点多，周诸被一阵动静弄醒。旁边的床垫在抖。他睁开眼，侧头一看。小白缩在床的另一侧，身体蜷成一团，双手紧紧攥着被角，眉心皱得很紧。嘴里含含糊糊地说着什么，声音很轻，听不清。
“小白。”周诸坐起来，伸手推了推他的肩膀，“小白，醒醒。”
小白的身体猛地一颤，眼睛睁开了。他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胸口起伏得很明显。然后他转过头，看见周诸，目光慢慢定下来。
“周诸。”
“你做噩梦了。”
小白没说话。他松开被角，把手伸出来，掌心朝上，看着自己的手指。过了一会儿，他把手缩回去，翻身下床，光脚踩在地板上，走到窗边，把脸贴在玻璃上。
周诸跟着下了床，站在他身后。
“梦见什么了？”
小白看着窗外。月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瞳色映得格外浅。
“土里。”他说，“很黑。很冷。”
周诸没说话。他想起小白第一次做噩梦，是几天前的事。那时候小白只会断断续续说“黑”“冷”“声音”。现在小白能说完整句子了。
“我在土里的时候，”小白开口，“每天都能听见你的声音。你每天来。有时候早，有时候晚。有时候蹲在花盆前面，说很多话。有时候只是站一会儿，摸摸叶子就走了。”
“你说的最多的，”小白转过头看周诸，“是‘快长快长’。每天都说。”
周诸愣了一下。
“我说过吗？”
“你说过。”小白说，“你早上开门的时候说。晚上关门的时候也说。有时候中午回来看我，也说。”
周诸想起来了。他确实说过。每天给所有植物浇水的时候，走到后院白菜盆前面，他会蹲下来，摸摸叶子，然后说一句“快长快长”。他以为那是他自己的碎碎念，没人听见。
“后来，”小白继续说，“有一个人偶尔也来。次数不多。但每次来，都站在巷子那头，不进来。”
“长什么样？”
“看不清。隔着门。但他身上有一种味道。”小白想了一下措辞，“像营养液。很浓。和土外面的味道不一样。”
周诸心里一沉。
“他说什么了？”
小白闭上眼睛，像是在回忆。过了几秒，他睁开眼。
“第一次，他说‘找到了’。”
“第二次，他说‘就是他了’。”
“第三次……”小白晃晃脑袋：“不记得了……”
周诸的呼吸停了一拍。那粒种子。那张纸条。那天早上他推开门，门口放着种子和纸条。他一直以为是哪个顾客的恶作剧。原来有人在门外站过。
“那是什么时候？”
小白想了想：“最后一次他来，是你说‘快长快长’之后很久。那天晚上月亮很大。”
满月。
十月的满月。
十几天前，他准备煲汤的那个满月夜。
那段时间他确实每天都说“快长快长”，因为他在犹豫到底要不要把小白煲了。他每天去看，每天都犹豫，每次都对自己说“再养几天”。
“那个味道，”周诸开口，声音有点哑，“像不像沈行舟？”
小白偏了偏头。他回忆了一下，然后点头：“像。但不一样。那个人的味道更……老。更沉。”
周诸沉默了。沈行舟身上确实有一种很淡的营养液味道，他昨天站在花店里的时候周诸就闻到了。但沈行舟说他是“买花”的时候，那个语气太自然了。自然到周诸没有多想。
“周诸。”小白叫他。
“嗯。”
“我不怕他。”小白说，“他来或者不来，我都不怕。我是从你后院的土里长出来的。你是我的土。你在哪儿，我就在哪儿。”
周诸看着他。月光照在小白脸上，照在他干净的眉眼上。那双青绿色的眼睛里映着窗外的月亮，安安静静的。
“你从哪学的这种话？”周诸问。
小白想了一下：“不是学的。”
“电视里没教过？”
“没有。”小白说，“电视里说的是‘我爱你’‘我想你’‘没有你活不下去’。但那些都是别人的话。我说的不是。”
周诸没接话，或者说，不知道怎么接。
小白从窗边走过来，站到周诸面前。他比周诸高半个头，此刻微微低着头，看着周诸的眼睛。
“你种了我。”小白说，“你每天给我浇水。你说‘快长快长’。我听见了。我长出来了。现在我站在你面前。所以你不用怕那个人。不管他是谁。不管他拿走了什么。”
他停了一下。
“我在这里。”
周诸站在黑暗里，看着小白。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在地板上投出两个人的影子。他忽然想起今天在派出所，他在户口页上写下的那两个字。家人。他当时觉得那个词很重。现在他站在这里，听见小白说“我在这里”，觉得那个词其实很轻。轻得像一棵白菜的叶子在月光下晃了一下，落在他心上。
“行了。”周诸移开视线，走回床边，“睡觉。明天还得去查花盆的事。”
“嗯。”
小白跟着走回来，在床的另一侧躺下。两个人都躺好了，黑暗重新铺满房间。过了很久，周诸听见小白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很轻。
“周诸。”
“嗯。”
“你明天查的时候，带上我。”
周诸在黑暗里睁着眼，看着天花板。
“好。”
旁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小白翻了个身，面朝周诸的方向。周诸感觉到一只凉凉的手，从被子底下伸过来，指尖碰了碰他的手背，很小心。
周诸没动。
过了很久，他翻了个身，面朝小白的方向。黑暗中看不清小白是不是睡着了。但他能感觉到那只手的温度，一点一点，从指尖传过来。
然后他把自己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小白的指尖落进他掌心里。凉的。但周诸合上手指的时候，那一点凉意慢慢暖了起来。
第二天早上，周诸是被手机震醒的。赵明灯发来一条消息，就一句话：
“我那个管理局的熟人昨晚加班，说沈行舟的出入记录里，昨晚十一点有一条。地点是城东老城区，诸事顺遂花店，滞留时间四十七分钟。”
周诸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旁边，小白还在睡，手指还搭在他掌心里。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发芽的记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