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来的愿望》贪好吃的小猪猪

5、第 5 章 第五章

　　第五章他坐过来了

　　周一早上到教室的时候，顾延迟已经把椅子拖过来了。

　　那把椅子就放在许可愿桌子旁边，靠过道那一侧，跟他自己的座位之间隔了半间教室的距离。椅子空着，桌面上放着那本漫画，翻到许可愿上次看到的那页。旁边还有一盒牛奶，温的，盒壁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雾。

　　许可愿在门口站了两秒。

　　他记得上周五放学的时候，这把椅子还在靠窗第三排。他记得自己走的时候还回头看了一眼，那把椅子整整齐齐地摆在顾延迟的课桌下面，跟其他椅子一模一样。但现在它在这里了。明显是有人一大早就搬过来的，趁教室里还没什么人的时候，从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拖到了这里。

　　许可愿走过去，坐下。

　　他的椅子跟旁边那把椅子之间，现在只剩下课桌的边缘那一线距离。大概两指宽。他低头看了看那两把椅子，觉得它们挨得太近了，近到像是故意的。

　　“早。”

　　顾延迟从门口走进来，书包单肩挎着，手里拿着一个塑料袋。他走过来，在椅子上坐下，动作流畅得像已经坐了三年。他把塑料袋放在桌上，里面是两个包子。

　　“今天起晚了，没来得及吃。你吃了没。”

　　“吃了。”

　　“吃的什么。”

　　“……面包。”

　　“又吃面包。”顾延迟从袋子里掏出一个包子，掰开，香菇青菜馅的，递了一半过来，“吃点热的。”

　　许可愿看着那半个包子。他其实没吃早饭。早上出门的时候冰箱里没有面包了，他空着肚子来的学校。但他刚才说了“吃了”。

　　“你吃吧，我不饿。”

　　“拿着。”顾延迟的手没有收回去，“我买多了。”

　　许可愿接过来，咬了一口。包子皮很软，馅是咸的，带着香菇的鲜味。他嚼了两下，又咬了一口。顾延迟满意地点了点头，开始吃自己那半个。

　　上课铃响了。

　　顾延迟没有把椅子拖回去。

　　他坐在许可愿旁边，翻开课本，把笔袋放在桌面上，跟许可愿的笔袋并排放着。两个笔袋之间隔了一根手指的距离，一个蓝色的，一个黑色的。

　　第一节是数学课。老师在黑板上写题，教室里很安静。许可愿低着头抄板书，余光里全是顾延迟的胳膊肘，离他只有半个拳头的距离。他往左边挪了一点，椅子腿在地面上发出很轻的摩擦声。

　　“你躲什么。”顾延迟头也没转，声音压得很低。

　　“没躲。”

　　“桌子就这么大，你往哪儿挪。”

　　许可愿没接话。但他没有再往旁边挪了。

　　顾延迟的胳膊肘就那样搁在桌面上，往许可愿这边多伸出来了一截。不是很夸张，就是那种顺手把胳膊放在两个人中间的位置。一个很自然的、把自己划进另一个人的地盘的自然。

　　许可愿盯着黑板，手里握着笔，一个字都没写进去。

　　下课铃响的时候，顾延迟伸了个懒腰。他的胳膊举起来，袖子滑下去，露出一截小臂。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手臂上有薄薄一层肌肉，线条很清楚。许可愿看了一眼，把自己的胳膊往袖子里缩了缩。他的手臂很白，没什么肉，跟顾延迟的比起来瘦了一圈。

　　“下节什么课。”

　　“语文。”

　　“又要背课文。”顾延迟翻了个白眼，往桌上一趴，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歪着头看许可愿，“你帮我抽查一下。”

　　“哪篇。”

　　“《岳阳楼记》，第二段。”

　　许可愿翻开语文书，找到那篇。顾延迟趴在他桌上，背得很慢，磕磕绊绊的，每背错一个字，许可愿就轻轻敲一下桌子。

　　“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哎不对，前面是什么来着。”

　　“不以物喜，不以己悲。”

　　“对，不以物喜，不以己悲……”顾延迟又背了一遍，还是不太顺，“算了，我就这水平。”

　　“再背一遍。”

　　“不背了。”

　　“背。”

　　顾延迟看了他一眼，许可愿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神里有一点很轻的坚持。那种坚持藏在很深的地方，如果不是趴得这么近，根本看不出来。

　　顾延迟把脸埋进胳膊里，闷声说：“背就背。”

　　他又背了一遍。这次比刚才好一点，只在最后一句卡了一下。许可愿没有敲桌子。顾延迟抬起头，看着他：“怎么样。”

　　“比刚才好。”

　　“那有没有奖励。”

　　“没有。”

　　“你这个人。”顾延迟笑了一下，没再说什么，转回去翻自己的语文书。但他翻着翻着，又把椅子往许可愿这边挪了一点。椅子腿在地上划出很轻的一声，两人之间的那两指宽的距离，现在变成了一指半。

　　许可愿察觉到了，但他没有动。

　　上午第三节课，许可愿在抄笔记的时候，肋骨下面的位置又疼了一下。不是很剧烈，像是有人用指关节轻轻顶了他一下，但持续了好几秒。他停下笔，左手按在肋骨的位置，等那阵疼过去。他低着头，没有人注意到。

　　“怎么了。”顾延迟在旁边问。

　　许可愿的手指一僵。他以为自己做得很隐蔽。

　　“没什么，肚子有点不舒服。”

　　“吃坏东西了？”

　　“可能是。”

　　顾延迟看了他一会儿，没有追问。他从自己桌兜里摸出保温杯，拧开盖子，倒了一杯盖热水，推到许可愿面前。

　　“喝点热的。”

　　许可愿接过杯盖，小口小口地喝。水有点烫，但咽下去的时候，胃里暖起来了。他喝完了，把杯盖还给顾延迟。顾延迟又倒了一杯，放在他桌上。

　　“慢慢喝。”

　　许可愿没有再推辞。

　　中午的时候，顾延迟去食堂买饭了。许可愿一个人坐在教室里，前面的人在聊天，后面的人在打闹。他像以前一样，把自己缩在角落里，安安静静地翻着课本。但今天他的桌面上多了两样东西。顾延迟的笔袋。和顾延迟没喝完的半瓶水。

　　他看了看那两样东西，伸出手，把顾延迟的笔袋往自己这边挪了一点。就一点点，大概一厘米。然后他收回手，继续翻书。

　　顾延迟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两个饭盒。他把其中一个放在许可愿桌上。

　　“给你带的。青椒肉丝盖饭。我猜你能吃辣。”

　　许可愿打开饭盒。青椒的香味混着米饭的热气涌上来，肉丝切得很细，跟青椒丝混在一起。他拿起筷子，扒了一口饭。辣，但是好吃的辣。他又扒了一口。

　　顾延迟坐在旁边吃自己的那份，吃得很急，像是真饿了。吃了几口他停下来，看着许可愿碗里的青椒。

　　“你不吃青椒吗。”

　　“吃。”

　　“那你为什么只挑肉。”

　　“没有。”

　　“有。你碗里全是青椒了。”

　　许可愿低头看了一眼。确实，他把肉都吃完了，青椒全剩着。他不太能吃辣，但不想说。

　　“给我。”顾延迟伸出手，把他的饭盒端过去，把自己碗里还没动过的肉丝拨了一半过来，又把青椒拨走了一半。然后他把饭盒推回来。

　　“吃吧。”

　　许可愿看着饭盒里重新堆起来的肉丝，半天没动筷子。

　　“怎么了，不想吃肉？”

　　“不是。”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肉丝，塞进嘴里。嚼得很慢。顾延迟在旁边继续吃自己的饭，好像刚才那个动作只是顺手。许可愿低着头，把剩下的饭一口一口吃完了。青椒也吃了。辣得舌尖发麻，但他没再挑。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自习。教室很安静，只有笔尖和翻书的声音。许可愿在写英语作业，顾延迟在旁边看漫画。两个人各做各的，没有说一句话。

　　但顾延迟的椅子又往前挪了一点。

　　现在两把椅子之间连一指宽的距离都没有了，椅背和椅背几乎贴在一起。许可愿的左胳膊肘和顾延迟的右胳膊肘之间，隔了不到三厘米。他写字的时候，稍微动一下，就能碰到顾延迟的袖子。

　　他碰到了。

　　好几次。每碰到一次，他就往回收一点，缩着胳膊写。字歪歪扭扭的，写得很别扭。顾延迟注意到了，低头看了看他的胳膊。

　　“你胳膊酸不酸。”

　　“不酸。”

　　“你整个胳膊悬着写字，能不酸吗。”顾延迟把自己的椅子往过道那边退了一点，给他让出空间，“我往这边点，你放松写。”

　　许可愿看了他一眼。

　　顾延迟真的往旁边让了。他把自己的胳膊收回去，只占了自己那一半桌面，把靠近许可愿的那一半完全空出来了。许可愿的左胳膊不再悬空，可以自然地放在桌面上。他重新拿起笔，这次写出来的字是正的。

　　“这样行了吧。”顾延迟问。

　　“嗯。”

　　“那接着写。”

　　许可愿低下头继续写。但他写了几个字，又停了下来。他看了一眼顾延迟。顾延迟在看漫画，侧脸被窗户透进来的光照着，嘴角微微翘着，不知道看到了什么好笑的地方。

　　许可愿看了两秒，然后把目光收回来。

　　他继续写作业。左胳膊不再缩着，放松地放在桌面上，偶尔蹭到顾延迟的袖子，他也不再往回缩了。

　　放学的时候，顾延迟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把椅子拖回了靠窗第三排。许可愿看着他拖椅子的动作，椅子腿在地上划出很长的声音，从最后一排一直响到窗边。

　　顾延迟把椅子放回原位，拿起书包，走回来。

　　“走了。”

　　“嗯。”

　　许可愿收拾好书包，站起来。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教室。经过走廊的时候，隔壁班的一个男生从后面跑过来，撞了许可愿的肩膀。他踉跄了一下，往旁边歪了半步。

　　顾延迟的手立刻伸了过来，扶住了他的胳膊。

　　“没事吧。”

　　“没事。”

　　那个撞人的男生头也没回地跑了，连一句对不起都没有。许可愿站直了身体，顾延迟的手还扶在他的胳膊上，停了两秒才松开。

　　“走路看路。”顾延迟说。

　　“是他撞的我。”

　　“我知道。但你也看着点。”

　　许可愿没说话。两个人继续往前走。出了教学楼，穿过操场，往校门口走。夕阳在操场跑道上铺了很长一道橘色的光，几个体育生在跑圈，汗珠在光里闪闪的。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许可愿忽然停下来。

　　“顾延迟。”

　　“嗯？”

　　“明天……”

　　他顿住了。话到嘴边又卡了回去。他想说明天早上也帮我带个包子吧。他想了想，又觉得太麻烦了。他不想显得自己需要他。

　　“明天什么。”顾延迟看着他。

　　“明天早上，别带包子了。”

　　顾延迟歪了一下头：“那带什么。”

　　许可愿想了一下：“随便。”

　　顾延迟笑了：“你这说了等于没说。”

　　“就是……别带了。”许可愿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我自己吃。”

　　顾延迟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他点了点头。

　　“行。那你自己吃。要是没吃，别硬撑，跟我说。”

　　许可愿点了头。两个人往停车的地方走。顾延迟去推车，许可愿站在老位置等他。他站在校门口的角落里，贴着围墙，不挡任何人的路。但今天他站的位置比平时靠外了一点，离墙角有半步的距离。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他自己知道。

　　顾延迟推着车过来，在他面前停下。

　　“上来。”

　　许可愿坐上后座。自行车出了校门往西拐，沿着梧桐树下的街道骑。蝉声从头顶浇下来，密密的，响响的。他的手攥着顾延迟的衣角，攥得比平时松了一点。

　　骑到一半的时候，许可愿突然开口了。

　　“你今天椅子搬过来。”

　　“嗯。”

　　“不搬回去了？”

　　顾延迟在前面笑了一声：“你想让我搬回去？”

　　许可愿没说话。风从侧面吹过来，把梧桐叶的阴影一片一片地盖在他们身上。

　　“你不想的话，我就不搬了。”顾延迟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很轻，被蝉声盖了大半，“反正我坐那儿也看不见黑板。还不如坐你旁边。”

　　许可愿把脸贴在他的后背上。校服的布料很薄，体温隔着那层布透过来，暖烘烘的。他闭上眼睛，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他只是把攥着衣角的手指松开了，换成手掌平贴在顾延迟的后背上。很轻的一贴。风大了一点，把他的手指吹得凉凉的，但掌心是热的。

　　顾延迟骑了一段路，忽然说了一句。

　　“许可愿。”

　　“嗯。”

　　“你今天话比平时多。”

　　许可愿的掌心还贴在他后背上，没有收回来。

　　“没有。”

　　“有。”顾延迟的声音带着笑，“今天你主动跟我说话了。两次。”

　　许可愿想了一下。确实。一次是让他别带包子，一次是问椅子的事。都是很小的事，小到不该被记住。但顾延迟记住了。

　　“以后可以再多说点。”顾延迟说，“我又不嫌你烦。”

　　许可愿没有回答。但他把下巴搁在了顾延迟的后背上，跟着自行车的颠簸，轻轻磕了一下。像一个小小的点头。

　　到了楼下，顾延迟捏刹车，脚撑地。许可愿从后座下来，站在楼道口。

　　“明天见。”顾延迟说。

　　“明天见。”

　　许可愿走进楼道，听见自行车链条的声音渐渐远去。他站在楼梯口，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腕。袖口盖着那道疤，安安静静的。他抬手把袖口往上卷了一点，露出腕骨，那道疤暴露在昏暗的楼道灯光下，浅白色的，像一条细细的河。

　　他看了几秒，没有立刻把袖子拉下来。

　　然后他转身上楼。回到出租屋，他把书包放在桌上，拉开夹层的拉链看了一眼。防晒霜还在。伞还在。牛奶盒还在。他把手伸进去，摸了摸那支防晒霜的管身。

　　他关上拉链，坐在书桌前。

　　手机亮了一下。是顾延迟的消息。

　　“明天早上还是吃点热的。”

　　许可愿看着这行字，打了两个字发过去。

　　“知道。”

　　对面秒回。还是那只猫，竖起大拇指。

　　许可愿把手机放在桌面上，屏幕朝上。他今天没有把手机翻过去扣着。他就让它亮着，亮着那只猫，亮着那个大拇指。他坐在那里，看着屏幕，很久。

　　窗外蝉声没停。但他今天觉得蝉声没那么吵了。像顾延迟说的，它叫它的。能叫多久叫多久。

　　许可愿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推开了一点。夜风灌进来，带着夏天夜晚特有的温热和潮湿，混着远处不知道哪家飘来的饭菜香。他站在窗前，左手垂在身侧，袖口松松的，没有刻意往下拽。

　　他抬起头，看了看月亮。

　　很圆。很亮。

　　他没有许愿。今天他不想许愿。他只是站在那里，让风吹过来，吹在脸上，吹在手腕上，吹在那道疤上。然后他关上窗，拉好窗帘，准备去洗澡。

　　手机又亮了一下。

　　他没看到。但那条消息躺在对话框里，安安静静地等着他。

　　“晚安，许可愿。”

　　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