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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第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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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袖口下面
周六早上,许可愿醒得很早。
出租屋的窗帘很薄,挡不住六月的太阳。光线从布缝里挤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一道的亮痕。他躺在床上,听着窗外梧桐树上蝉的叫声,一只接一只,像在点名。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
昨晚最后一条消息是顾延迟发的。昨天晚上十点,顾延迟发了一张照片,一盒冰淇淋,香草味的,配了一个字:“馋你。”许可愿回了一个句号。顾延迟又回了一个表情包,还是那只竖大拇指的猫。
然后就没有了。
许可愿把手机放回去,闭上眼睛。他很久没有在周六早上醒得这么早了。以前他周六能睡到中午,醒来之后在床上躺很久,直到肚子饿得受不了才起来。起来了也是一个人。煮一包泡面,坐在书桌前吃,吃完洗碗,然后继续躺着。周六周日两天,他可以一句话都不说。有时候他躺在床上,觉得自己的声音已经消失了。像嗓子里的某个开关被关掉了,再打开的时候会带着锈。
但今天早上不一样。今天他六点半就醒了,脑子里第一个念头是——今天会不会见到他。
他翻了个身,把这个念头压下去。太大了,太亮了,像阳光一样让人睁不开眼。他习惯把所有的期待都缩到最小。越小的期待,落空的时候越不疼。但今天这个念头压了好几次都没压住,一直在那里,像一只不安分的小虫子在心脏上爬。
七点多的时候,手机亮了。
许可愿几乎是立刻拿起来的。屏幕上是顾延迟的头像,那只竖大拇指的猫。消息只有一行字。
“醒了没。”
三个字。没有标点。许可愿盯着看了一会儿,打了两个字发过去。
“醒了。”
对面秒回:“出来。”
许可愿愣了一下:“去哪儿。”
“别问,下来就行。我在你楼下。”
许可愿猛地坐起来。
他掀开被子,光脚踩在地板上,几步跑到窗边,扒开窗帘往下看。楼下那棵梧桐树的阴影里,停着一辆自行车。顾延迟坐在后座上,一只脚撑着地,一只手拿着手机,正抬头往上看。
两个人的目光隔了三层楼的高度对上了。
顾延迟笑了一下,挥了挥手。
许可愿赶紧缩回窗帘后面。心跳很快,快得有点不像话。他站在窗边,低头看了看自己,睡衣皱巴巴的,头发乱成一团,脸还没洗。他平时出门前要磨蹭很久,不磨蹭到最后一刻不出门。但现在他没有时间磨蹭了。顾延迟在楼下。
他用最快的速度洗了脸,套了一件短袖,抓了书包就往外跑。跑到楼道口的时候,脚步突然顿住了。他站在门后面,深吸了一口气,把自己从那种慌张里按下来。然后推开门,走出去。
顾延迟看到他出来,从后座上跳下来,拍了拍车座。
“走。”
“去哪儿。”
“先上来再说。”
许可愿看了他一眼。顾延迟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短袖,是校服以外的衣服。许可愿第一次见他穿自己的衣服。头发也没怎么打理,有点乱,但乱得好看。整个人站在阳光下,像一株从教学楼水泥缝里长出来的植物,理直气壮地绿着。
许可愿坐上后座。
顾延迟蹬上车,沿着梧桐树下的街道往东骑。清晨的风还没被太阳烤热,带着一点凉意,吹在脸上很舒服。街边的早餐摊刚刚支起来,油条在锅里翻滚的声音,豆浆机嗡嗡地转着。空气里有面食和油烟的味道。
“你吃早饭了吗。”顾延迟在前面问。
“没。”
“猜到了。”
顾延迟在一家早餐摊前停下来。摊位很小,一对老夫妻在忙,几张折叠桌摆在路边,坐着几个赶早的人。顾延迟点了两碗豆浆,四根油条,找了个角落的桌子坐下。许可愿坐在他对面。
豆浆是热的,碗边冒着白气。油条刚炸出来,金黄色的,咬一口脆脆的,里面是软的。许可愿很久没有吃过这样的早餐了。他平时只吃面包或者泡面,站在厨房台面前,几口吃完,不算好吃也不算难吃,只是填饱肚子。
顾延迟喝了一口豆浆,烫到了,嘶了一声。
“你慢点。”许可愿说。
“饿了。”顾延迟吹了吹,又喝了一口,这次没烫到,“你昨天晚上几点睡的。”
“十一点。”
“骗人。”
许可愿没说话,低头掰油条。他昨晚十二点半才睡。躺在床上刷手机,刷到凌晨一点多才把手机放下。他总不能说,他一直在等一条消息。
“我今天带你去个地方。”顾延迟说。
“哪儿。”
“书店。旧书店。在老城区那边,我爷爷以前经常带我去。”
许可愿抬头看了他一眼。顾延迟的爷爷。之前在学校说过,去年走了。他记得很清楚。
“我爷爷喜欢看书。”顾延迟把油条泡进豆浆里,声音平常,“他有一个书柜,全是旧书,后来搬家的时候丢了一部分。老城区那家旧书店,他以前每周都去。老板认识他,每次他去都给留几本。”
他停了停。
“我后来没去过。今天想去看看。”
许可愿点了点头。他没有问为什么叫他一起去。
吃完早饭,两个人继续骑车往老城区走。路越来越窄,两边的梧桐换成了老樟树,树冠更大更密,遮得整条路都是阴凉的。骑了大概二十分钟,顾延迟在一扇旧旧的卷帘门前停下来。
卷帘门半开着,里面是一排排书架,从地板堆到天花板,旧书堆得满满当当。空气里有纸页和灰尘的味道,还有一种说不出的、有点霉又不算难闻的气味。店里没人,只有一只橘猫趴在收银台上打盹。
“老板。”顾延迟喊了一声。
没人应。橘猫抬了一下眼皮,看了他们一眼,又闭上了。
“可能出去了。这家店白天有时候没人,老板隔壁下棋去了,买东西自己投钱。”顾延迟说着走进书架之间,“你自己看看。”
许可愿跟在他后面,在书架间慢慢走。这些书都很旧,书脊上的字已经褪了色,有的封面卷了边。他随手抽出一本,是一本很老的散文集,扉页上有钢笔字,写着一个名字和日期。一九八三年。
“这本不错。”顾延迟凑过来看了一眼,“我爷爷有同款。”
许可愿把书塞回去,继续往前走。顾延迟走在他旁边,手指在书脊上划过,偶尔停一下,抽出一本翻翻,又放回去。他翻书的时候很安静,和平时话多的样子完全不同。许可愿觉得他这个时候像另一个人。
“你爷爷喜欢看什么。”许可愿问。
“什么都看。散文、小说、历史。”顾延迟的手指停在一排书脊上,“他以前是老师。教语文的。”
“难怪你语文学得好。”
“我语文最差。”顾延迟笑了一下,“他老说我,‘你连萧萧都能念成肃肃’。”
许可愿愣了一下。他想起来,前几天他纠正过顾延迟那句“无边落木萧萧下”。顾延迟念错了,念成了“肃肃”。
原来那是他爷爷的话。
顾延迟从书架上抽出一本厚厚的旧书,封面是暗红色的,边角磨损得厉害。他翻开看了看,扉页上有一行字。他看了几秒,然后把书合上,抱在手里。
“找到了。”他说。
许可愿凑过去看了一眼封面,是一本诗集,名字已经看不太清了。
“就这本?”
“嗯。”
顾延迟把书抱在胸前,往外走。收银台上有一个铁盒子,上面压着一张纸条,写着“投币十元”。顾延迟从兜里掏出十块钱,投进去。橘猫抬了一下头,又趴下了。
走出书店,阳光照在身上,比刚才热了一些。许可愿站在门口,眯着眼睛等顾延迟把车推过来。
“你要看吗。”顾延迟把书递给他。
许可愿接过去,翻开。是一本诗集,老版的那种,纸质很厚,微微发黄。他随手翻了几页,停在一首诗的中间。
诗很短。他只看了两行就停住了。
“你翻到什么了。”顾延迟凑过来看。
许可愿把书合上。
“没什么。”
他看到了那行字。在书页的空白处,有人用钢笔写了一行小字。字迹很旧了,墨水已经褪成了灰蓝色。写的是:“愿你此后岁月漫长,不必匆忙。”
下面是一个日期,二〇〇九年。
许可愿把书还给顾延迟。他不知道这行字是谁写的。也许是顾延迟的爷爷。也许是某个不认识的人。但那行字让他想起了奶奶。奶奶给他取名许可愿的时候,大概也是这个意思。
愿你此后岁月漫长,不必匆忙。
可惜岁月不漫长了。许可愿心里冒出这个念头的时候,自己都愣了一下。他赶紧把它按下去。
顾延迟把书收进书包里,拍了拍。
“走吧,去吃午饭。”
“你刚吃了早饭。”
“早饭是早饭,午饭是午饭。”
顾延迟跨上车,等许可愿坐上来。许可愿坐在后座上,手轻轻攥着顾延迟的衣角。自行车沿着老城区的窄路往出走,两旁的老樟树遮天蔽日,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碎成一地光斑。
经过一个路口的时候,路边有一家小卖部。顾延迟停下来,去买了两瓶水。许可愿站在路边等他,手插在裤兜里。
风从巷子口吹过来。
许可愿的短袖袖口被风吹得鼓起来,往上翻卷。他的左手正放在裤兜里,但袖口卷上去的时候露出了一截腕骨。他本能地想缩手,但小卖部门口的人多,他不想动得太明显。他侧过身,背对着人群,把左手从裤兜里抽出来,打算把袖口拽下去。
就在这时,一阵更大的风吹过来。
他的袖口被完全掀了上去,整个左腕露在外面。日光灯下那道浅白色的疤清清楚楚地暴露在阳光里,从腕骨内侧斜着往上,像一条细细的、干涸的河。
许可愿猛地拽下袖子。
但那一瞬间,他的余光捕捉到了一个人。
顾延迟从小卖部出来,手里拿着两瓶水。他正在拧瓶盖,目光随意地扫过来——然后停在许可愿的手腕上。
停了。
比上一次更久。上一次是自习课,一秒。这一次,是货真价实的一秒多。许可愿能感觉到那目光的重量,落在他的腕骨上,落在那个他自己都不愿意多看一眼的地方。顾延迟的手指停在瓶盖上,没有拧下去。
许可愿把手缩回去了。
动作很快,带着一种几乎是慌乱的急促。他把左手藏到身后,右手把袖口用力往下拽,手指攥着袖口的边缘,攥得指节发白。
顾延迟把水递过来。
“给。”
声音很正常。像什么都没发生。
许可愿接过水,低下头。他不敢看顾延迟的眼睛。刚才那一秒多的时间,在他脑子里被拉得很长很长。他知道顾延迟看到了。上次也许可以假装是巧合,但这次不行。风把他的袖子完全掀起来了,那道疤清清楚楚地暴露在阳光下。任何一个人看到,都会明白那是什么。
不是猫抓的。不是摔的。不是不小心划的。
是一道一道的,叠加着来的。
许可愿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水是凉的,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但脸还是烫的。他能感觉到耳朵尖在发热,手心在出汗。他想说点什么,什么都行,把这一秒岔过去。但他脑子里空白一片,一个字都抓不住。
顾延迟跨上车。
“上来。”
许可愿坐上去。他的手没有像以前那样去攥顾延迟的衣角。他把右手放在自己膝盖上,左手藏在身后,袖口还攥在右手里。两个人之间隔了一点距离,比平时的十厘米宽了一点。
顾延迟骑了一会儿,突然说:“那家书店,我爷爷以前每周六带我去。”
许可愿没说话。
“他走之前跟我说,让我别一个人去。”
风吹过来,把顾延迟的头发吹得往后飘。
“他说,那个书店的书,一个人看没意思。要两个人,一人翻一本,看完换着看。”
许可愿听着。
“所以我今天叫你来了。”
顾延迟捏了刹车,停在一个路口等红灯。他回过头,看了许可愿一眼。就那么一眼,平静的,干净的,里面没有许可愿预想中的那些东西。没有惊讶,没有恶心,没有同情,也没有“你怎么会这样”的疑问。他只是看着他,跟平时看他没什么两样。
“以后每个周六,都一起出来吧。”顾延迟说,“我一个人看没意思。”
绿灯亮了。他转回去,蹬了一下脚踏,自行车继续往前走。
许可愿坐在后座上,左手还藏在身后,袖口攥在右手里。但他的手指慢慢松开了。他把左手抽出来,看了看自己的手腕。那道疤在阳光里泛着浅白色的光,还是那样,斜斜的一道,像一条干涸的河。
他看了两秒。
然后他把手伸出去,轻轻攥住了顾延迟的衣角。
顾延迟感觉到了,没回头。但他把车骑得慢了一点。更稳了一点。
回到出租屋楼下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顾延迟停下车,脚撑地。许可愿从后座上下来,站在楼道口。
“明天还出来吗。”顾延迟问。
许可愿看着他。
“你不是说每个周六。”
“对,每个周六。”顾延迟笑了笑,“但明天是周日。”
许可愿没说话。他站在原地,左手垂在身侧,袖口盖着手腕,风没有再把它吹起来。
“明天也出来吧。”顾延迟说,“我带你去吃上次那家面馆。你说你想吃辣的。”
许可愿愣了一下。他什么时候说过想吃辣的。他不记得了。可能是某个课间随口提过一句,也可能是哪次聊天时说漏了嘴。他自己都忘了。但顾延迟记得。
“好。”他说。
顾延迟点了点头,蹬上车走了。骑出去几米,又回头看了他一眼。跟以前一样,挥了挥手。
许可愿站在楼道口,看着他的背影拐过街角。然后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腕。袖口盖着那道疤,跟平时一样。但他今天没有再把袖口往下拽。他只是把手放回身侧,转身走进了楼道。
回到出租屋,他把那本旧书店里看到的那本散文集的名字记在了备忘录里。在下面写了一个日期,然后打了一行字。
“愿你此后岁月漫长,不必匆忙。”
他看着这行字,盯了很久。然后把备忘录关掉了。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楼下那棵梧桐树还在,阳光从叶子中间洒下来,落在地上,碎成一块一块的。
他打开窗。蝉声涌进来,很吵,很密,很响。他站在窗前,听了一会儿。
然后他拿起手机,点开和顾延迟的聊天框。他在输入框里打了一行字。这次他没有删掉。他发了出去。
“明天见。”
对面秒回。还是那只猫,竖起大拇指。
许可愿把手机放在窗台上,在蝉声里站了很久。他的左手腕上,那道疤被袖口盖着,安安静静的。但他知道它在。它也一直在。
只是今天,他觉得它没有那么重了。
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