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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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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夏天带走了春风
蝉开始叫了。
第一声蝉鸣出现在五月末的某个下午。许可愿正在做英语阅读,窗外的老槐树上突然炸开一阵刺耳的声响,像有人把电线拉断了,又像谁在很高的地方拉响了一千把破二胡。他抬起头,什么也没看到,只有层层叠叠的叶子在风里翻着银白色的背面,一闪一闪的,像鱼鳞。
从那以后,蝉声一天比一天密。
到了六月初,整条走廊都泡在那种嗡嗡的声浪里。玻璃窗跟着共振,教室变成了一个巨大的音箱。语文老师讲到一半停下来,走到窗边看了看,摇摇头又走回来,放弃了去关窗的想法。前排的人开始抱怨,后排的人干脆放弃了听讲。只有蝉,不知疲倦地叫着,像要把整个夏天一口气喊完。
许可愿喜欢蝉声。
它足够吵,吵到能盖住他脑子里那些说不出口的念头。午休的时候他趴在桌上,蝉声把整个世界堵在外面,他缩在自己的角落里,反而觉得安全。那些声音是一堵墙,厚厚的,密不透风的,把他和所有人隔开。
他也喜欢另一件事。
每天早晨到教室的时候,顾延迟已经在了。靠窗第三排的位置,桌上摊着课本,手里转着笔,看到许可愿走进来就抬起头,挥一下手。
“早。”
就一个字。但每天早上都有。从未缺席。
许可愿走到最后一排靠墙坐下,把书包放好,课本拿出来。旁边的椅子腿拖拽声响起来,顾延迟坐过来,趴在他桌上,下巴搁在胳膊上。
“今天早读考什么?”
“不知道。”
“你肯定知道。”
许可愿翻开英语书,翻到昨天老师提过的那页。顾延迟瞥了一眼,拍了拍自己的脑袋:“完蛋,我昨晚看电视剧去了。”
“那个单词你背了吗?”
“哪个?”
“obstinate。”
“什么意思?”
“固执的。”
“那我不背了,这个词形容我最合适。”
许可愿没接话,但嘴角动了一下。顾延迟看到了,眼睛亮了一下,没有拆穿他。
教室里的风扇开到了最大档。头顶那两片扇叶终于不再偷懒了,飞快地转着,发出嗡嗡的声音,把粉笔灰和汗味搅在一起吹下来。但还是热。那种南方特有的闷热,空气黏在皮肤上,像一层甩不掉的膜。
许可愿把袖子往下拽了拽。
校服短袖是上个月刚换的。换季那天,班主任站在讲台上,拿粉笔敲了敲黑板:“明天开始统一穿夏装,别让我再看到谁穿着外套来学校。”
教室里响起一片欢呼。许可愿没有欢呼。
那天晚上,他在出租屋的镜子前站了很久。
他把长袖校服脱下来,叠好,放在床头。然后拿起那件新发的短袖校服,白色的,领口有点硬,袖口到手肘上面一点。他慢慢穿上,站在镜子前看自己。
镜子里的人很瘦。锁骨突出,肩胛骨像两片薄薄的刀片。小臂上没有什么肉,腕骨突出得很明显。白色的短袖衬得他更苍白,像一张洗了太多次的照片,颜色已经褪得差不多了。
他的目光落到左手腕上。
那道疤在灯光下看得清清楚楚。从腕骨内侧斜着往上划了一道,不算深,但也不算浅。结了痂又掉,掉了又结,反复过很多次,最后留下一道浅白色的痕迹,边缘微微凸起,摸上去有点硬。像一条细细的河,干涸在皮肤上。
他用右手拇指摸了摸那道疤。
然后他把左手的袖口往下拽了拽。短袖的袖口很浅,拽到底也只到腕骨上面一截,盖不住。他又拽了拽。还是盖不住。他把左手缩到身后,用右手把袖口拉长了一点,勉强遮住了上半截,但下半截还是露着。
他从衣柜里翻出一件薄外套,搭在短袖外面。对着镜子看了看。整个人裹在衣服里,像一个不合时宜的粽子。太显眼了。他在这个教室里待了三年,唯一坚持的事情就是不显眼。穿外套会引人注意,会有人问他“你不热吗”,会有人盯着他看。
他把外套脱了。
第二天走进教室的时候,他把左手的袖口拽到最低,然后把手塞进课桌下面。上课的时候,他用左手按着桌沿,拇指和食指捏着袖口的边缘,时不时往下拉一下。一节课下来,左手的指节发酸。
但没有人注意。
前排的女生从他身边经过,目光从他的桌面上滑过去,没有停留。后排的男生打闹着撞到他的椅子,看了一眼,说了句“不好意思”,转头继续闹。老师扫视教室的时候目光从他身上滑过去,像扫过一堵墙。
没有人注意到他的手腕。
他松了口气。那口气松得很轻,很浅,像是怕被人听见似的。
但顾延迟会。
那是一个周三的下午。
自习课。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翻书声和笔尖摩擦纸面的沙沙声。许可愿在抄英语笔记,右手写着字,左手按在课本上。他抄得很认真,一行一行的,单词和例句排列得整整齐齐。
写着写着,他忘了。
左手的袖口在不知不觉中滑了上去。因为胳膊压在桌面上,袖口被书页蹭着往上推,慢慢地,一点一点地,露出了腕骨。他没有注意到,还在低头抄笔记,笔尖没有停。
顾延迟坐在他旁边,在写数学卷子。
许可愿的余光瞥到他的笔突然停住了。
他抬起头。顾延迟正看着他的手。
准确的说是看着他的左手腕。
只一秒。就那么一秒。那双平时总是笑眯眯的眼睛,在那短短的一瞬里变得非常安静。像一潭水被什么东西触到了底,表面看不出波澜,但底下的东西动了一下。许可愿看见了。他在那一秒里看见了顾延迟眼睛里的东西,很复杂,说不清是什么,但绝对不是好奇。
然后顾延迟的目光移开了。
他低下头,继续写题。笔尖落在纸上,沙沙地响。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许可愿僵在那里。
右手悬在纸面上方,笔尖离纸只有一厘米,迟迟落不下去。他不知道顾延迟到底看到了没有。那道疤平时藏在袖子里看不见,今天不小心露了出来。如果看到了,为什么没有反应。如果没有看到,刚才那一秒的停顿又算什么。
他在心里编好了答案。摔的。很久以前了。猫抓的。不小心划的。每一句话都排着队等在嘴边,等着顾延迟问出口就递过去。他甚至已经想好了语气,要轻描淡写的,要若无其事的,要让他觉得这根本不是一件需要在意的事。
但顾延迟没有问。
下课铃响了。
顾延迟放下笔,伸了个懒腰。他的动作很自然,和平常一模一样,像是刚做完一套卷子需要活动一下筋骨。
“走不走?”他问。
许可愿把袖口拉回原位,攥紧。他的手指有点发抖,但他攥得很用力,把袖口死死地压在腕骨上。
“嗯。”
他站起来,跟着顾延迟走出教室。
放学后的走廊人很多,挤来挤去的。许可愿贴墙走,顾延迟走在他左边,隔开了人群。两个人谁都没说话。一路走到校门口,顾延迟去推车,许可愿站在角落里等。
他站在校门角落,贴着围墙,不挡任何人的路。同学们三三两两地从他身边走过,有几个回头看了他一眼,很快又转回去。
顾延迟推着车过来。
“上来。”
许可愿坐上后座,一只手攥着顾延迟的衣角,一只手还按着左腕的袖口。
顾延迟骑得不快,沿着梧桐树下的那条街往西走。蝉声从路两边的树冠里浇下来,密不透风。夕阳从叶缝间漏下来,一格一格地打在他们身上,又退下去,又打上来。
骑到一半的时候,顾延迟突然开口了。
“我今天数学最后一道题做错了。”
“哪道?”
“最后一道,函数那个。我求导求错了。”
“你回去再算一遍。”
“嗯。”
沉默了一会儿。风从侧面吹过来,把顾延迟校服的衣摆掀起来。
“许可愿。”
“嗯。”
“明天你还穿这件吗?”
许可愿愣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短袖校服。白色的,跟他平时穿的那件一模一样,没有任何区别。
“为什么这么问?”
“没什么。”顾延迟的声音从前面传来,被风吹得有点散,“就问问。”
许可愿没有再问。但他觉得顾延迟问的不是校服。
到了出租屋楼下,顾延迟捏了刹车,脚撑地。
“到了。”
许可愿下了车,站在楼道口。顾延迟没有立刻走,他一只脚踩在踏板上,一只手搭在车把上,看着许可愿。
“明天见。”
“明天见。”
许可愿走进楼道,听见自行车链条的声音渐渐远去。他站在楼梯口,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腕。
袖口还按着,手指有点发酸。他慢慢松开手,袖口已经滑回了原位,盖住了那道疤。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反复回放下午那一秒。顾延迟的视线落在他的手腕上,停留了一秒,然后移开。没有惊愕,没有嫌弃,没有追问,像看到一片落在桌上的树叶,看了一眼,就过去了。
但许可愿知道,他看到了。他肯定看到了。
那种安静太不正常了。正常人的反应应该是问一句“你手腕怎么了”,或者至少露出一点表情。但顾延迟什么都没有。他只是停了一秒,然后继续写题,好像那道疤是透明的,好像他什么都没看见。
他为什么没问。
许可愿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他想了很多种可能。也许顾延迟觉得不关他的事。也许顾延迟觉得那只是普通的伤疤。也许顾延迟根本不在意。也许顾延迟看到了,但不知道怎么开口。也许顾延迟在等他自己说。
每一种可能都让他心里堵得慌。像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他拿起手机。和顾延迟的聊天框里,最后一条消息是今天中午顾延迟发的“今天热死了”,他回了一个“嗯”。再往上,是前天的“到了”“嗯”,和一只竖大拇指的猫。再往上,是大前天,大大前天。每一页都很短。顾延迟发得多,他回得少。但每一天都在。
许可愿把输入框点开。
他打了一行字:“你今天是不是看到了。”
又删掉。
再打一行:“我手腕上的东西,你是不是看到了。”
又删掉。
再打一行:“你想问什么就问吧。”
又删掉。
最后他把手机扣在枕头旁边,闭上眼睛。算了。他翻了个身,又翻回来。过了很久,他把手机翻过来,屏幕已经暗了。他没有解锁,只是盯着黑色的屏幕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它放回枕头旁边。
第二天早上到教室的时候,顾延迟已经在了。
他趴在桌上,脑袋歪着,看到许可愿走过来,抬起一只手晃了晃。
“早。”
“早。”
许可愿坐下,拿出课本,一切照常。他以为昨天下午那件事已经过去了。顾延迟不问,他不提,像没有发生过。他甚至想过,也许顾延迟真的没有看到。也许那一秒只是巧合。
课间的时候,顾延迟把椅子拖过来。
椅子腿在地上划出熟悉的声音,停在他旁边。许可愿等着他趴下来,等着他借笔,等着他翻漫画。但顾延迟什么都没做。他只是坐在那里,跟许可愿并排,安安静静的。
安静了很久。
久到许可愿觉得不对劲,转过头看他。顾延迟正看着窗外,侧脸的线条被阳光勾了一道浅浅的边。他今天没有趴在桌上,也没有笑,嘴唇抿着,像是在想什么。
“今天蝉叫得比昨天早。”他说。
许可愿没接话。他顺着顾延迟的目光看出去。老槐树的叶子上趴着几只蝉,透明的翅膀叠在一起,肚子一鼓一鼓的,叫得正欢。阳光照在它们身上,翅膀折射出一点虹彩。
“我以前抓过蝉。”顾延迟说,“小时候,我爷爷带我抓的。用一个长竹竿,头上粘一团面筋,轻轻往蝉翅膀上一贴,就粘住了。”
他的声音很平,像在讲一个很久以前的故事。
“后来我不抓了。因为发现蝉在地底下要待好几年才能爬出来叫一个夏天。”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还落在窗外,“就一个夏天。叫完就死了。”
窗外那只蝉突然噤了声,扑棱着翅膀飞走了,落在另一棵树上,重新叫起来。叫声比之前更响,像是在证明什么。
“所以我现在不觉得蝉吵。”顾延迟把目光收回来,落在桌面上,“它叫它的。能叫多久叫多久。”
许可愿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课本。
字是模糊的。他眨了一下眼睛,那些字才重新清晰起来。他想起昨天下午顾延迟落在自己手腕上的那一秒。那道疤。那种安静。那只蝉。
他忽然明白了。
顾延迟在说他自己。他也在说许可愿。
就像蝉不需要解释自己为什么叫。就像伤口不需要解释自己为什么存在。就像有些东西,看到了就是看到了,不需要问为什么,也不需要说对不起。它在那里。它就是一个夏天的事。
许可愿的鼻子又酸了。
他赶紧低下头,假装在找掉在地上的橡皮,弯腰钻到桌子底下去。在桌子底下待了几秒,等眼睛里的那点热意退回去,才直起身来。
“你橡皮掉了吗?”顾延迟也弯腰往地上看。
“没有,看错了。”
“哦。”
顾延迟坐回去,没再问。
许可愿把袖口往下拽了拽。这次他拽得很慢,没有那种慌乱的、想要藏住什么的急促。他把袖口拉到手腕,盖住那道疤。手指在袖口边缘停了一下,然后松开了。
顾延迟在旁边翻开课本,开始预习下节课的内容。他念了一句古诗词,“无边落木萧萧下”,念错了两个字,把“萧萧”念成了“肃肃”。
“萧萧。”许可愿轻轻纠正他。
“你语文学这么好?”顾延迟转过头。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
“背过。”
“厉害。”
顾延迟把课本立起来,照着许可愿念的重新读了一遍。这次读对了,他满意地敲了敲书页,又念了一遍,声音比刚才大。念完他转过头,看着许可愿,笑了一下。
许可愿看着他。窗外蝉声震天,阳光从叶隙里洒下来,在课桌上投下碎金一样的光斑。风扇在头顶转着,把顾延迟身上洗衣液的味道送过来,淡淡的,混着夏天的汗味和粉笔灰。他的头发被风吹起来一撮,翘在耳朵上面,有点傻。
许可愿把左手放在桌面上,袖口松松地盖着手腕,没有再往下拽。
这是入夏以来,他第一次不刻意藏着自己的手腕。
那天放学,顾延迟骑车带他回家的路上,经过一家药店。药店门口摆着一排特价商品的牌子,红底黄字,很显眼。
顾延迟突然捏了刹车。
“你等我一下。”
许可愿坐在后座上,看着顾延迟跑进药店。他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朝许可愿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推门进去了。
许可愿坐在自行车后座上,脚撑着地,等着。蝉声从路边的梧桐树上浇下来,他抬头看了一眼,叶子遮住了天。药店的门开了又关,进进出出的人,没有一个是顾延迟。他等了大概五分钟。
门又开了。顾延迟出来了,手里拎着一个小塑料袋。
他跑过来,把袋子递给许可愿。
“什么?”
“防晒霜。”顾延迟蹬上车,若无其事地说,“夏天太阳毒,你皮肤白,容易晒伤。”
许可愿打开袋子看了一眼。里面是一支防晒霜,白色的小管子,上面印着SPF50+。包装很新,还没有拆封。
他没说过自己皮肤白。也没说过自己会被晒伤。
“你怎么知道我用这个。”
“猜的。”顾延迟蹬了一下脚踏,车子重新动起来,“你那么白,晒伤了多可惜。”
许可愿把防晒霜攥在手里。塑料管被他的掌心捂得温热,跟顾延迟的手心一样。他把头靠在顾延迟的后背上,闭上眼睛。自行车继续往前骑,梧桐树的影子一道一道从他们身上掠过,蝉声在头顶炸开,又被风吹散。
他没有说谢谢。
但回到出租屋以后,他把那支防晒霜拆开了。淡淡的香味,涂在手腕上凉凉的。他把左腕伸出来,在灯下涂了一层。白色的乳液覆盖了那道浅白色的疤。涂完之后他没有马上把袖子拉下来,而是等了一会儿,等乳液被皮肤吸收了,才慢慢把袖子放下去。
然后他打开书包的夹层,把那支防晒霜放了进去。夹层里还有一盒洗过的牛奶、一把已经干了但一直没有还的伞。他把夹层的拉链拉好,拉得很慢。
那天晚上,他在床上躺了很久。手机亮了一下,是顾延迟发来的消息。
“防晒霜用了没。”
许可愿盯着那几个字看了一会儿。然后他打了三个字发过去。
“用了。”
对面回了一个表情包。还是那只猫,竖起大拇指。
许可愿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枕头旁边。黑暗里他闭着眼睛,想起今天顾延迟讲的那个关于蝉的故事。在地下待好几年,爬出来叫一个夏天。他觉得自己有点像那只蝉。只是他连叫都没有叫过。
但有人听到了。
在他还没有叫出声的时候,有人就听到了。
许可愿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肩膀。窗外蝉声还没停,叫得正响。他没有觉得吵。
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