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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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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只有他记得我的名字
那天早上,许可愿到得比平时早。
出租屋到学校要走二十分钟,他六点四十出门,七点整到教室。教室里只有零星几个人,趴在桌上补觉的,站在走廊背书不肯进来的,还有前排两个女生在分一袋饼干。
他走到最后一排靠墙,坐下。椅子还是那把椅子,课桌还是那张课桌,左肩抵着的那道裂纹还在。一切跟昨天一样,跟过去三年里的每一天一样。
但他在等。
他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在等。他只是把书包放下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点,把课本拿出来的动作比平时轻了一点,余光往靠窗第三排扫了一下。那个位置是空的。
顾延迟还没来。
许可愿把目光收回来,翻开英语课本。单词表上的字母在他眼前排成一列一列,他一个都读不进去。教室里的人越来越多,喧闹声一层一层地叠上来。他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胳膊里。
上课铃响之前,椅子腿拖拽的声音响起来了。
从靠窗第三排的方向过来,经过第三组、第二组,越来越近,最后停在他旁边。
“早。”
顾延迟坐下了。手里提着书包,头发还有点乱,像是刚跑过来的。他把书包往桌上一丢,坐下来,长出一口气。
“差点迟到。今天闹钟没响。”他一边说一边从书包里翻课本,“你到这么早?”
“习惯了。”
“早饭吃了吗?”
许可愿顿了一下。他没吃。早上走得急,冰箱里什么也没有。但他不想说没有,也不想说吃了。他什么都没说。
顾延迟看了他一眼,没追问。他从书包侧兜里摸出一袋面包,撕开,掰了一半放在许可愿桌上。
“多买的。吃不完。”
面包还是软的,带着牛奶的味道。许可愿盯着那半袋面包,想起昨天那盒凉了的牛奶还放在出租屋的书桌上。
“你不用……”他开口。
“别浪费。”顾延迟打断他,已经咬了一口自己那半袋,“今天第一节什么课?”
“英语。”
“完了,我单词还没背。”
顾延迟把课本翻出来,临时抱佛脚地看起来。许可愿把那半袋面包慢慢拿起来,撕了一小口塞进嘴里。面包很甜。他已经很久没吃过甜的东西了。
第一节是英语课。
老师姓陈,四十多岁,戴一副老花镜,习惯拿着点名册提问。她的目光从点名册上抬起头,扫过教室,在最后一排停了一下。
“许可愿。”
许可愿站起来。
“把这段课文读一下。”
他低头看课本。那段课文不长,但他嘴唇发干,第一个单词卡在喉咙里。全班四十二个人,没有一个人转头看他。但正是这种不看,让他更紧张。他能感觉到四十二双耳朵在等他出声,四十二个后脑勺对着他,每一秒都在拉长。
“The……environment……”
他的声音很小,断断续续的,读到第三个单词就卡住了。教室里有人轻轻笑了一声,很快被压下去。许可愿的脸发烫,手指攥着课本边缘,指节发白。
“声音大一点。”陈老师说。
许可愿张了张嘴。
“坐下吧。”陈老师叹了口气,翻过点名册,“下一个,顾延迟。”
许可愿坐下了。
他把课本立起来,挡住自己的脸。耳边是顾延迟站起来读课文的声音,很流利,声音也大,带着一种许可愿永远学不会的自在。他读完了,陈老师表扬了一句,让他坐下。
顾延迟坐下的第一件事,是转过头来看许可愿。
许可愿把脸埋在书后面,没有回看他。但他听到了——顾延迟轻轻敲了两下桌面,像在说“没事”。
他没有回应。但攥着课本边缘的手指,慢慢松开了。
课间的时候,前桌的女生转过来借东西。
“哎,你有没有那个……修正带?”
许可愿愣了一下。前桌的女生是班里的活跃分子,短发,声音大,跟谁都能聊。她从来没有跟许可愿说过话。现在她转过来,眼睛看着许可愿的桌面,像在扫一个货架。
许可愿从笔袋里拿出修正带递过去。
“谢了。”女生接过去用了两下,还回来,转过身去跟同桌继续聊天。
从头到尾,她没有叫过许可愿的名字。
许可愿早就习惯了。在这个教室里,他的名字只有在点名的时候才存在,其余时间都是“哎”“那个谁”“后排的人”。点名册上“许可愿”三个字,对所有人来说都只是一个备注,老师念完就翻页,同学听完就忘记。
他把修正带放回笔袋。
“许可愿。”
有人叫他。
他转过头。顾延迟趴在桌上,下巴搁在胳膊上,看着他。
“帮我看看这题。”
许可愿凑过去看。数学练习册上是一道函数题,顾延迟写了一半,卡在最后一步。许可愿拿起笔,在他的草稿纸上写了几行,指了一下关键的地方。
“这里,代进去。”
顾延迟盯着那几行看了一会儿,拍了一下桌子:“哦!就这么简单?”
许可愿点了点头。
“你怎么这么厉害。”顾延迟拿回练习册,刷刷地把剩下的写完,一边写一边说,“许可愿你数学这么好,之前怎么不跟我说。”
他又叫了一遍。
许可愿。
完整的三个字。吐字清晰,语气正常,不带任何后缀,没有“哎”在前面,没有“那个谁”代替。就像这三个字本来就该被念对一样。
许可愿低下头,假装看题。
“你……”他犹豫了一下,“你怎么每次都叫全名?”
顾延迟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你名字啊。”
“嗯。”
“不然叫什么?”
许可愿答不上来。别人都叫他“那个谁”,他也默认自己就是“那个谁”。但顾延迟不。他每次都叫“许可愿”,认真的,一个字都不省。
“挺好听的啊。”顾延迟说完,又低下头继续写题,好像这只是件无关紧要的事。
许可愿没有再问。但他把顾延迟的草稿纸拿过来,上面歪歪扭扭的函数题解答旁边,写着一行很小的字。是顾延迟做题之前在上面随便画的,一个圆圆的简笔画,笑脸。
许可愿把草稿纸翻过去,挡住了那个笑脸。
午休的时候,许可愿去了一趟卫生间。
他走得很快,低着头,贴着走廊的墙根走。这是他三年来的习惯,把存在感降到最低,不挡任何人的路,不引起任何注意。回来的时候,在教室门口碰到了几个男生。
是隔壁组的,平时跟顾延迟关系不错。他们站在门口聊天,声音很大,堵住了半个门。
许可愿停下来,等在旁边。
那几个男生聊得正欢,没有人看他。他像一棵长在门边的树,站在那里,不碍事,也不显眼。等了一会儿,其中一个男生往旁边让了让,留出一个缝隙。许可愿侧着身子挤进去。
“哎,那个谁。”身后有人叫了一声。
许可愿本能地回头。
叫他的那个男生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旁边的同伴:“他叫什么来着?”
“不知道。就最后一排那个。”
“算了算了,问他也不理人。”
许可愿站在教室门口,听见了。
他低着头走回最后一排,坐下。课桌上,顾延迟的漫画书还扣放在那里,摊开的一半是他昨天看的那页。许可愿把手放在书页上,指尖碰到纸面,凉凉的。
他想起早上顾延迟叫他的那一声。
许可愿。
完整的,清晰的,不带任何犹豫的。像这个教室里唯一一个记得他名字的人。
下午的课很无聊。许可愿趴在桌上,半睡半醒。他昨晚睡得很好,但不知道为什么,今天格外困。可能是天气太热了,教室像个蒸笼,风扇转得再快也没用。也可能是昨晚那个愿望,让他心里装了一点以前没有的东西。
一个念头冒出来,又被他按下去。
到了下午第二节下课,顾延迟又坐过来了。椅子腿拖拽的声音已经成了许可愿每天生活里最清晰的一个节点。听到那个声音,他就知道,一个人正朝他走过来。
“今晚一起走?”顾延迟问。
“嗯。”
“你今天怎么这么困?”
“没睡好。”
“骗人,你早上说睡好了。”
许可愿没说话。他早上确实说了睡好了。那是实话。但下午困也是实话,他自己也说不清。
顾延迟看了他一会儿,伸手把许可愿的课本从桌角挪到自己面前。
“你趴会儿吧,下节课我帮你记笔记。”
“不用……”
“趴着。”
顾延迟把课本翻开,开始在自己的笔记本上抄这节课的重点。许可愿想说不用,但身体已经先一步趴下去了。他侧着脸,没有完全趴下,只是把脸靠在胳膊上,半睁着眼,看着顾延迟的侧脸。
他的字还是很丑。歪歪扭扭的,写着写着就跑出格子。但他写得很认真,一笔一画,连老师写在黑板角落的注释都抄下来了。
许可愿闭上眼睛。
耳边是顾延迟写字的沙沙声,前排同学翻书的声音,窗外蝉鸣的声音。它们混在一起,变成一种柔和的背景。他忽然觉得,坐在这个角落里,好像也没有那么安静了。
放学铃响的时候,许可愿睁开眼睛。
顾延迟已经把笔记写完了,正合上笔帽。他的本子上,今天那页写满了字,最后一行下面画了一条线,线下面写着两个字——“许可愿”。
许可愿看着那两个字。歪歪扭扭的,写的人字迹潦草,但笔画很用力。
“抄完了,你看看。”顾延迟把本子推过来。
许可愿接过去,翻到今天的部分。抄得很全,黑板上的、课本上的、老师口头说的,一样不落。连老师随口提到的一个公式变形,他都记在旁边了。许可愿看着那些歪歪扭扭的字,忽然不知道说什么。
“你怎么记得这么多。”
“我耳朵好使。”顾延迟把笔收进笔袋,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走了。”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教学楼。夕阳把整个操场染成橘红色,跑道上还有人在跑步,影子拉得很长。顾延迟去推车,许可愿站在校门口等他。
他站的位置是校门角落,贴着围墙,不挡任何人的路。同学们三三两两地从他身边走过,有几个回头看了他一眼,很快又转回去。没有人叫他,也没有人跟他打招呼。
他已经习惯了这个位置。
顾延迟推着车过来,在他面前停下。
“走了。”
许可愿坐上后座。顾延迟蹬上车,校服被风吹起来,猎猎地响。出了校门往西,沿着种满梧桐树的那条街骑。夕阳从树叶缝隙里洒下来,一格一格地打在他们身上。
“许可愿。”顾延迟在前面叫了一声。
“嗯。”
“你以后不用站在角落里等我。”
许可愿没说话。
“你站哪儿我都能找到你。”顾延迟接着说,“但你站那么角落,我怕你被其他人挡着看不见我。”
许可愿的手指攥紧了他腰侧的衣角。那句话像一根很细的针,轻轻扎在他心口上。不疼,但很久都拔不出来。
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他习惯了站在角落里,习惯了被人忽略,习惯了把自己缩到最小。他以为所有人都看不见他。但顾延迟说“我怕你看不见我”。
他怕的是许可愿看不见他。
许可愿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他把脸埋低了一点,假装是被风吹的,假装是沙子迷了眼。他的额头贴着顾延迟的后背,校服布料很薄,底下的体温透过来,暖烘烘的。
“知道了。”他说。
声音很小,混在风里,几乎听不见。但顾延迟听到了。
他骑着车,嘴角弯了一下,没说话,只是把车蹬得快了一点。风从耳边呼呼地过,梧桐树一棵一棵往后退,夕阳从枝叶间洒下的光斑在他们身上跳跃着,一格一格地闪过。
到了出租屋楼下,顾延迟捏了刹车,脚撑地,等许可愿下来。
“明天见。”他说。
许可愿站在楼道口,看着他。
“明天见。”
他说出来了。这四个字从他嘴里出来的那个瞬间,他自己都愣了一下。他已经很久没有对任何人说过“明天见”了。因为没有人跟他约定明天。
顾延迟笑了笑,蹬上车走了。骑出去几米,又回头看了他一眼,挥了挥手。
许可愿站在楼道口,看着他的背影拐过街角,消失不见。然后他低头,发现自己手里还攥着今天那本笔记本。顾延迟的笔记本。他忘了还给他。
他翻开最后一页。歪歪扭扭的字,一条线,两个字的落款。
许可愿。
他伸手摸了摸那两个字,指尖在笔画上慢慢描过去。写了很久才把手收回来,合上本子,走进楼道。
回到出租屋,他把笔记本放在书桌上。旁边是昨天那盒已经喝完的牛奶盒,洗过了,放在窗台上。他还没有扔。伞也还在阳台上撑着,晾了两天了,早就干了,但他没有收。
许可愿坐在书桌前,看着桌上这几样东西。
半盒牛奶。一把伞。一本笔记。
它们都跟同一个人有关。一个每天叫他名字十一次的人。一个说“我顺路”就每天送他回家的人。一个怕他看不见自己的人。
他拿起手机。微信里那条“到家了吗”的消息还留着,他回复的那个“嗯”孤零零地挂在下面。他想了想,打了一行字。
“笔记本忘还了,明天给你。”
发出去之后,他盯着屏幕。过了几秒,对方回了。
“哦对,我还在想怎么找不到了。明天带给我。”
又过了一秒,又来了一条。
“你到家了?”
许可愿看着那三个字。
他打了三个字,又删掉。打了三个字,又删掉。最后,他发了两个字。
“到了。”
对面回了一个表情包。还是那只猫,竖起大拇指。
许可愿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上,没有翻过去。他趴在桌上,脸枕着胳膊,看着屏幕上那个竖大拇指的猫。嘴角动了一下。
他想起今天课上老师叫他的名字,他站起来答不出问题,全班的后脑勺对着他。那时候他以为自己还是以前那个透明的、多余的、没有人需要念全名字的人。
但现在他知道,有一个人记得。
完整地记得。
许可愿,三个字,一个都没有漏。
窗外夜色很沉,梧桐树的影子投在玻璃上,摇摇晃晃的。许可愿关掉台灯,把顾延迟的笔记本放在枕头旁边。
他躺下来。黑暗里,那本笔记本的轮廓很模糊,但它的重量很清晰,压在枕边,像一个小小的、确凿的存在。
他闭上眼睛。
明天。
他想,明天一定要把笔记本还给他。然后跟他说,谢谢你的面包,谢谢你的牛奶,谢谢你的伞。
还有——
他在心里默默排练了很久那句话。练到快要睡着的时候,终于在心里说了一遍。
谢谢你记得我的名字。
那天晚上,他又许了一个愿。跟前天晚上那个一模一样的、很小很轻的愿望。
希望明天,还能见到他。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