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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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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学校里的小透明被发现了
许可愿缩在最后一排靠墙。
这个位置他坐了三年。墙挡住左边,前桌的后脑勺挡住前面,右边是空的。没有人会转头看他,他也省去了被看到的麻烦。教室里的日光灯有一根坏了,刚好在他头顶那排,总是闪,但没有人来修。他就坐在那闪烁的光线边缘,像教室的一道影子。
开学第三周了。
点名册上“许可愿”三个字,老师念的时候眼神是滑过去的,像念到一个无关紧要的备注。全班四十二个人,没有人记得他。前排的女生借橡皮时会越过他的桌面,手臂从他课本上方划过,像越过一张空桌子。体育课自由活动,他坐在看台最高一排的最边上,脚下是生锈的铁栏杆,操场上奔跑的人影在他眼里只是一个个模糊的色块。食堂里他一个人占一张四人桌,没有人坐过来,他也不看任何人。
有时候,一连好几天,他不会开口说一个字。
不是不想说,是没有人需要他说。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滑过去。早晨六点二十起床,六点五十到教室,坐在靠墙最后一排,趴着,发呆,偶尔翻两页书。放学,背着书包走出校门,沿西边那条路走回出租屋,买一个包子或者一碗泡面,写作业,躺下,盯着天花板,睡着。第二天重复。
他觉得自己像教室墙上那张褪色的名人名言海报,角落卷起来了,内容也早就没有人看,但因为它一直挂在那里,也就没有人注意到它其实已经破了。
直到顾延迟把椅子搬过来。
那天下午第二节刚下课。
教室里的人像是被什么开关同时松开了,说话声、挪椅子声、拍桌子声、笑闹声一起涌出来。前排的人站起来伸懒腰,走廊里有人跑过去,水杯碰倒了,有人在喊“谁拿了我的笔”。
许可愿趴在桌上。
他没有趴着睡觉,只是把脸埋在手臂里,不想抬头。课间的教室太吵了,吵得他脑子疼,不是身体上的疼,是一种更深的、闷在胸腔里的钝感。他习惯用这种方式把外面的喧嚣隔开。
椅子腿在水泥地上拖拽的声音响起来了。
刺耳、突兀、越来越近。
许可愿以为是前桌的人要往后靠,还往墙那边缩了缩。他的身体几乎贴在墙上了,左肩抵着冰凉的石灰墙面,那里有一道细小的裂纹,他摸了三年,已经摸出了光滑的弧度。
椅子的声音停在了他旁边。
然后是一个声音。
“嘿,你叫什么?”
许可愿的身体僵住了。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他以为是在跟前桌的人说话。他等了两秒,没有人应。然后他慢慢抬起头。
一个男生坐在他旁边。
课桌挨得很近,近到许可愿能看清他校服袖口上蹭的蓝笔墨水,还有他手背上一条细细的划痕,像是被纸割的。阳光从窗户那边斜过来,打在他侧脸上,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
他歪着头,眼睛很亮,看着许可愿,在等他回答。
许可愿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声音出来。他又试了一次。
“……许可愿。”
声音很轻,轻到他自己都差点听不见。
“许可愿。”男生跟着念了一遍,吐字很慢,像在确认每一个音。他念的时候没有看点名册,没有看黑板,眼睛一直看着许可愿,“行。我叫顾延迟。”
许可愿点了点头。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应该说“你好”的,或者“我知道你”,或者随便什么正常人该接的话。但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像一台太久没运转的机器,齿轮已经锈死了。
顾延迟没有等他回答。
他转回去,翻开一本漫画,开始看。就那样坐在许可愿旁边,像他本来就该坐在那里一样。两个人之间隔了半张课桌的距离,安安静静的,谁也没说话。
许可愿盯着他的侧脸看了很久。
他不知道这个人为什么坐过来。教室那么大,空位那么多。靠窗、靠前、中间,哪里都行。为什么偏偏是最后一排靠墙的角落。他想问,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怕问了,顾延迟就会像其他人一样,眼神从他身上滑过去。
上课铃响了。
顾延迟把椅子拖回自己的位置。椅子腿在地上划出很短的一声。许可愿看着他走回靠窗第三排,坐下去,翻开课本。
他没有再看许可愿。
但许可愿的桌面上,多了一本漫画书。
是刚才顾延迟看的那本,翻到一半,扣放在桌上。像忘了拿走。又像故意放在那儿。
许可愿没有动它。整整一节课,那本漫画就摊在他桌角,封面朝上,是一张深蓝色的海面,海面上漂着一个很小的人影。
第二节课间,顾延迟又来了。
椅子拖过来,坐下,趴在桌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歪着头看许可愿。
“上节课的笔记你记了吗?”
许可愿点头。
“借我看看。”
许可愿把笔记本推过去。顾延迟翻了翻,又合上,拿出自己的开始抄。他的字很大,歪歪扭扭的,写着写着就跑出格子。许可愿余光瞥见他把“函数”写成了“寒数”,但没有出声纠正。
“你字挺好看的。”顾延迟边抄边说。
“不好看。”
“比我好看多了。”
许可愿没接话。但他把课本立在桌上,挡住自己半张脸,假装在看黑板。耳朵尖有点热,藏在短发和衣领之间,他自己感觉到了,怕被顾延迟发现。
抄完笔记,顾延迟把本子推回来,顺手从自己笔袋里抽了一支笔,递到许可愿面前。
“借支笔。”
许可愿低头看了一眼。顾延迟的笔袋摊在桌上,里面少说有三支黑笔,两支蓝笔,一支红笔,还有一支荧光黄的记号笔。全部都完好无损。
“……你笔袋里不是有。”
“用不惯。”顾延迟理所当然地把手伸着,“你那支好写。”
许可愿把自己的笔递过去。顾延迟接住,在指尖转了一圈,转身回座位了。
放学之前,他把笔还回来了。规规矩矩放在桌角,跟许可愿的笔袋并排摆着。还放得挺正。
第二天,顾延迟又坐过来了。
课间,他又趴在许可愿桌上,下巴搁在胳膊上,看着许可愿。
“你叫什么来着?”
许可愿的手顿了一下。
他昨天说过。顾延迟也重复过。他以为他记住了。
许可愿抬起头,对上顾延迟的眼睛。那双眼睛很亮,里面有某种许可愿看不懂的东西,但唯独没有“忘了”的那种空白。
他忽然意识到,顾延迟是故意的。
“……许可愿。”
“许可愿。”顾延迟又念了一遍,点了点头,像昨天一样认真,“行。”
许可愿不知道该怎么应付这种人。他遇到过忽略他的人,遇到过从他身上滑过去的人,遇到过眼睛看着他却根本没有看见他的人。但他没有遇到过这种人,明明记得,却偏要再问一遍,就为了再叫一次他的名字。
“你故意的。”许可愿说。声音很小,几乎被教室的噪音淹没了。
顾延迟笑了一下。没有否认,也没有解释。他只是从兜里掏出一盒牛奶,放在许可愿桌角。
“多买了一盒,喝不完。”
然后他就转回去了,像什么都没发生。
许可愿看着桌角那盒牛奶。是热的。他自己没喝过这个牌子,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好喝。他把它塞进桌兜里,一整天都没动。等到放学的时候,牛奶已经凉了。他把它带回出租屋,放在书桌上。
第三天,顾延迟把椅子往前拖了半寸。
两个人的课桌挨在了一起。没有缝隙。
许可愿往墙那边挪了挪,但墙是硬的,他挪不了。他的左肩抵着那道裂纹,右手边就是顾延迟的胳膊肘。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大概只有十厘米。
“你往哪儿躲?”顾延迟笑着问。
许可愿没回答。他低头翻着课本,手指轻轻攥着书页。心跳很快,快到他觉得顾延迟可能听得见。
他闻得到顾延迟校服上的味道。洗衣液淡淡的,混着一点夏天的汗味和粉笔灰。不难闻,甚至让他觉得安心。但正是这种安心让他害怕。
他怕自己习惯这个味道。
怕自己习惯旁边有人的感觉。
怕有一天这个人像其他人一样,从他身上滑过去,然后他会比以前更空。
“你平时放学走哪边?”顾延迟问。
“西边。”
“那以后一起走吧,我顺路。”
许可愿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他只是把课本翻到了下一页。但他知道,从今天起,放学的那条路上,会多一个人。他不知道自己该期待还是该害怕。
傍晚放学的时候,顾延迟骑着车从校门口出来,在他身边捏了刹车。
“上来。”
许可愿站在原地没动。
“不用了,我走……”
“天要下雨了。”顾延迟抬了抬下巴,示意他看天。
许可愿抬头。西边的云确实压得很低,灰蒙蒙的,像攒了一整个白天的雨。风里带着湿气,吹在脸上凉凉的。
他坐上了后座。
顾延迟骑得不快,风从侧面吹过来,带着操场草坪被晒了一整天的温热气息。许可愿的手轻轻攥着他腰侧的衣角,布料很薄,能感觉到他的体温,隔着那层薄薄的校服,一点一点透过来。
“你平时放学都走这条路?”顾延迟问。
“嗯。”
“那我以后每天都送你。”
许可愿的手指攥紧了一点。
“不用每天……”
“顺路嘛。”
雨点落下来的时候,刚好到许可愿楼下。顾延迟停下车,从书包里翻出一把伞,递给他。
“明天还我。”
“不用,我明天带……”
“拿着吧。”顾延迟把伞塞到他手里,指尖碰到了他的手心。就一下,很轻,像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很快就收了回去。
然后他蹬上车,冲进了雨里。校服后背很快被淋湿了一大片,贴在肩胛骨上,随着踩踏的动作一耸一耸的。
他头也不回地挥了一下手。
“明天见,许可愿。”
许可愿站在楼道口,握着那把伞。
伞面上还残留着他手心的温度。他低头看了很久,看到伞骨上有一小片锈迹,看到伞柄上缠着一圈透明胶带,像是什么时候裂开过,又被人细心粘好了。
他走进楼道,没有撑开伞。
雨淋不到他,楼道是干的。但他握着那把伞,像握着一件很小、很珍贵、不知道该怎么对待的东西。
回到出租屋,他把伞撑开,晾在阳台上。雨水顺着伞面滴下来,在水泥地上汇成一小滩。他看着那滩水,很久。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雨。
手机亮了一下。
他拿起来看,是一条微信消息。来自一个他没存过的号码,头像是空白的。
“到家了吗”
三个字,没有标点。
许可愿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他看见自己的手指在屏幕上停着,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他回复了一个字。
“嗯。”
对面很快回了一个表情包。是一只猫,竖起大拇指。
许可愿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枕头旁边。屏幕的光灭了,黑暗重新填满整个房间。他闭上眼睛。
他想,这个人真奇怪。话多,理所当然,借笔不还,多买牛奶,顺路送人,还问别人到家了没有。像一束太亮的光,照得他这种习惯了阴暗的人有点疼。
他又把手机翻过来,看了一眼那条消息。
“到家了吗。”
他把手机贴在胸口,屏幕已经暗了,但他记得那三个字的温度。
那天夜里,许可愿在心里做了一件很久没有做过的事。
他许了一个愿。
很小,很轻,连他自己都不好意思承认的那种。
——希望明天,还能见到他。
窗外的雨一直在下。
落在阳台上那把撑开的伞上,发出细细密密的声响。像有人在外面轻轻地敲。又像什么人在很远的地方,一遍一遍地,叫他的名字。
许可愿。
许可愿。
他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脸。
耳朵尖很热。
那天晚上他睡得很晚。但睡着之后,他没有做梦。这是他几个月来,第一次一觉到天亮。
第二天早上,他背着书包走出楼道。雨停了,空气里是泥土和青草的味道。他走到校门口的时候,看见了顾延迟的车。
顾延迟一脚撑地,一脚踩在踏板上,回头看见他,笑了一下。
“早啊,许可愿。”
许可愿站在原地,看了他两秒。
然后他走过去。
“早。”
声音还是很小。但顾延迟听到了。他点了点头,像得到了什么很珍贵的东西一样,眼睛弯起来。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教学楼。走廊里人很多,挤来挤去。许可愿习惯性地缩着肩,贴着墙走。但前面那个人放慢了脚步,慢到刚好跟他并肩。
他们之间隔着十厘米的空气。
不远,不近。刚好够一个人习惯另一个人的存在。
教室门开了,喧闹声涌出来。许可愿走到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坐下。椅子还没坐热,旁边就传来熟悉的椅子腿拖拽声。
顾延迟来了。
坐下了。
理所当然。
许可愿翻开课本,嘴角动了一下,很轻,他自己都没有察觉。但旁边的人似乎看到了。
“你笑了?”
“没有。”
“有。”
“没有。”
顾延迟没有再争。他趴下来,下巴搁在胳膊上,歪着头看许可愿翻书。许可愿被看得不自在,把课本立起来挡住脸。
“许可愿。”
“嗯。”
“今天放学还一起走。”
“你不是说顺路吗。”
“顺路,当然顺路。”顾延迟把脸埋进臂弯里,声音闷闷的,“顺一辈子都顺。”
许可愿没有接话。
但他把课本放下了一点,露出眼睛,看了一眼旁边趴着的人。窗外阳光正好,照在顾延迟的头发上,金灿灿的。
许可愿低下头,翻了一页书。
页角折了一个很小很小的角。他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折的。
就像他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个念头,变成了——今天,他还会叫我名字吗。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