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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第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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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第一支笔
借笔这件事,是从第三周开始的。
那天上午,数学课刚下课,顾延迟把椅子拖到许可愿旁边,摊开练习册,翻了两页,又合上了。
“借支笔。”
许可愿看了他一眼。顾延迟的笔袋就摊在自己桌面上,蓝色的布袋,拉链开着,里面整整齐齐地躺着三支黑笔、两支蓝笔、一支红笔,还有一支荧光黄的记号笔。每一支都完好无损,笔帽都在。
许可愿收回目光,从自己的笔袋里抽了一支黑笔递过去。
“用不惯。”顾延迟接过笔,理所当然地说了三个字。
用不惯。许可愿的笔跟他自己的笔是同一个牌子,学校门口文具店卖的,五块钱一支。他亲眼见过顾延迟在文具店买过一模一样的。但他没拆穿。
第二天,顾延迟又伸手了。
“借支笔。”
许可愿的笔袋里现在有四支黑笔了。因为昨天借出去的那支,顾延迟放学还回来之后,他把它单独放在了笔袋的隔层里,没有跟其他笔混在一起。今天顾延迟伸手的时候,他把那支笔抽出来递过去。
顾延迟接过去,在手里转了一圈,开始写题。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每天同一个时间,同一个动作,同一句话。顾延迟把椅子拖过来,翻开练习册或者卷子,看两页,然后手伸过来。
“借支笔。”
许可愿的笔袋里,那支单独放着的黑笔已经成了惯例。每天早上到教室,他会先把那支笔从隔层里拿出来,放在笔袋最上面一层,确保顾延迟一伸手就能拿到。放学的时候,顾延迟会把笔还回来,放在桌角,跟许可愿的笔袋并排摆着,放得很正。
像一个仪式。
许可愿没有刻意去想这件事。他只是每天早上到教室之后,习惯性地把笔拿出来,放在固定的位置。就像每天晚上放学,习惯性地把笔收回去,单独放在隔层里。他做这些的时候没有多想。就像呼吸一样,不需要想。
第一个意识到不对劲的人,是前排的女生。
那天课间,顾延迟去卫生间了,椅子还留在许可愿旁边。许可愿一个人坐在座位上翻课本,前排的女生转过来借东西。
“哎,你有没有修正带。”
许可愿从笔袋里拿出修正带递过去。女生接的时候往他的笔袋里瞟了一眼,目光停了一瞬。
“你笔袋里怎么这么多笔。”她随口说了一句,“你是笔贩子啊。”
许可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笔袋。黑笔四支,蓝笔两支,红笔一支,荧光笔一支。比开学的时候多了不少。其中有五支都是最近买的。
“没。”他说。
女生用了修正带,还回来,转回去了。没有多问。
许可愿把修正带放回笔袋,看了看那几支笔。他自己其实用不了那么多。一支黑笔能用很久,他写作业的量不大,一支笔芯至少能用三周。但最近三周,他一共买了五支新笔。
他忽然意识到,其中三支是因为顾延迟借笔还回来的时候,他总觉得自己该备着,以防哪天顾延迟借的时候没有。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许可愿自己都愣住了。
他把笔袋合上,塞进桌兜里。
那天下午,顾延迟又伸手了。
“借支笔。”
许可愿把笔递过去。顾延迟接住,转了一下,开始写。许可愿在旁边写自己的作业,写了几个字,停住了。他转头看了一眼顾延迟。
“你笔袋里不是有。”
顾延迟头也没抬:“用不惯。”
“同一个牌子。”
“你那支好写。”
“一模一样的。”
顾延迟的笔停了一下。他抬起头,看了许可愿一眼。许可愿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神里有某种很轻的东西,在试探着什么。
“好吧。”顾延迟把笔放下,从自己笔袋里抽了一支出来,在纸上划了两道,“你看,不好写。”
许可愿低头看了看。那道划痕很正常,跟他自己笔写的没什么区别。他抬起头看着顾延迟,没说话。
顾延迟对视了两秒,然后笑了。
“行吧,被你看出来了。”
他没有解释为什么。也没有说以后不借了。他只是把自己那支笔塞回笔袋,重新拿起许可愿的笔,低头继续写。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写得比刚才认真。
许可愿看了他一会儿,把目光收回来。
他明白了。顾延迟就是想借他的笔。每天借一次,每天还一次。原因他说不上来,但大概是某种只有顾延迟自己知道的理由。
许可愿没有追问。他低头继续写题。两个人各写各的,椅子之间连一指的距离都没有了。胳膊肘偶尔碰到一起,谁都没有往回收。
那天放学之前,顾延迟把笔还回来,放在桌角。许可愿正要伸手去收,顾延迟按住了他的手。
“明天这支笔借我用一天。”
“一整天?”
“嗯。”
“那你用什么。”
“用别的。”顾延迟把笔拿回去,塞进自己的笔袋里,拉上拉链,“明天放学还你。”
许可愿看着他把笔收走,没说好,也没说不好。顾延迟站起来,把椅子拖回去,拿起书包。
“走了。”
许可愿收拾好东西,跟着他走出教室。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走廊,经过操场,往校门口走。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两条影子在地上并排着,偶尔交错,又分开。
到了校门口,顾延迟去推车,许可愿站在角落里等。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笔袋。里面少了那支被顾延迟拿走的黑笔,隔层是空的。他拉上拉链,把笔袋塞回书包。
顾延迟推着车过来,在他面前停下。
“上来。”
许可愿坐上去。自行车出了校门往西骑,梧桐树的叶子在头顶上连成一片,把夕阳切成一条一条的金线。他的手搭在顾延迟的腰侧,没有攥衣角,只是轻轻贴着。
骑到一半,许可愿忽然开口了。
“那支笔。”
“嗯。”
“明天真的还我?”
顾延迟在前面笑了一声:“你怕我骗你。”
“你笔袋里本来就有。”
“所以呢。”
“所以你不用借。”
顾延迟没有马上回答。他骑着车穿过一个路口,等红灯的时候停下来,回头看了许可愿一眼。那双眼睛在夕阳里显得很亮,里面有某种许可愿看不太懂但觉得心里发紧的东西。
“我想借。”顾延迟说,“不行吗。”
绿灯亮了。他转回去,蹬了一下脚踏。自行车继续往前走。许可愿坐在后面,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但他把搭在顾延迟腰侧的手收拢了一点,手指轻轻勾住了他校服的侧缝。
第二天早上,许可愿到教室的时候,顾延迟已经在了。
他坐在那把拖过来的椅子上,面前摊着练习册,手里握着一支黑笔。那支笔许可愿认得,是他的。他昨天被顾延迟拿走的那支。
“早。”顾延迟抬起头。
“早。”
许可愿在椅子上坐下。他低头看了一眼顾延迟手里的笔。笔帽上的那道小划痕还在,是他自己不小心蹭的。顾延迟在用那支笔写题,写得很顺手,笔尖划过纸面,沙沙地响。
许可愿拿出自己的笔袋,翻开。他今天没有从隔层里拿笔出来。因为那支单独的笔不在。他随便抽了一支别的,开始写。
课间的时候,顾延迟没有伸手。他手里一直握着那支笔,做题、翻书、转笔,走到哪儿带到哪儿。去卫生间的时候顺手夹在耳朵上,回来又拿在手里。一整个上午,那支笔就没离开过他的手。
到了午休,许可愿终于忍不住了。
“你什么时候还我。”
顾延迟正趴在桌上翻漫画,笔夹在手指间转来转去。听到这话,他抬起头,看着许可愿。
“不还了。”
许可愿愣了一下。
“这本来就是我的。”
“现在是我的了。”顾延迟把笔举起来,在许可愿眼前晃了一下,“你昨天没说好。没说好就是默认。”
“你昨天只借一天。”
“一天到了。”顾延迟把笔收进自己笔袋里,拉上拉链,语气理所当然,“所以我留下了。”
许可愿看着他把笔收走。那支笔是他自己买的,五块钱。笔帽上有一道他蹭的划痕,笔杆上缠着半圈他贴的透明胶带,因为之前裂过一道缝。他用那支笔写过很多字,在考场上、在作业本上、在草稿纸上。那支笔的每一寸他都熟悉。
但现在它在顾延迟的笔袋里。
“你这人怎么这样。”许可愿说。声音不大,带着一种很淡的无奈。
顾延迟笑了,没有回话。他把椅子往许可愿这边靠了靠,翻开课本开始预习。两个人之间那点距离,又窄了一点。
许可愿看着他低头看书的侧脸,看了几秒,收回目光。他翻开自己的课本,拿起另一支笔开始写字。写着写着,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明天要去文具店。
买一支新的黑笔。不是给自己用的,是放在笔袋里,等顾延迟再伸手的时候,递过去。
他低头写题,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窗外的蝉叫得正欢,阳光从叶子缝里洒下来,落在他的桌面上。他没有把这件事告诉顾延迟。
但他已经在心里把那支新笔的样子都想好了。黑色,0.5的笔芯,牌子要跟他之前那支一样,这样顾延迟才写得顺手。
第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