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鱼塞沃》黄莺与桃

6、005.索伦 被人救了。

　　自昏厥之后，我几乎像失去了生命体征一般，呼吸浅得如若不仔细察看，都难以发觉。身体最后的防线彻底崩断，我记不清昏睡了多久，梦里的景象也一并消散，其间断断续续醒过几回，意识却混沌浑浊。我迟钝地半睁着眼，只感觉视线一片朦胧，我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凝望着我，但我没能把握住这短暂的清醒，嘴唇一张一合着，还没能吐出半个字，便再度坠入昏沉。
　　直到一个无风的夜晚，我才真正找回完整的意识。
　　再次睁开双眼，浑身沉重的疲惫褪去大半，身上的寒意也消散不见，虽然我的头依旧昏沉，但比起最初已经好了许多。可能是昏睡太久，我的视线一片浑浊，我抬起手臂搭在额前，试着用这个姿势缓解难受的眩晕感。
　　“你醒了。”
　　一道平缓温和的男声在身侧响起。
　　我是在做梦吗？
　　我缓缓转动目光，身侧竟真的坐着一个男人。
　　“你……” 我的嗓音干涩沙哑得吓人，仅仅只是吐出一个字，声带便如同被粗糙硬物狠狠摩擦：“你…是谁？”
　　才勉强吐出几个字，我便剧烈地呛咳起来，一丝血腥味缓缓在喉咙里漫开。
　　苏醒后意识尚且没有完全归位，礼数全都被我抛之脑后。我直直盯着他的面容，毫不掩饰这份略显失礼的打量，他也并未回避我的目光，微微颔首，自我介绍道：“你好，先生，我叫索伦・诺德，是一名医生。”
　　医生？
　　这时我才留意到，身上竟盖着一条干燥柔软的毛毯，身旁整齐摆放着不少医疗用品。
　　我再次打量他：一身剪裁合身的整洁西装，单看版型与布料便知价值不菲，浅棕色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上唇留着一簇八字须，约莫三十五至四十岁。难道是他救了我？
　　混沌的大脑努力拼凑着记忆，我记得自己是被困在这处岩洞里了，后面还被高烧折磨得得神志不清。而此刻，我依旧身处同一个洞穴，只是身侧多了这么一个男人。
　　他是怎么找到我的？
　　眼前的一切，更像是他早就知晓我在此处，一切都是有备而来。
　　“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我费力拼凑着字句，每说几个字就要停顿片刻，“这里……危险……”
　　我本想告诉他这里有人鱼，可又怕被当成疯子。我抿了抿干裂的唇，抬眸望向他，话堵在喉咙里，欲言又止。可他仿佛看透了我的心思，温和地笑了笑：“是想说人鱼吗？”
　　“其实我也是哦。”
　　现在我脸上的表情一定相当精彩。
　　我蹙起眉，目光落在他盘坐的双腿上（他甚至还给自己的屁股垫了块布），又抬眼看向他指节分明的手，一时无语，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回应。但他没有任由话题冷下去，坦然开口：“嗯……我的父亲是人鱼。”
　　父亲是人鱼？为什么只提父亲，难道母亲是人类？
　　我的神色从质疑，慢慢转为震惊。
　　他看着我这副模样，带了点浅浅的笑意说：“答应我，这是我们之间的秘密，好吗？”
　　我心里觉得离奇，更多的却是半信半疑。视线不觉扫向他身后，岩洞内侧停着一艘小木艇，船头系着一根粗麻绳，船舱里还堆着什么物件，显然他是乘船而来。
　　“不相信我吗？” 他语气轻快，嘴角始终微微上扬，看着十分和善：“我虽然没有鱼尾，但一直和人鱼族群保持着密切的往来。”
　　“你看。” 他又抬手指向岸边，是先前在岩洞里匆匆见过一面的人鱼，不知何时已经浮出水面，正冷冷地注视着我。
　　“啊……” 我失声轻呼，嗓音依旧嘶哑干涩。
　　难道这位先生，是人鱼特意找来的？
　　那条人鱼并没有想要多打量我的意思，他轻轻转动了一下海蓝色的眼眸，看向了那位先生，率先开了口。
　　那并非人类的语言，喉囊的震动带出隆隆的低频声响，音节裹挟着湿润的气泡声，这种声音更像是自胸腔发出来的，在石壁间来回震荡。索伦随之应答，他的语调依旧带着人类声线的底子，只是刻意调动体内退化的人鱼喉囊，叠加一层淡淡的空腔共鸣，复刻着人鱼一族的语言。对比人鱼原始的咕鸣，索伦的发音更轻，少了那种能震得人胸口发紧的深海震颤。
　　他们居然真的在交谈。
　　我屏息望着那两人短暂地低语了几声，前后不过几分钟。索伦先生便转过了脸，朝我微微欠身："都怪我，实在失礼了，竟忘了自我介绍。我叫索伦・诺德。"
　　我端详着他俊朗的面容，沉默了片刻，才答道："我叫诺亚・阿尔维纳尔。"
　　"阿尔维纳尔？" 他眉梢微动，语气里浮起一丝不加掩饰的讶异："是布伦洛赫城的阿尔维纳尔家族吗？"
　　他重新打量了我一番。此前他脸上始终挂着那抹熟练而妥帖的微笑，明明是再和善不过的表情，却让我莫名发怵。尽管我和他没说上几句话，我却隐隐觉得他从未真正将我放在眼里，那笑意不过是悬在表面的一层薄纱。直到听见 "阿尔维纳尔" 这个姓氏，他才终于舍得拿正眼瞧我。
　　我不自觉地抬了抬眉毛，看着他突然转变的态度，我压下心头那丝说不清的凉意，迎着那道审视的目光：“……是的，先生。”
　　“真让人意外啊。”他抬手揉搓了一下自己的胡须：“感觉好久没有听到阿尔维纳尔家族的消息了。”
　　外祖母曾经和我提起过阿尔维纳尔家族的往事。我母亲的父亲，也就是我的外祖父——阿尔维纳尔侯爵，曾是这个家族的主心骨，如今早已离世。阿尔维纳尔家族世代住在海边，所有的营生、探索都围绕着大海，他们熟知大海，比大多数渔民都了解海洋，但凡从事渔业或是和海洋打交道的人，几乎都认得我家中的长辈。
　　我的母亲生前很少会向我提及这些，所以当外祖母和我讲起时，这些故事听来遥远，对我来说像蒙着一层薄雾。每当外祖母偶然间谈起家族旧事，我总会想起母亲。在我儿时的回忆里，她性情温柔，发自内心地敬畏着大海，我没有见过比她更热爱海洋的人。
　　但此时此刻，我并不想和他聊这些。
　　我没有再接他的话，而是直截了当地说：“我…想离开这。”
　　我的嗓子干涩疼痛，发出来的声音破碎沙哑，连我自己听着都觉得陌生刺耳。他闻言递来一瓶水——一瓶干净的淡水！对许久没有饮水的我而言，这无异于救命的甘泉。
　　我强迫自己压下急切，故作平静地接过瓶子。来不及道谢，便仰头大口灌下，吞咽得太急乱了节奏，猛地呛住，剧烈地咳嗽起来，只能暂且放下水瓶。
　　“抱歉…谢谢你……”好不容易缓了过来，我这才反应过来还没有道谢。
　　“别客气，阿尔维纳尔先生。”他依旧挂着那抹得体的笑容，抬手指了指船上堆叠整齐的东西：“直接说正事吧。”
　　“我们想和你做个交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