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鱼塞沃》黄莺与桃

5、004.人鱼 生病了。

　　太阳早已隐没，一轮圆月悬在高空。气温骤然下降，我把那件半干的衣服裹在身上，竭力留住一点暖意。身体慢慢适应了周遭的环境，午后那种眩晕感也减轻不少，我不时搓着手臂取暖，除却满身肮脏腥臭，还有腹中擂鼓般的饥饿，其余的苦楚我尚且可以勉强忍受。
　　好渴……
　　我起码已经有十几个小时没有喝过一滴水了，我垂眸望着翻涌的海面，咽下一口几乎不存在的唾沫，思索再三，我迟疑地捧起一捧海水，浅尝了一口。
　　呸呸呸！又咸又涩！怎么会有这么难喝的东西！
　　浓烈的苦味瞬间漫开，将我的味蕾彻底击垮，我再也没有尝试第二口的想法。
　　我不是没有尝过海水，但溺水时呛入的海水，和主动去喝完全是两回事。我掉进海里垂死挣扎时，根本无暇分辨海水的咸淡。
　　本就干裂的嘴唇一沾到海水，立刻泛起一阵尖锐的刺痛，我完完全打消了用海水解渴的念头。
　　月光顺着岩洞的入口倾泻进来，夜色下的大海浓如墨汁，水下藏着什么，根本无从窥见，眼前一片黑暗，这份未知，向来是我最恐惧的东西，我索性背靠着石壁，将脆弱的后背交给它，而后缓缓抬眼，静静凝望着天上的月亮。
　　人一旦陷入孤寂，思绪便会不受控制地漫开。头依旧隐隐发晕，可胡思乱想的念头止不住地翻涌。我想起外祖母，想起她温和的笑，想起她亲手烘烤的面包与甜蛋糕；想起家里的奥伦和贝拉，怀念它们毛茸茸的触感，或是洪亮、或是嘤嘤撒娇的叫声；想起哈尔一家，怀念他们家里热闹鲜活的气息，还有奥兰多望向我时那双好看的眼睛……
　　我本不是会多愁善感的人，可此时此刻，身陷绝境，无处可逃，几滴泪水无声地滚落下来，太狼狈了！为什么偏偏会遇上这种事？倘若死在这里，或许百年之后，都不会有人找到我的尸骨。
　　思绪越沉，绝望的感觉便越是汹涌，我无声地啜泣，一遍遍抬手拭去眼泪。我素来不爱落泪，总觉得哭泣是示弱的表现，就算从前摔断腿时，我都硬生生忍住没有掉一滴泪。可此刻，铺天盖地的无助和窒息感将我包裹，我哭了很久，直到身体近乎脱水、鼻腔里堵满了鼻涕水、脑袋涨得发晕，这股洪水般翻涌的情绪才稍稍平息。未了，我想用衣角擦拭半干的泪痕，但是一瞥见衣服上沾满的细砂，还是果断打消了这个念头。
　　我又想起下午见到的那条人鱼。胀痛了一整天的大脑，终于肯匀出一点余力，去琢磨这奇异的生物。回忆慢慢拾起刚刚注意到的细节：他并不像画本里描绘的美人鱼，生着色彩绚烂的尾鳍，他的尾是深色、粗长而充满力量的，所以我第一眼才会以为是鲨鱼。他也不像水手传言那般面目狰狞、形同恶魔，他长着人类一般的五官，当时距离远，我看到的不过短短一瞬，都没来得及细细端详，但乍一看，他的五官轮廓竟是十分俊美的。
　　眼下看来，他暂时没有伤害我的意图，至少此刻没有。我大胆揣测，方才抛上岸的鱼，或许是分给我的食物。而我将鱼踢开，不肯收下，所以惹得它动了怒。顺着这个念头往下想，我竟有种自己像是被圈养起来的猫咪一般的错觉。
　　可即便如此，我也一点都笑不出来。他现下不折磨我，没有一口将我撕碎，但不代表以后就不会。人们代代相传的故事里，人鱼向来嗜血，把人类视作猎物。从前我或许还曾会被童话故事与画本哄骗蛊惑过，可如今我却亲眼见过……
　　亲眼目睹……
　　一段画面缓缓浮现在脑海：一艘船缓缓下沉，海面之下，人鱼正将船上的人一个个拖入幽暗的水中。这不是幻想，是属于我的记忆，是我亲身经历过的惨剧。
　　对了…… 这就是不久之前发生的事。迟钝沉重的大脑，一点点拾回了遗失的片段。
　　这么说来，人鱼确实会袭击人类，可唯独放过了我。为什么？
　　是打算把我当成猎物圈养，等到时机合适再撕碎吞掉？还是如同猫戏老鼠一般，把我视作一件新鲜的玩物？又或是我的身上藏着他们想要的东西，所以才迟迟不肯痛下杀手？
　　我设想了种种，甚至猜想过他们友善的可能性，转念一想又觉得自己未免太过异想天开。人鱼是凶戾的深海猛兽，是传说中的海妖，是高居海洋食物链的顶端。倘若他们想要取我性命，只需用利爪轻轻一划，可能都用不上一分钟，我便会失血而亡，它们迟迟没有动手，肯定是有他们的原因。
　　可无论是什么缘由，我都不愿接受。心底总有一种挥之不去的预感：到头来，我终究会沦为它们的食物。
　　等待本就是煎熬，每一分每一秒都如坐针毡。我竭力不想再去揣测它们的目的，可越是想要停下思绪，念头越是不受控制地往最坏的方向蔓延。
　　越是去想，越是后怕，我一直紧绷着精神，生怕这幽黑的海面之下跃出一抹黑影将我一击抹杀。不知过了多久，我的眼皮越来越沉，浓重的困意不断往上涌，我悬在半梦半醒之间，意识摇摇欲坠，不敢彻底阖眼睡去，却又快要撑不住。
　　最终，我还是被困意席卷，疲惫感使我沉沉睡去，就连水中探出了什么都没有察觉到。

　　又做梦了。
　　我缓缓睁开眼，发觉自己被困在一只玻璃容器里。容器中的死水久未更换，已经泛出浑浊的绿，无数细碎的微生物在水中悬浮飘荡。我微微转头环顾四周，这竟是一间收藏室，林立的架子上摆满各式各样诡异的标本与海洋生物活体。我低头看向自己，映入眼帘的不再是人类的四肢——是一条伤痕纵横的白色鱼尾，在狭小逼仄的空间里被迫扭曲弯折。
　　恐慌瞬间攫住我，我抬手抚向冰冷的玻璃，赫然看见指尖生出了尖锐的利爪，十指间还连着半透明的蹼膜。
　　我的躯体残破不堪，如同被海水侵蚀腐烂的死鱼。淡绿色的水里漂浮着从我身上脱落的鳞片与角质。稍稍一动，便能感觉到腰侧一道被巨大利器划开的豁口，经水泡胀，泛着惨白。
　　好可怕……
　　我无助地在容器里挣扎扭动。
　　浑身沉甸甸的，满是脱力感，长久未曾进食，躯体早已枯瘦，手部关节嶙峋得如同骷髅。我奋力甩动鱼尾，可容器太过逼仄，尾鳍只能微弱地小幅摆动。
　　好崩溃……
　　在这份沉重的绝望之中，我猛地惊醒。
　　梦境真实得骇人。我大口喘息着，低头垂眸，望着自己皱巴巴且沾满沙子的手心，过了好久才缓过神来。这场噩梦，竟然是将我儿时目睹人鱼的遭遇，原封不动地复刻在了我的身上！
　　连绵不断的梦魇、未来得及处理的伤口、再加上长久的失温，我的身体终究还是撑不住了。刚苏醒没多久，我又昏昏沉沉地栽倒在硌人的砂砾之上。
　　意识还残留着一丝清明，我忽然听见细碎的水声，有什么东西自水下探出头来，我勉强抬眼望去，是人鱼。
　　他依旧面无表情地注视着我。想来也是，人鱼并非人类，本就不靠牵动面部肌肉来传递情绪。
　　此刻的我早已耗尽所有力气，我自暴自弃地想着：算了，若是打算吃掉我，便吃了吧。与其这样备受煎熬，倒不如就此了结。
　　可预想中的疼痛并未袭来。
　　我半阖着眼，看着他缓缓浮出水面，他如同居高临下的君王，带着傲然的姿态审视着我，仿佛我不过是一只毫无反抗之力的弱小动物。他确认我已经没有任何挣扎的余地后，他像蟒蛇般扭动着躯体，攀上砂砾，一步步朝我逼近。
　　高烧让我的视线一片朦胧，我所看到的一切都模糊不清，我只能隐约看见他向我探过头时额前垂落的银白色发丝，还有他那在身后如暗影般轻轻拍打的黑色尾鳍。没过多久，我的意识便彻底陷入黑暗。

作者有话说

人鱼：这个俘虏是否太脆皮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