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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02.坠海 被人鱼袭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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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十多年前的一个盛夏,父亲带我前往一处偏远庄园做客。庄园的主人,我只曾在父亲主办的海洋学术研讨会上远远瞥见过一次。那时我尚且年幼,正是好吃贪玩的年纪,对满室成年人谈论的洋流、深海物种毫无兴致,从未留心过这个人,只记得他的胡子茂密得像树林一般,头发却稀疏得可怜,我还偷偷给他取了个绰号。
父亲一心想要将我培养成和他一样的海洋生物学者,这一点我是后知后觉发现的,而这场拜访,便是他安排给我的第一次 “观摩学习”。
我一直天真地以为,父亲的爱好仅限于研究纸上与标本室里能见到的普通海洋生物。我从没想过,他与这位庄园主人私下还藏着更为可怖的癖好——他们会搜集珍稀海洋生物标本,甚至私自捕获、圈养那些人类尚未探明的深海生物。
这座庄园的主人很健谈,那时的我尚且不知该称他为收藏家,直到我踏入地下室的那一刻,我看见了无数典籍中从未记载过的异兽。有的浸泡在福尔马林溶液里,躯体在液体中微微膨胀;有的被做成冰冷的标本,永久定格死亡的姿态;有的只剩下累累白骨,静静陈列在木架之上。
而所有展品之中,最让我心神震颤的,是一个巨大的半透明储水容器。
容器内漂浮着一条奄奄一息的男性人鱼。他双目紧闭,银白色长发在水中四散漂浮,如同海藻般半掩住他的面容。洁白的鱼尾在狭小的容器内弯折出如同蛇一般的曲线。我猜他一定是长久未曾进食,他消瘦得近乎一具枯骨。营养不良摧残着他的躯体,漂亮的鱼尾上大片鳞片剥落,皮肤溃烂。侧腰还有一道可怖的被利器狠狠剖开的深长伤口,因长期泡在水里,皮肉泛着惨白。
他静静悬浮在水中,宛若一尊失去生机的白色雕像。
彼时我才不满11岁,这幅景象带给我的冲击几乎难以承受。我本就对海洋生物谈不上热忱,可这一刻,我彻彻底底被这美丽又脆弱的生灵攫住目光。父亲和收藏家在身后畅谈着,那些话语在我耳边全都模糊成嗡嗡的背景噪音,我一句也记不清了,因为我的视线和注意力都牢牢锁在容器里的人鱼上。
就在短短数秒之间,他缓缓睁开了眼。
隔着一层厚重的玻璃,我们遥遥对视。
啊,那是何等美丽的生物!如同自海洋深处诞生的幽灵,远比任何鱼缸里供人赏玩的观赏鱼动人千万倍。可我只能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他流逝生命,却没有半点办法能够施以援手……
而传说里和书中提到的人鱼,全然不是这般模样。书本记载的海妖面目凶戾,肌肉饱满,尖牙利爪,尾鳍宽大有力;它们甚至可以用歌声蛊惑航船上的人类,以最原始野蛮的方式捕猎,像鬣狗一样撕咬落水的猎物。可我眼前的这一只,脆弱得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碎裂,薄如一张纸。
那便是我和人鱼的初次相遇。
我心里想,人鱼本就该驰骋在无垠浩瀚的深海之中,他们理应拥有自己的族群、自己的天地与自在的生活。十岁的我,下意识便将他们视作与人类一般的高智生物,他们拥有思绪与感知,绝非仅供收藏把玩的异类。无论如何,这样美丽的生物,不该被桎梏在方寸容器里,沦为人类私欲的陈列品。
回忆缓缓褪去。
记忆里容器中那道苍白的身影,正一点点和此刻甲板上,困在渔网之中、身上淌着鲜血的人鱼重叠在一起。
他们,竟然长得出奇地相像……
海浪撞击着船只,剧烈的晃动使我很难保持平衡,只能堪堪抓住甲板边缘的扶手,那条人鱼渐渐暴怒,他被压在厚重的网下徒劳扭动,尾鳍拍打甲板,发出沉闷的响声。持续不断的撞击仍在撕裂船底,船体渐渐倾斜,角度越来越大。海水顺着船板缝隙汩汩渗进船舱。险情迫在眉睫,本来还在拉紧渔网的船员再也顾不上看管网中的人鱼,嘶吼着四散奔忙,全力堵漏、抽水,只剩下寥寥几人还站在不远处,他们的注意力大半被船体的险情吸引,有的人死死抓着护栏,大着胆子探头往下望去,然后嘶哑尖叫,仿佛看到了什么难以置信的深海猛兽一般,就连那对总是跑到甲板上腻歪的中年夫妇此时也惊慌地抱在了一起。
船员和乘客们慌乱地四处奔逃,甲板上一片狼藉,我已无心顾及与我朝夕相处数日的陌生人,我的注意力已经完全被那条人鱼吸引了。
网里的人鱼还在挣扎,渔网压得他难以舒展肢体,每一次摆动都带着悲愤与无助,我记忆中的那条雪白人鱼一直在我脑海中若隐若现,当年无法施救的无力感再次翻涌上来。此时此刻,我心底那股怜悯终于压过了恐惧。
借着甲板上乱成一锅粥的掩护,我悄悄取下墙边悬挂的杀鱼刀,蹑手蹑脚地朝它靠近。借着天边不算明亮的月光,我终于看清了网中人鱼的模样——是一副稚嫩的幼儿身形,约莫人类三岁孩童般大小,正是最孱弱无助的年纪,却不幸落入人类的渔网,深陷囹圄。
许是察觉到了我逐渐接近的气息,他立刻生出戒备,纤细的指尖弹出稚嫩的尖爪,脊背两侧原本贴合身躯的鱼鳍,也骤然紧绷张开,摆出了极具本能的防御姿态。我猜这应该是人鱼蓄势待发、准备反击的信号,可他身形太过幼小,威慑力微乎其微,就连素来胆小怯懦的我,也并未被这稚嫩的威慑彻底震慑。
“你…放轻松……”我轻声细语地哄着,虽然他大概率不会理解我的意思:“…我想救你。”
我刻意站在离他尚有一段距离的地方,开始动手切割渔网。可这网绳结实得超乎想象,我咬牙反复使劲划,额头上渗出层层冷汗,船下剧烈的撞击还在继续,我多次没能稳住跌倒在地,又狼狈爬起,这才勉强割开一道足以它钻出来的裂口。
麻绳崩断的刹那,他猛地一蹿而出,身姿像蛇一般迅捷。锋利的尖爪循着本能挥来,擦过我的小臂,瞬间划开一道伤口。温热的鲜血立刻从我的小臂渗了出来。我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惊得叫了一声,踉跄着向后退去几步,费了些力气才稳住平衡。我匆匆扫过伤口,出血量看着有些吓人,创口却不算深。他仅仅是出于自卫,并没有对准要害下杀手。
“你干什么!”
看守的船员余光瞥见,怒吼着冲过来,狠狠一拳砸在我的肩头。我重心不稳,重重摔倒在甲板上,小刀也脱手滚落。
破开的渔网再也困不住他,人鱼扭动着身躯,拖着半散的网,奋力翻到船舷围栏边,纵身一跃,坠入漆黑的大海。
几乎就在他没入海面的同一秒,船底连绵不断的撞击声,骤然消失了。
漆黑的海面骤然陷入一种诡异的死寂,方才剧烈的撞击仿佛只是一场片段式的噩梦。若不是船体仍在持续下沉,耳边不断回荡着船员与乘客凄厉的哭喊,我几乎要以为一切都只是我平日的梦魇。这一夜没有惊雷暴雨,连海风都微弱得近乎静止,可这艘体量较为庞大的航船,依旧被生生击得支离破碎,大半身躯正缓缓沉入黑蓝色的深渊。
海水源源不断涌入船舱,船身持续倾斜下沉,一切早已无力回天。甲板上此起彼伏的尖叫几乎要刺破我的耳膜,木板迸裂、货物翻滚坠落,所有人都清晰地意识到,这艘船要保不住了。
我对大海始终怀着恐惧与敬畏。若是谈及喜爱,我确实是有的——我爱那些瑰丽的海洋生灵,也爱波光荡漾的蔚蓝海面,可心底的惧意同样真实。入夜之后,大海化作浓黑,深不见底,视野一片昏暗。被云层掩住的月亮只勉强撒下一点微弱光亮,根本不足以照亮什么,一望无际的波澜海面,仿佛随时会有人类从未窥见的深渊巨兽,自幽暗之中探出头来呼吸,种种可怖想象在我的脑海里滋生。只要望见翻涌的暗色浪涛,我就头昏眼花、心跳骤快,视线泛起重影,连站稳都勉强。
船体逐渐倾斜,我伸出未受伤的手臂,死死抓住住船身一处凸起,我几乎用尽了我所有的力气,攥紧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刚刚击倒我的那名船员就在身侧,他嘶吼着:“早知道就不该收网捞它上来!现在好了……”
他后面还在咒骂些什么,甚至和不远处的船员吵起了架,我已经无心去听,崩溃与恐惧正一点点将我吞噬。我卡在半高的地方,鼓起勇气望向海面,只见率先落水的人,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就被水下不知名的力量猛地拽入幽黑深处,再也没有浮上来。
沉寂的海面之下,方才持续撞击船身的人鱼族群,被长久压抑的杀意,在此刻骤然迸发。
我又一次看见贴着海面飞速掠动的数道黑影 ——是人鱼。这一次,我看得清清楚楚、真真切切,心中的猜测得到证实,复杂的情绪也随之翻涌。眼前这些在海中疯狂屠戮人类的深海掠食者,与儿时地下室容器里那条美丽又破碎的白色身影,形成强烈的反差,一时间我竟难以接受。可转念一想,我本就早该认清现实:人鱼本就是深海里的顶级猎手,而人类,不过是他们食物链上的一环。
海水已经完全漫过下层舱室,乘客的哭喊混在风浪里,船长却没有留下来,他悄悄带着两名船员,避开慌乱的人群,摸到了船舷。吊艇架发出干涩的摩擦声,三人合力解开缆绳,将那艘备用木艇缓缓放落海面。
小艇落进起伏的浪中,在沉船旁摇摇晃晃,载着三人静静驶离正在下沉的大船。他们才划出不过短短几分钟,还没来得及庆幸脱身,深色海面之下骤然翻涌,没有狂风掀起巨浪,只有一股自深海而来的力量狠狠撞上艇身。木壳先是一声沉闷的裂响,随即被水下的巨力掀翻。海水瞬间吞没小艇,船长与船员的惊呼转瞬被浪涛掐断。海面重归幽暗,仿佛方才那艘小艇、那三个人,从来都不曾存在过。
船体沉落的时间里,无数念头杂乱地涌入我的脑海——奥兰多的婚礼,我怕是去不成了;外祖母做的甜点,我再也尝不到了。我开始想念我的狗、我的猫……我救得了人鱼,却无力保全自己,也许连一分钟都撑不到,甚至来不及多呛几口海水,我就会被这些恐怖的猛兽当成盘中餐,撕碎生吞。
这比初恋娶了别人更让我崩溃!海水渐渐吞没我的小腿,我能清晰听见人鱼掠过时,鱼尾扫过船体传来的沉闷震响。恐惧攫住了我,大脑一片空白,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怎么会这么倒霉!难道我的性命与躯体,终将葬身这片大海,沦为人鱼的腹中餐?
海水翻涌,惨叫和排拍打水面的声音接连不断地响起,我甚至捕捉到了空气中蔓延的血腥味!深海本就是他们的领地,人鱼族群开始清算这群捕捉同族的人类,船员、乘客,几乎无一幸免。
我不通水性,冰冷的海水很快裹住了全身,熟悉的窒息感再度席卷而来。身旁掠过的人鱼鱼尾搅动水流,掀起阵阵浪涛,将我推得来回摇晃。海水扑打在我的脸上,我被海水冲刷地无法完整睁开眼睛,我仅限的视线范围内漆黑一片,船已经完全沉没了,一望无际的深海携带着崩溃和绝望的情绪慢慢将我吞噬。我拼尽全力伸长脖颈,想要把口鼻探出水面,四肢徒劳地胡乱扑腾。忽然,一片宽大的尾鳍猛地自上而下扫来,狠狠将我拍下海面,我的后背骤然传来仿佛骨骼碎裂般的剧痛,后脑勺受到重创,意识也一点点剥离消散,我的身体不受控制,向着幽暗深邃的海底缓缓下坠。
就在我即将彻底坠入黑暗的刹那,有什么强劲有力的东西自下方稳稳托住了下坠的我。长久的失温、呛入肺腑的海水,再加上身体负伤,多重折磨之下,我的意识瞬间崩解,彻底陷入昏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