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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1.梦魇 做噩梦了。 ...


  •   当我的意识逐渐清醒时,发现自己又坠入了那片黑蓝色的大海。海水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瞬间灌满我的口鼻。我拼命蹬腿,手臂胡乱挥舞,但是我根本不识水性,即使使出浑身解数也都是徒劳,我像被什么东西拽住,挣扎了没几秒,身体便开始不断地往下沉。
      海水如同蚂蚁一般啃食着我努力挣开的双眼,肺像被一只手狠狠攥紧,灼烧般的窒息感顺着喉咙蔓延到全身,挣扎时呛进鼻腔里的咸冷海水灌入了肺叶,耳朵里嗡鸣一片,我再无多余的力气挣扎,所有外界的声音全都消失,只剩下气泡不断上涌的咕哝声,一下又一下,在耳膜里反复震荡。
      我的视野被浓稠的深蓝吞没,分不清上下,分不清哪里是海面,哪里是海底。我的心底翻涌着无边的恐慌,我要死在这里了,没有人会找到我,甚至可能没有人会记得我。我会永远沉在这片黑暗冰冷的海里,静静腐烂,然后被海洋生物啃食殆尽……
      就在我的意识快要溃散的瞬间,一道修长的影子从我头顶掠过,它就像海中的明月一般,银白色的尾鳍扫开水流,擦过我的小腿,一瞬间便消失在了幽深的黑蓝里。我想看清那是什么,眼皮却越来越重,窒息感逐渐吞噬了一切……
      然后我猛地惊醒了。
      我的冷汗浸透了衬衣,后背黏在墙壁上,冰凉一片,入眠后的失温使我的额头有些发热,我大口喘着气,胸腔一阵阵发紧,过了好一会儿,才认清眼前晃动的不是海水,只是略显破旧的船舱木板。
      又是这个梦。
      自从登上这艘船,我几乎一闭上眼,就会坠进那片死寂的墨色海里,一遍一遍,重历溺水的绝望。
      等我慢慢缓过来时,代替恐惧的是因为长时间维持一个姿势而产生的疲累酸痛感。

      “小伙子,又做噩梦了?”

      温和轻柔的声音在身侧响起,是和我挤在这间船舱小屋的那位母亲。我抬眼望向她,她身上的衣物洗得泛白,布面满是褶皱,干枯凌乱的发丝垂在颊边,她怀里抱着尚在襁褓中的婴儿,一眼便能看出她平日里过得清贫,心肠却格外细腻,留意到了我方才骤然惊醒的狼狈,轻声开口关心我。
      我一向独来独往,不习惯与人相处,突然的寒暄让我手足无措,我有些结巴,脸颊微微发烫,小声含糊地应了两句,便错开视线低下头,不再接话,那位年轻的妇人,看我嗫嚅着的窘迫反应,笑了笑也没再和我搭话。

      海水无休止地冲刷着这艘旧帆船的船身,木板发出沉闷、持续不断的呻吟,像某种重病的野兽在低声喘息。我缩在船舱内、这间逼仄的小房间里,后背抵着粗糙潮湿的木板墙,这个房里没有床,乘客只能挨着堆叠的行李席地而坐。
      船舱里又潮又冷,我浑身都不大舒坦。每到夜里,低温便裹着寒气渗进来,冻得我不住发抖。我的身体从小便不大好,寒意侵入骨里,脑袋慢慢变得有些昏沉,连精神都提不起来。
      我扯了扯身上单薄的衬衣。我一向有些洁癖,连续乘了两天的船,布料贴在皮肤上,黏腻发闷,一股淡淡的酸馊感裹着我,使我分外难受。
      我抬眼环顾狭小的空间,坐在对面的妇人正低声哄着怀里的婴孩入睡,另一个自称是学生的年轻男子早已靠着行李阖上眼睑,沉沉睡去。他样貌平平,个子不算高挑,身上一件白衬衣已经起了褶皱,配着驼色西裤,头顶扣着一顶走了形的帽子。我素来偏爱身形挺拔、容貌俊朗的同性,他完全不在我的审美上,再加上他性格直爽,说话嗓门洪亮,我不知该如何应付,所以我和他初次见面时打过招呼之后,便没再多交谈。
      这间舱房还住有一对中年夫妇,他们不爱待在密闭的舱内,大半时候都会跑去甲板吹海风,我对二人印象很浅,交谈加起来也不超过三句。
      我居住的地方是一座偏远的临海小镇,交通闭塞,想要进城,唯有乘船这一条途径,但我的目的地太过遥远,普通船只航程有限,无法直达我想前往的城市,下船之后,我还得搭乘马车,去往下一个码头。
      我们都是付了小费才得以搭乘这艘帆船的顺路乘客,分到的便是这间逼仄晦暗的舱室。而这间屋子虽说只挤了五个成年人,却局促得连舒展四肢的余地都没有。
      梦魇散尽,太阳穴突突胀痛,我感觉额头有些发烫,睡意却彻底消散,再也合不上眼。
      我心底忽然生出画画的念头,便轻手轻脚地拉过我唯一的袋子。我的行李寥寥,就只有这一只布袋。为了旅途方便,我只备了两件换洗衣物、一本画本、几支炭笔、一方手帕,还有奥兰多赠予我的那枚胸针。
      我将画本取出来,平放于膝,慢慢翻开。画本前面的每一页,都画着同一个人。不同的角度,不同的神情,或是扬头大笑,或是眉宇微锁,在窗前静静伫立……

      奥兰多。

      我思绪不由自主飘远。
      我会踏上这艘船,是因为一封迟到一个月、在海上漂泊了许久才送到我手上的手写信和婚礼邀请函。
      奥兰多,我的初恋,要结婚了。
      我离开那座城镇已经六年了。我十二岁便无家可归,是哈尔氏、那善良的一家三口收留了我。寄宿在他们家的那四年,是我灰暗的少年时代里唯一的光。可后来,奥兰多有了女朋友,望着他们登对的模样,我的心脏一阵阵发紧,连呼吸都带上微弱的痛感。就在那时,从未通信过的外祖母寄来书信,邀我前往她居住的小岛一同生活。我便借着这个契机,远远逃离了那片盛满心事的故土。
      几天前,我登上了这艘船,刚好可以提前差不多一个月回到我出生并生活了十六年的小镇。
      往事一段接一段在脑海里翻涌。已是六年未见,可只要想起与和奥兰多之间的种种过往,心脏便如同被钝器反复捶打,喉咙里像是卡着细碎的玻璃碴,一阵阵尖锐的刺痛。头脑与脸颊开始发烫发胀,我耗费许久,才勉强压下心底翻涌的委屈,忍住快要夺眶而出的泪水。

      我翻到画本空白崭新的一页,指尖摩挲着纸面。我是个业余的画家,偏爱描绘动物,偶尔也喜欢描摹男人的轮廓。而在所有题材里,我最痴迷的,是人鱼。
      握着炭笔,我低头,开始勾勒人鱼的身形。

      不知过去多久,甲板上方突然炸开一阵喧哗,混杂着人的惊叫,偶尔还有几句近乎争吵的愤怒嘶吼。

      我无意去看热闹,只飞快瞥了眼潮湿渗水的舱顶,便重新垂下眼帘,继续握着炭笔落纸。
      正画着,走廊里响起沉重急促的奔跑声,头顶的甲板不时传出人碰撞摔倒的闷响。
      妇人怀里的婴孩被喧闹惊醒,放声啼哭。方才酣眠的学生也终于被动静搅醒,低声咒骂一句,推开门出去探看究竟。
      船舱里只剩下我、还有那对母子。我与她沉默着俩俩相望几秒便错开视线,昏暗的船灯透过厚重的玻璃窗,把海面照成浑浊的墨色。
      我手中的人鱼速写也接近尾声,在鱼尾处落下最后一笔后,我下意识抬眼望向窗外。

      突然!一道巨大的身影在窗外一闪而过,若不是屋内有微弱的灯光照射出去,我可能都不会捕捉到这一幕。而那轮廓,竟和我此刻正在画的鱼尾重叠在了一起!

      我尚来不及消化眼前那一闪而过的影子,整艘船骤然剧烈震颤。仿佛有什么庞然巨物狠狠撞击在船身外侧,巨大的冲击力掀得我重心一失,手中画本啪地跌落在地。我慌忙撑住舱壁才勉强稳住身形,对面的妇人猝不及防摔倒在地,怀中婴儿受惊,哭声陡然拔高,尖锐的啼鸣在狭小舱室里轰然回荡。

      一下,又一下,接连不断的撞击从不同的方向传来,船体摇晃得愈发恐怖。木板吱呀作响,仿佛随时都会崩裂。那位母亲抱着孩子,吓得僵在房间角落,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我的手忽然感受到一片湿冷,是水,不知是从哪里的缝隙慢慢渗了过来,而我的画本也很快就被浸湿了一角。

      “快走!”反应过来后,我当机立断撑着墙站起身,也顾不上男女有别了,伸手使出最大的劲扶起了惊慌的妇女。
      我的求生欲此时到达了巅峰,我连行李都顾不上了,我和那位妇女护着怀里啼哭的婴儿跌跌撞撞朝着船舱外、甲板的方向挪动,而在我们冲出舱门的那一刻,我画中的人鱼不知不觉已经被水吞没了一半。
      心跳快要冲破胸腔,血液轰地涌上头顶,我的太阳穴突突直跳,眼前又是一阵发黑。明明才过去不到一分钟,我的大脑却像飞速运转的机器一般,将目前发生的事情在脑海里全都过了一遍——
      是船撞上礁石了吗?
      不对。
      撞上暗礁,只会是沉闷的一记,船身嵌进去,随后就再没了声息。可这声音从船底一下接一下地传上来,闷沉沉的,隔着木板都能感到那股执拗的力道——像有什么东西,正一下、一下地凿着船壳,不肯停。
      那就是被袭击了。
      十有八九。而且能造成这种破坏力的,绝不是什么已知的海兽。我怕海怕得紧,但对海的了解,我自认不比大多数人少——我时常翻遍有关于海洋的资料,见过各种海洋生物,却从未有任何一卷记录,描述过这样的撞击。
      它有节奏,有耐心,像活物在试探。
      一个人类尚未发现的活物。
      会是我脑海里一闪而过的那个生物吗?
      我又忍不住开始想:我会死吗?
      一望无际的墨色海洋,黑得像要把整艘船吞下去。如果它真的沉了,谁都救不了我。
      恐惧攥紧我的心脏,儿时溺水的窒息感又一次翻涌而上——海水灌进口鼻,肺腑像被火燎过,越是挣扎,越是往下沉…可比起再一次坠入海底,我更怕的是未知:我翻阅过数百本图册和书本,却说不清此刻船底那执拗的撞击来自什么,更不知道它想要干什么。
      狭窄的走廊里不时经过一两个奔跑的船员,好几次我都被人重重撞歪肩膀,但是我已经顾不上疼痛,只顾着往上跑。
      好不容易冲出船舱,踏上甲板,海风裹挟着咸腥的海水扑面而来,甲板上的灯因为过度颠簸倾斜,已经摔碎了几盏,月光透过厚重的云层撒落些许微光照射在昏暗的甲板上,而眼前的景象狠狠攫住了我的视线。
      渔网粗重的绳结深深勒进洁白的鳞片里,幼小的躯体被死死捆在木质甲板上。

      那是一条人鱼,通体纯白的人鱼。

      他胸膛剧烈起伏着,尾鳍不规律地拍打木板,像一只生气的猫咪一般,溅起细碎海水。他抬眼眸,怯弱又愤怒地扫过围在四周叫嚷的船员。

      看到这一幕,我像是被钉在了甲板上,一口气卡在喉间,周遭所有喧闹的呼喊都骤然消弭,世界一片死寂。眼前的景象,和我童年时见到的身影缓缓重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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