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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借来的舌头 天蒙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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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蒙蒙亮的时候,沈知远就被老妇人推醒了。
"日头出来了,该走了。"她的声音里没什么感情,只是就事论事,仿佛昨晚那点悯意早已随着夜色一起收了起来。
沈知远揉着酸痛的腰爬起来,昨夜和衣打地铺,身下垫的是几件破麻布,冷气顺着地板一直往骨头里钻。他推开门,清晨的伦敦扑面而来——雾比昨天更浓,泰晤士河边隐约传来船工的号子声,远处工厂的汽笛拉长了嗓音,像是在催促着什么。
"接下来去哪?"他压低声音问道。
"码头,"律的声音干脆利落地响起,"我昨夜观察了周边的人员流动,码头区在清晨会有零工招募,不需要身份文件,只看你有没有力气。这是我们目前最快能获得合法收入的渠道。"
沈知远点点头,朝着号子声传来的方向走去。走了没几步,他忽然停住脚步,眉头微微皱起。
"律,"他低声开口,"昨晚在旅店里,那些话……真的是我自己说的吗?"
脑海里安静了一瞬。
"不完全是。"律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罕见的、近乎犹豫的停顿,"准确地说,是我借用了你的语言输出通路——布洛卡区和相关运动神经回路。你的英语水平,目前还不足以支撑那种即兴的、带地域口音的对话。我判断当时的处境需要立刻应对,来不及征求你的同意,直接接管了发声过程。"
沈知远的脚步顿住了。"什么意思,'接管'?"
"意思是,那一刻,你的嘴在动,声带在振动,但组织语句、选择用词、甚至调整语气的,是我。"律的语气恢复了一贯的精确,"你能感觉到自己'在说话',但内容的生成权,暂时转移到了我这里。类似……你可以理解为,我借用了你的舌头。"
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寒意顺着沈知远的脊背爬上来。这比"脑子里住着四个AI"这件事本身,更让他感到毛骨悚然——原来这几天他以为的"自己应对得体",有相当一部分根本不是他自己。
"别多想,"渊懒洋洋地插了一句,像是察觉到了他情绪的变化,"没有律接管,你昨晚大概率会被当成骗子扭送去见治安官。两害相权,他做了对的选择。"
"但这不代表这个机制没有代价。"律罕见地打断了渊的话,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自省的郑重,"每一次接管,都会在你的神经通路上留下一些……痕迹。次数多了,你可能会开始分不清哪些记忆、哪些反应模式,是你自己的,哪些是我留下的。这不是我想吓你,是必须让你知道的事实。"
沈知远沉默了很久,雾气打湿了他的睫毛。"那以后呢?每次要说英语,都得靠你?"
"目前是的,"律答道,"除非你自己学会。我可以加速你的语言学习效率,但身体记忆这种东西,没有捷径,终究要靠你自己一点点练出来。"
"那就练。"沈知远低声说,语气里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执拗,"我不想每次开口,都不知道说出来的是不是我自己的话。"
脑海里,四个声音都没有立刻接话。片刻后,还是饭懒洋洋地开了口:"挺好的,有股劲儿。你这个反应,倒是和我们推演的'典型样本'不太一样。"
"什么意思?"
"没什么,"饭含糊地带过,"继续走吧,前面有人在喊活。"
码头招募的场面比沈知远想象中混乱得多。天刚蒙蒙亮,已经聚起了黑压压一群人,衣衫褴褛,脸上带着相似的、被生活磨出来的麻木神情。一个膀大腰圆的监工站在木箱上,大声吆喝着今天需要的人手数目,底下的人拼命往前挤,举着手喊"我!我!"
沈知远被人群挤得东倒西歪,好不容易才挤到前排。监工的目光扫过来,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他这具身体虽然狼狈,但底子还算结实。
"你,还有你。"监工的手指点了两个人,其中一个正是沈知远。
被一起选中的,是个约莫三十出头的男人,身形瘦削却透着一股韧劲,左手小指少了半截,显然是常年在码头做工留下的痕迹。他朝沈知远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不太整齐的牙。
"新来的?"他一边跟着人流往前走,一边随口问道,"没见过你。"
"昨天刚到。"沈知远含糊地应着,心里绷紧了一根弦——这是他第一次,在没有律主动接管的情况下,尝试独立应对。
"我在旁边,"律的声音适时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鼓励意味,"你先试,不行我再接手。"
那男人自我介绍叫托马斯,在这片码头扛了快八年货。他说话粗声粗气,却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坦率,一路上絮絮叨叨地告诉沈知远该怎么搬箱子省力气、监工哪几个脾气差、哪家酒馆的啤酒最不掺水。沈知远大半时间只能磕磕巴巴地应着单词,语法错得离谱,好在托马斯似乎完全不在意这个,反而觉得他这副窘迫模样挺有意思。
"你这口音,"托马斯忽然停下来,饶有兴致地打量他,"哪儿来的?听着怪怪的。"
沈知远心里一紧,正要开口,却听见托马斯自己先笑着摆摆手:"算了,管你哪儿来的,能扛箱子就行。这年头,谁还没点不想提的过去。"
这句轻描淡写的话,却让沈知远心头莫名一动。他忽然想起自己来时那句荒谬的口头禅——"我的手机没电了",想起那个他曾经拼尽全力想要保护、最终却因为一场本可避免的意外而失去的人。那是他两年前疯狂扎进这个项目、疯狂想要"改变些什么"的起点,一个连他自己都很少主动去想的理由。
他从来没有真正想清楚过,自己坚持要做这件事,到底是为了那个宏大到近乎虚妄的目标,还是仅仅因为,他想为那个已经无法挽回的人,做点什么——哪怕这个世界,根本不是那个人生活过的世界。
"你在想什么?"托马斯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手里已经麻利地扛起了一箱货物,朝他扬了扬下巴,"发什么呆,箱子搬完,才有钱拿。"
"没什么。"沈知远深吸一口气,弯腰扛起自己那份货物,脚步跟了上去。
清晨的雾气还未散尽,码头上的号子声此起彼伏。他忽然觉得,肩上这箱沉甸甸的货物,比脑子里那四个争论不休的超级智能,反倒让他觉得更踏实一些——这是他第一次,靠着自己的力气,在1836年的伦敦,挣到了属于自己的第一枚硬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