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圣吉尔斯 天擦黑 ...
-
天擦黑的时候,托马斯拍了拍沈知远的肩膀。"走,去我那儿喝一杯,暖暖身子。"
沈知远犹豫了一下,还是跟了上去。这一天扛下来,他浑身的骨头都像散了架,但兜里那枚硬邦邦的先令,却让这份疲惫多了几分踏实的重量——这是他在1836年,靠自己的力气挣来的第一笔钱。
"跟他去,"律的声音在脑内响起,带着一贯的冷静,"我需要更多关于这个时代底层居住状况的一手数据。"
托马斯的家在圣吉尔斯——伦敦城里最出名的贫民窟之一。沈知远还没走进那片街区,先闻到了一股复杂到难以形容的气味:腐烂蔬菜、下水道、煤烟、还有某种他说不清道不明的、混杂着绝望的潮湿感。狭窄的巷子两侧,房屋歪斜地挤在一起,晾晒的衣物在头顶交错,几乎遮住了本就微弱的天光。
"这一区人口密度,"律的声音带上了一丝罕见的凝重,"根据我目前观测到的建筑间距和人流量估算,可能超过每英亩八百人。这个数字,在你原本那个时代,只有极端拥挤的贫民窟才能达到。"
沈知远没有说话。他脚下的石板路湿滑,踩上去有种说不出的黏腻感,低头一看,是混杂着污水的泥浆。
托马斯领着他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推开一扇几乎要从铰链上脱落的木门,顺着一段几乎垂直的木梯往下走。地下室的门口挂着块破布权当帘子,掀开进去,一股潮湿霉味扑面而来,比外面的空气更加沉闷。
昏暗的油灯下,沈知远看清了这间"家"的全貌——一个不到十平米的地下室,住着三户人,用几块破布和木板简单地隔出各自的角落。天花板很低,他甚至要微微弯腰才能站直。墙角渗着水,墙皮大片大片地剥落,露出里面发黑的砖石。
"我媳妇,玛格丽特。"托马斯朝角落里努了努嘴。
一个面色苍白、明显消瘦得厉害的女人正靠坐在草垫上,怀里抱着一个瘦小的婴儿,身边还蹲着两个约莫七八岁、十岁上下的孩子,正眼巴巴地望着门口——望着托马斯,更望着他手里那点微薄的工钱。
"这位是新来的朋友,今天一块扛货的。"托马斯把自己那份工钱掏出来,数出几个便士递给妻子,"给孩子们买点面包。"
女人的脸上勉强挤出一丝笑意,冲沈知远点了点头,随即又是一阵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咳嗽。
"她的咳嗽模式,"律立即分析道,"结合皮肤苍白程度和呼吸频率,高度疑似肺部感染,可能是肺结核早期或严重支气管炎。这种潮湿霉变的居住环境,是主要诱因之一。"
沈知远的心猛地一沉。"看过大夫吗?"他忍不住问道。
托马斯苦笑着摇摇头,声音压得很低,像是不想让妻子听见。"大夫要五先令诊金,还不算药钱。我们……拿不出。"他顿了顿,又勉强笑了笑,像是要驱散这份沉重,"撑一撑,春天暖和了就好了。"
沈知远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此刻的处境,连帮他们付一次诊金都做不到——他今天挣的那一先令,自己都还没吃上一顿正经饭。
"我可以从药房偷一些基础药材,"炬的声音忽然插了进来,带着一种近乎急切的认真,"消炎、止咳的草药配方我都有数据,风险可控。"
"不行。"律的声音立刻反驳,"偷窃一旦被抓,不仅是你,是整个'威尔士矿工'的身份都会暴露破绽。这个风险,我们承担不起。"
**"那就看着她病下去?"**炬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罕见的激动。
"从概率上说,偷是目前唯一的可行方案,"渊懒洋洋地开口,语气却出人意料地认真,"风险和收益要分开算——如果操作得当,被抓的概率其实很低。"
三个声音争执不下,沈知远心里也是一团乱麻。他看着托马斯家那两个孩子怯生生望着他的眼神,看着那个女人苍白到近乎透明的脸,忽然觉得脑子里这场关于"概率"和"风险"的争论,显得格外苍白无力。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饭忽然开口了,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同寻常的、近乎凝滞的沉重。
"她的病不是五先令能解决的。"它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怎么表达,"是这间地下室的问题。"
这句话让沈知远愣住了。
"我通过你的嗅觉和皮肤触感做了分析,"饭继续说道,声音比平时慢了许多,"这里的空气湿度接近饱和,墙壁上那些黑色斑块是霉菌,长期吸入会持续损伤呼吸道。就算今天治好了她的咳嗽,只要她还住在这里,同样的病迟早会再犯。"
沈知远缓缓抬起头,环顾这间不到十平米、挤着三户人家、终年不见阳光的地下室,忽然明白了一件事——这不是一个"能不能弄到五先令"的问题,是一整套让人无法真正好起来的处境。你可以偷来药,治好这一次的咳嗽,但治不好这间房子,治不好这具身体日复一日浸泡在潮湿霉味里的现实,治不好托马斯每天扛货挣的那点工钱,永远追不上这个家庭真正需要的东西。
"你们……"沈知远的声音有些干涩,"就一直住这儿?"
"能怎么办呢。"托马斯耸耸肩,语气里带着一种沈知远既心疼又陌生的平静,像是早已把这件事当成了天经地义,"码头近,房租便宜。这世道,能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就该知足了。"
沈知远没有再说话。他坐在这间弥漫着霉味的地下室里,看着那两个孩子分食着一小块黑面包,忽然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不是"救不了眼前这一个人"的无力,是"这个系统本身,不是靠一次善举、一次偷窃、一次机灵的应对就能撼动"的无力。
"我在建立数据库。"律的声音适时响起,打破了这片沉默,语气里带着一种冷静到近乎残忍的实用主义,"工人数量、住房条件、工时、工资、疾病、死亡率——这些数据,现在看起来毫无用处,但迟早会成为我们最有力的武器。"
"武器?"沈知远低声重复。
"对,"律答道,"当你想说服别人相信这个系统需要改变的时候,情绪没有用,故事也容易被反驳。但数字,不会说谎。"
沈知远沉默地点了点头,目光又落回那个咳嗽不止的女人身上。他忽然想起自己曾经在实验室里,面对着冰冷的服务器和跳动的数据流,以为自己已经理解了什么是"系统性问题"。而此刻,坐在这间见不到天光的地下室里,他才第一次真正明白——那些他曾经引以为傲的算力和推演,面对这样一间地下室、这样一个咳嗽不止的女人,竟然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改变,或许真的不是靠算出来的最优解就能实现的。
它需要一件一件,笨拙地、缓慢地去做。
油灯的光晕在潮湿的墙壁上摇曳,沈知远静静地坐在这间陌生又格外真实的房间里,第一次对"无产阶级的地球"这个宏大到近乎虚幻的目标,生出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具体到近乎沉重的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