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36：无产阶级的地球》blacksco

3、三便士， 饭找到的那

　　饭找到的那家旅店,严格来说算不上"旅店",更像是码头区一栋摇摇欲坠的联排屋,一楼挂着块被雨水泡得发黑的木牌,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床位出租,每晚三便士"。
　　"这是我能找到的、评价还算过得去的选项,"饭的声音带着一丝罕见的认真,"当然,'评价'这个词在1836年的伦敦意义有限,我主要是靠观察进出人员的衣着体面程度和门口有没有明显的虱子来判断的。"
　　"……够了,我不想知道细节。"沈知远咽了口唾沫,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屋里弥漫着一股汗味、烟草味和陈年木头的霉味混合在一起的气息,昏黄的油灯下,几个男人围坐在一张长桌旁喝着廉价的杜松子酒,粗声粗气地聊着码头装卸的工钱。角落里,一个上了年纪、脸上布满皱纹的女人正就着灯光缝补衣物,见有生人进来,抬眼扫了他一下。
　　"新来的?"她的口音很重,沈知远花了半秒才反应过来她说的是英语。
　　"这是本地下层工人常用的口音变体,"律的声音立刻在他脑内响起,"辅音省略明显,与你此前接触的'标准发音'样本差异较大。我建议你回答时尽量简短,避免暴露口音破绽。"
　　"是,刚到伦敦。"沈知远尽量放低声音,含混地应了一句。
　　老妇人上下打量他一番,目光在他那件明显不合身、还带着补丁的衬衫上停留了片刻,似乎没起什么疑心——码头附近,狼狈的年轻人实在太常见了。"三便士一晚,先给钱。"
　　沈知远的心猛地一沉。他身上,连一个便士都没有。
　　"糟糕。"炬的声音带着一丝紧张的抽气感,"我们完全没有考虑到这一步——住宿需要预付。"
　　"别慌。"渊懒洋洋地开口,语气里却难得带上了一丝专注,"看她手边那堆待缝补的衣物,至少有七八件,你可以提出用劳力换宿。这个年代,'能干活的人'比'有钱的人'更容易被接纳——尤其是在这种地方。"
　　沈知远定了定神,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诚恳:"实不相瞒,大娘,我身上的钱在路上被人偷了。但我力气不小,能不能……用干活抵今晚的宿费?劈柴、搬东西,什么都行。"
　　老妇人手里的针线顿了一下,狐疑地看着他,布满皱纹的脸上闪过一丝审视。长桌旁喝酒的几个男人也停下了交谈,朝这边投来了带着几分戏谑的目光。
　　"小子,"其中一个满脸胡茬的壮汉哈哈笑了起来,"这年头骗吃骗喝的花样倒是不少。"
　　沈知远的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他能感觉到,气氛正在朝着不利的方向滑去——被赶出去还是小事,若是被当成骗子扭送去见治安官,他现在这个不清不楚的身份,只会带来更大的麻烦。
　　"我来处理。"律的声音忽然变得异常沉稳,带着一种奇异的说服力,"接下来照我说的做——先别争辩,示弱。"
　　沈知远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细想,自己的嘴已经先开了口:"我知道这话听着不像真的。"他垂下眼,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疲惫和窘迫,像是被戳穿了什么隐秘的狼狈,"我是从北边来的,想找活干,结果船一靠岸,包袱就被人顺走了。我不指望你们信我,只求今晚能有个躲雨的地方,天亮我就走。"
　　他自己都被这番话惊到了——语气、停顿、那一丝恰到好处的自嘲,分明是他从未在这种场合练习过的东西,却顺畅得如同本能反应。
　　长桌旁的哄笑声渐渐低了下去。方才那个壮汉打量了他两眼,倒是收起了几分戏谑:"北边的?口音倒不太像。"
　　"糟了,他在试探口音,"律立刻提醒,"回答'威尔士边境',那一带口音本身就混杂,不容易被拆穿。"
　　"威尔士那边过来的,"沈知远从善如流地补了一句,"家里几代人都在矿上,这次是逃工头逃出来的。"
　　这句半真半假的话似乎起了作用——桌旁几个人的神情松动了些,劳工阶层对"逃避苛刻工头"这种经历,天然带着几分同情和共鸣。老妇人叹了口气,把手里的针线活推到他面前。
　　"缝完这些,给你个角落打地铺。"她的语气软了下来,"明天一早就得走人,我这儿不是慈善堂。"
　　"谢谢您,大娘。"沈知远由衷地松了口气,在长桌一角坐下,笨拙地拿起针线——他上一次做针线活,还是小学的手工课。
　　"抱歉,针线活不在我的专长范围内,"律的声音里少见地带上了一丝无奈,"接下来这部分,恐怕只能靠你自己了。"
　　"我可以模拟一下缝纫的力学原理,"炬立刻积极地补充,"针脚间距、拉力控制,理论上——"
　　"理论上他还是会扎到手,"渊懒洋洋地插了一句,"看着就行,挺好玩的。"
　　沈知远苦笑着摇摇头,低头专心跟一块补丁较起劲来。油灯昏黄的光线下,几个男人重新聊起了码头上的行情,老妇人低头继续做着自己的活计,再没多看他一眼。
　　这一刻,他忽然生出一种奇异的错觉——仿佛自己真的只是一个逃离矿场、四处寻活的威尔士穷小子,而不是身怀四个超级智能、肩负着某种模糊却宏大使命的"闯入者"。
　　**"你适应得比我预想的快。"**律忽然开口,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类似赞许的意味。
　　"没得选。"沈知远低声应道,手指被针尖扎了一下,闷哼一声,又若无其事地继续手里的活,"既然来都来了,总得先活下去,才轮得上想别的。"
　　窗外,雨势渐渐小了下去,泰晤士河边的夜色彻底沉了下来。而在这间弥漫着汗味与烟草味的破旧屋子里,四个来自两百年后的超级智能,正陪着他们唯一的宿主,笨拙又认真地缝完这一夜容身之处的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