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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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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绽陈列馆:代保的残缺推理录
第六章完美到可疑的密室
大阪之行比预想的顺利,也比预想的沉重。
代保站在大阪站新干线的站台上,风从隧道深处灌出来,吹得他的外套下摆猎猎作响。九条院走在他前面三步,步幅不大,但节奏均匀,皮鞋踩在站台的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们来抓佐藤和也。
根据中村久美子的供述,佐藤在大阪市北区的一栋公寓里。那栋公寓的业主是佐藤的母亲,三年前吉田麻由子失踪前最后出现的地方。
"就是这里。"九条院停在一栋五层混凝土建筑前。建筑很旧,外墙的瓷砖脱落了大半,门口的对讲机系统早就坏了,用一块木板钉住了。楼道里的灯只有三楼那盏还亮着,其余的全灭了。
代保跟着九条院上楼。四楼。402室。
九条院敲了门。
没有回应。
他又敲了三下,节奏是两短一长。和上次在佐久间家门口敲的一样。
里面传来声音。很轻,像是有人在走动。
"谁?"
"警察厅的。佐藤和也先生在吗?"
门开了一条缝。一条缝后面是一张年轻男人的脸。三十二岁,但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大。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头发乱得像鸟窝,下巴上的胡茬青黑一片。
"警察?"
"特案专职搜查课。我是九条院圣,这位是古田代保。"九条院的声音很平,"佐藤和也先生?"
"我是。"
"能让我们进去吗?"
佐藤犹豫了几秒。他的目光在九条院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到代保身上,最后落回九条院胸前挂着的证件上。
"你们不是大阪府警。"
"不是。"
"那你们来干什么?"
"关于小野寺香织的案子。"九条院说,"还有吉田麻由子的案子。"
佐藤的脸色变了。不是恐惧,是一种奇怪的——像是早就知道这一刻会来,但真的来了还是觉得不真实。
"进来吧。"
公寓里很暗。窗帘拉着,日光从缝隙里挤进来,在榻榻米上切出一条细长的光。房间里有一张矮桌、两个坐垫、一台笔记本电脑。桌上摆着几罐喝空的咖啡罐和一个烟灰缸,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
"佐藤先生。"九条院在矮桌前坐下。代保坐在他旁边。"三年前,吉田麻由子失踪了。最后出现在哪里?"
佐藤坐在对面。他没有坐坐垫,而是直接坐在了榻榻米上,背靠着墙。
"最后出现在大阪站。"他说。声音很平。太平了。像是在背一段背了很多遍的话。
"大阪站。"
"对。我们约在大阪站见面。她没来。"
"她没来。"
"没来。"佐藤点头,"我等了一个小时。她没来。我打电话。关机。我发了信息。没回。我——"
他停住了。
"你做了什么?"
"我回家了。"佐藤说,"我回家了。第二天我报了警。警察查了。查不到。她说她要和我分手。她可能自己走了。"
"你自己走了。"
"我自己走了。"
九条院沉默了很久。他看着佐藤。目光像钉子一样钉在他脸上。
"佐藤先生。"
"嗯。"
"小野寺香织上周来过这里。"
佐藤的手指动了一下。
"来过。"
"她拍了你的照片。"
佐藤低下头。
"拍了。"
"背影。"
"背影。"佐藤重复了一遍。他的声音开始发抖。"她不敢拍正面。她怕我看见。"
"她怕你看见。"
"她怕我看见。"佐藤抬起头。眼睛红了。"她知道。她全知道了。"
"知道什么?"
佐藤没有回答。他的手在榻榻米上抓了一下,指甲掐进了草席里。
"佐藤先生。"九条院的声音硬了。"吉田麻由子在哪里?"
佐藤看着他。看了很久。
"在楼下。"
安静了。
"楼下?"
"楼下。"佐藤点头。"这栋楼。一楼。储物间。她在那里。"
九条院站起来。
"带我们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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储物间在一楼尽头。铁门,挂了一把链锁。佐藤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手在抖,试了两次才把锁打开。
门开了。一股潮湿的、发霉的气味涌出来。代保皱了皱鼻子。里面很暗,只有从门口透进来的一点光。九条院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
光柱照进去。照到了——
一个白色的塑料桶。桶盖封着。旁边还有几个同样的桶。
"她在那里。"佐藤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三年了。她在那里。一直都在。"
九条院走过去,蹲下,用手电筒照着桶盖。桶盖上贴着一张标签,写着"石灰"。
"石灰桶。"
"我放了石灰。"佐藤说。"不会腐烂。不会臭。她——她还是干净的。"
九条院用手敲了敲桶壁。沉闷的声音。
"代保。"
"在。"
"叫辖区警署。带法医来。"
代保掏出手机。他的手在抖。他拨了号,说了地址,说了情况。挂了电话之后,他站在门口,看着那个白色塑料桶。
三年。一个二十八岁的女人。被装在一个石灰桶里。三年。
"佐藤先生。"九条院站起来了。他的声音很轻。"为什么?"
佐藤靠在墙上。他的脸像纸一样白。
"因为她要分手。"他说。"她说她要分手。她说她不爱我了。她说她要离开大阪。她说她要去东京。她说她——"
他的声音碎了。
"她说她要告诉所有人。她说她要把所有事都告诉所有人。她——"
"什么事?"
佐藤看着九条院。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我偷了钱。从她那里。从她家里。从她妈妈那里。我骗了她。我骗了她三年。我说我在做生意。我没有做生意。我把她的钱全花光了。三百万。全花光了。"
他捂住脸。
"她发现了。她说她要去报警。她说她要去告诉所有人。她说——她说她要让我坐牢。"
九条院的右手垂在身侧。食指在轻轻敲着。一下,两下——停了——一下。
"所以你杀了她。"
"我杀了她。"佐藤放下手。"在大阪站。我们见面了。我们吵了。我推了她。她摔倒了。头撞到了台阶。她——她不动了。"
他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我慌了。我把她拖进了出租车。我带她回了这里。我以为她只是晕了。我以为她会醒。但她没有。她没有醒。她——"
他跪在了地上。
"我把她放进了桶里。我买了石灰。我封了桶。我——"
他哭出来了。不是桥本那种撕扯一样的哭。不是佐藤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哭。是一种很安静的、很轻的、像是怕被谁听见的哭。
"小野寺女士——她查到了。"佐藤说。"她找到了这里。她找到了桶。她拍了照片。她——"
"她没有报警。"九条院说。
"她没有报警。"佐藤抬起头。"她来找我了。上周五。她来找我了。她说她知道。她说她有证据。她说——她说她要给我一周时间。"
"一周时间。"
"一周时间。"佐藤重复。"她说她要给我一周时间。她说她要我在11月20日去大阪站。她说她要我在站台上等她。她说她要我——自首。"
安静了很久。
"她给你一周时间。"
"一周时间。"佐藤点头。"她说她不想让我被警察抓。她说她想让我自己走过去。她说——她说她想让我有尊严。"
九条院看着他。
"所以你杀了她。"
"我杀了她。"佐藤低下头。"我让中村阿姨换了她的药。我打了电话确认。我——"
"你算错了一件事。"
佐藤抬起头。
"什么?"
"她写了11月20日。"九条院说。"她写了。她写了日期。她写了地点。她写了你的名字。她写了所有东西。她写了。"
佐藤的嘴唇在抖。
"她写了。"
"她写了。"九条院说。"你杀了她。但你杀不掉她写的东西。你杀不掉她拍的照片。你杀不掉她留下的脚印。"
佐藤低下头。他的肩膀在抖。
"我杀不掉。"
"杀不掉。"
九条院从口袋里掏出手铐。
"佐藤和也先生,您因涉嫌杀害吉田麻由子和谋杀小野寺香织,现在依法逮捕您——"
咔嗒一声。手铐锁上了。
佐藤没有挣扎。他的手被铐住了,垂在身前。他看着自己的手,看了很久。
"11月20日。"他念出这个日期。声音很轻。"她等不到了。"
"她等不到了。"
"但她写了。"
"她写了。"
代保站在门口,看着那个白色塑料桶。石灰桶。三年。一个女人。被装在一个桶里。三年。
他想起了小野寺香织倒下的样子。面朝茶几。手里攥着照片。药板上的针孔。笔记本里的日期。
她查到了。她拍了照片。她写了日期。她给了他一周时间。
她让他有尊严地自首。
但他杀了她。
代保的眼眶热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九条院走到他身边。
"走吧。"他说。声音很轻。
"嗯。"
他们走出储物间。佐藤被辖区警署的人押上了警车。他的步伐很稳,没有挣扎。像是一直在等这一刻。
九条院站在公寓楼下,看着天色。大阪的天空很灰,云层很低,像是要压下来。
"回去吧。"他说。
"回东京?"
"回东京。"
他们走向车站。代保跟在九条院后面,看着他的背影。黑色大衣,步幅不大,节奏均匀。
他想起了照片上的那个背影。黑色大衣。大阪站的站台。
小野寺香织拍了那个背影。她不敢拍正面。因为她想让他有尊严。
她给了他一周时间。
但他杀了她。
代保在手机备忘录里打了一行字:第二十八天。她给了他一周时间。他把时间杀死了。但时间没有死。时间还在走。走过去的人留下了脚印。脚印不会消失。
他收起手机。
新干线进站了。白色的子弹头列车停在站台上,车门打开,乘客涌出来。代保和九条院站在那里,看着人流。
"九条院先生。"
"嗯。"
"小野寺女士——她为什么选了11月20日?"
九条院看着列车。
"不知道。"
"她写了那个日期。在照片上。在笔记里。她写了。"
"她写了。"
"为什么是20日?"
九条院沉默了很久。
"20日。"他说。"20日是小野寺香织的生日。"
代保愣住了。
"生日?"
"20日是小野寺香织的生日。"九条院说。"她选了自己的生日作为最后期限。她想让他——在她生日那天——给她一个答案。"
安静了。
"她想让他自首。作为生日礼物。"
"作为生日礼物。"
代保的喉咙堵住了。他看着九条院的侧脸。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他的脸上。那张脸永远平静,像一潭水。但水底下有什么在动。
"走吧。"九条院说。"车来了。"
他们上了车。坐在指定席上。10号车厢。D席。
和小野寺香织回程时一样的座位。
代保坐在窗边。九条院坐在中间。窗外的景色一格一格地换。大阪的灰色天空,名古屋的工厂,静冈的海岸线。
"九条院先生。"
"嗯。"
"你说你接不完美的案子。"
"我说过。"
"小野寺香织的案子——完美吗?"
九条院看着窗外。
"不完美。"
"哪里不完美?"
"她死了。"九条院说。"她给了他一周时间。她让他有尊严。她写了日期。她拍了照片。她做了所有对的事。但她死了。"
他的声音很平。
"这就是不完美。"
代保沉默了。
"但——"
"但没有办法。"九条院说。"不完美就是没有办法。我们能做的只是——读懂它。读懂那些不完美的东西。然后记住。"
"记住。"
"记住。"
车子沉默地往前开。窗外的景色一格一格地换。代保看着窗外,想起了桥本系鞋带时颤抖的手指。想起了佐久间用胶布缠着的眼镜腿。想起了田中在女儿房门外蹲下来的背影。想起了小野寺香织倒下的样子。
四个不完美的人。四封信。四张照片。四个写错的字。
每一个都是一句"帮帮我"。
他们帮了吗?
帮了。用他们唯一会的方式——看了,读了,懂了。
但小野寺香织还是死了。
代保闭上眼睛。
第二十八天。
他想,明天还有报告要写。还有错别字要改。还有不完美的案子要接。
但今天——今天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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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东京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代保和九条院在车站分了手。九条院说"明天见",然后走进了人群。
代保一个人走在回家的路上。东京的夜晚很亮,霓虹灯把天空染成了紫色。他走过便利店,走过居酒屋,走过一群群欢笑的年轻人。
每个人都在赶路。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错别字。每个人都在用笨拙的方式说正确的事。
他想,这就是这座城市。这就是他们的工作。
不完美,但真实。
残缺,但活着。
他走进公寓楼,上了电梯,打开门。房间里很暗,很安静。他打开灯,把外套挂在衣架上,坐在沙发上。
手机响了。是藤堂课长的消息:"明天上午十点,课里开会。有新案子。"
代保回复了"收到"。然后他放下手机,靠在沙发上。
新案子。
他想,不知道是什么样的案子。不完美的密室?错别字预告信?算错时差的杀人?
不管是什么,他都会去看。他会去读。他会去懂。
因为他现在知道了——每一个不完美的案子背后,都有一个写不好字的人。他们在用错误的方式说正确的事。他要做的不是纠正他们的错误。是读懂那些错误。
他闭上眼睛。
明天。明天还有案子。
他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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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午十点。特案课会议室。
藤堂、九条院、代保。三个人围坐在会议桌前。藤堂面前摆着一份文件,封面上有红色的"极秘"印章。
"新案子。"藤堂开口了。"昨天晚上收到的。警视厅总监直接转过来的。"
他把文件推到桌子中间。
"看看吧。"
九条院拿起文件,翻开第一页。代保凑过去看。
文件标题是:"港区高级公寓密室死亡事件"。
代保快速浏览了内容。死者是五十二岁的男性,名叫森川隆一,是一家IT公司的社长。昨晚十一点左右被发现死在自己位于港区高级公寓的卧室里。死因是窒息——被枕头闷死。
但关键不是死因。是关键是——
"密室。"代保说。"门从里面锁上了。窗户也锁了。空调管道太窄,人钻不进去。是完美的密室。"
九条院翻到第二页。现场照片。卧室的门是那种老式的插销锁,从里面插上了。窗户是推拉式,锁扣扣死了。房间里只有死者一个人。
"发现者是谁?"
"死者的妻子。"藤堂说。"她说她昨晚九点左右回家,发现卧室门锁着。她敲门没人应。她用备用钥匙开了门——"
"备用钥匙。"
"备用钥匙。"藤堂点头。"她用备用钥匙开了门。进去之后发现丈夫死在床上。枕头盖在脸上。房间里的窗户都锁着。门从里面插上了。"
"那不是密室。"代保说。"妻子有备用钥匙。她可以进去。"
"她说她进去的时候门是锁着的。"藤堂说。"她用备用钥匙开了门。但门是从里面插上的。她开门的时候插销是插着的。她推开门,插销才弹开。"
"那确实是密室。"
"确实是密室。"藤堂说。"但问题是——"
他翻到第三页。
"问题是太完美了。"
代保看着照片。卧室不大,一张双人床,两个床头柜,一个衣柜。床上的死者面朝上,枕头盖在脸上。房间里的东西摆放得很整齐,没有打斗痕迹,没有挣扎痕迹。
"太完美了?"
"你看。"藤堂指着照片。"门从里面插上了。窗户锁死了。没有秘密通道。没有机关。没有共犯。就是一个完美的密室。凶手进不去,也出不来。"
"那是自杀?"
"法医说不是自杀。"藤堂说。"死因是窒息。但枕头上的指纹只有死者的。没有别人的。而且——"
他翻到下一张照片。
"死者的指甲里没有皮肤组织。如果他被闷死,他会挣扎。他会抓凶手。但他的指甲是干净的。"
"那是——"
"那是他杀。"藤堂说。"但密室是完美的。凶手怎么进去的?怎么出来的?怎么闷死他而不留下痕迹的?"
九条院看着照片。看了很久。
"完美的密室。"
"完美的密室。"藤堂说。"总监说这个案子太完美了。完美到——"
"完美到可疑。"
"完美到可疑。"藤堂点头。"所以转给我们了。"
九条院放下文件。
"什么时候去现场?"
"现在。"藤堂站起来。"辖区警署的人已经在现场了。他们等我们。"
九条院也站起来了。代保跟着站起来。
"代保。"
"在。"
"你带相机了吗?"
"带了。"
"带上。这次多拍几张。"
"是。"
他们走出会议室。藤堂去开车。九条院和代保在门口等。
"九条院先生。"
"嗯。"
"完美的密室。"
"完美的密室。"
"你说你接不完美的案子。"
九条院看着他。
"完美的密室也是不完美的案子。"
"为什么?"
"因为太完美了。"九条院说。"太完美本身就是不完美。真正的密室不会这么干净。不会这么整齐。不会这么——"
他停了一下。
"不会这么像演的。"
"像演的?"
"像有人故意制造了一个完美的密室。"九条院说。"故意把门从里面插上。故意把窗户锁死。故意不留痕迹。故意让一切看起来——完美。"
"那是为什么?"
"因为凶手想让我们相信——这是自杀。"
"但法医说不是自杀。"
"法医说不是自杀。"九条院点头。"但凶手不知道法医能看出来。凶手以为——只要密室完美,就会被判定为自杀。"
他拉开车门。
"走吧。"
车子驶向港区。代保坐在副驾驶,九条院坐在后面。藤堂开车很快,车窗外景色飞逝。
代保看着后视镜里的九条院。他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右手放在膝盖上,食指在轻轻敲着。一下,两下——停了——一下,两下。
不对称。
永远不对称。
但活着。
都在活着。
车子在港区的一栋高级公寓前停下了。公寓叫"港区花园公寓",一栋二十五层的高层建筑,外墙是玻璃幕墙,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他们上楼。二十三楼。2305室。
门口站着两个辖区警署的刑警。看到藤堂,点了点头。
"藤堂课长。"
"现场怎么样?"
"和报告里写的一样。密室。门从里面插上了。窗户锁死了。死者被枕头闷死。没有打斗痕迹。"
"我们进去看看。"
刑警打开了门。门锁是电子锁加机械锁。电子锁需要密码或门卡。机械锁是老式的插销。
"妻子说她用备用钥匙开了电子锁。然后推门。门是锁着的。她推开门,插销弹开了。"
代保走进卧室。房间和照片里一样。双人床,两个床头柜,一个衣柜。死者已经被运走了,但床上的痕迹还在。枕头放在床尾,被子叠得整整齐齐。
"枕头在床尾。"
"对。"刑警说。"妻子发现他的时候,枕头盖在他脸上。后来法医移动了尸体,把枕头放在了床尾。"
代保走到门边。门是实木门,很厚。插销是老式的金属插销,安装在门内侧。插销的卡槽固定在门框上。
"插销是从里面插上的。"
"对。"
代保试了试插销。很紧。需要用力推才能插上。
"如果门从外面关上,插销不可能自己插上。"
"不可能。"刑警说。"我们试过了。关上门,插销不会动。必须有人从里面推上去。"
"那凶手怎么从里面插上插销然后离开的?"
"这就是问题。"刑警说。"我们想不通。"
九条院走进卧室。他走到窗边,检查了窗户的锁扣。推拉式窗户,锁扣是旋转式的,需要手动旋转才能锁死。
"窗户锁死了。"
"对。从里面锁死的。"
九条院试了试窗户。推不开。锁扣很紧。
他走到衣柜前,打开柜门。衣柜里挂着几件西装、几件衬衫。底下有几双鞋。
"衣柜里没有暗门。"
"没有。"刑警说。"我们检查过了。墙壁是实心的。没有暗门。没有通道。"
九条院关上衣柜门。他走到床头柜前,拉开抽屉。里面有一本书、一副眼镜、一瓶安眠药。
"安眠药。"
"对。死者有失眠症。每晚吃一片。"
九条院拿起药瓶,看了看标签。处方药。七天前开的。应该还有七片。但瓶子里只有六片。
"少了一片。"
"少了一片。"刑警说。"可能是吃了。"
"可能是吃了。"九条院放下药瓶。"也可能是被拿走了。"
他走到床边,蹲下来,看着床底。床底很干净,只有一双拖鞋。
"床底没有东西。"
"没有。"
九条院站起来。他环顾整个房间。看了很久。
"藤堂。"
"嗯?"
"妻子的不在场证明?"
"昨晚九点之前在家。九点左右出门去便利店。九点二十回来。发现门锁着。九点三十报警。"
"九点出门。九点二十回来。二十分钟。"
"对。便利店就在楼下。步行五分钟。她去了便利店,买了东西,回来了。"
"买了什么?"
"牛奶、面包、便当。收据在这里。"刑警拿出一张收据。上面印着时间:21:05。
"她九点零五分在便利店结账。"
"那她有不在场证明。"代保说。"从九点到九点二十,她在外面。死者死亡时间是什么时候?"
"法医说昨晚八点到十点之间。"
"那她没有作案时间。"
"没有。"刑警说。"她九点出门,九点二十回来。如果死者是八点到十点之间死的,她在外面的时候死者可能还活着。她回来的时候死者已经死了。她没有作案时间。"
九条院看着门上的插销。
"插销。"
"怎么了?"
"插销很紧。需要用力推才能插上。"
"对。"
"如果死者吃了安眠药。他睡着了。凶手进来,用枕头闷死他。然后凶手要离开。凶手怎么从外面把插销插上?"
"不可能。"刑警说。"我们试过了。用绳子、用磁铁、用铁丝——都不行。插销太紧了。必须有人从里面推上去。"
"那凶手没有从外面插插销。"
"那插销是怎么插上的?"
九条院走到门边,看着插销。
"插销是死者自己插上的。"
安静了。
"死者自己插上的?"
"死者自己插上的。"九条院说。"凶手闷死他之前,他已经把插销插上了。他把自己锁在了房间里。"
"那凶手怎么进来的?"
"凶手本来就在房间里。"
安静了更久。
"妻子。"
"妻子。"九条院点头。"妻子本来就在房间里。死者把插销插上了。他把自己和妻子锁在了房间里。然后妻子用枕头闷死了他。"
"但妻子九点出门了。"
"妻子没有出门。"
九条院看着刑警。
"收据是九点零五分。但收据不能证明她本人去了便利店。"
"那谁去的?"
"不知道。"九条院说。"可能是邻居。可能是朋友。可能是——她付钱让人去的。"
"她让人去买东西,制造不在场证明。"
"制造不在场证明。"
代保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景色。二十三楼。很高。楼下是港区的小巷和建筑物。
"九条院先生。"
"嗯。"
"如果妻子是凶手。她闷死了丈夫。她把自己和他锁在房间里。她怎么出来的?"
"她没有出来。"
"她没有出来?"
"她没有出来。"九条院说。"她还在房间里。"
代保愣住了。
"还在房间里?"
"还在房间里。"九条院看着卧室的门。"她用备用钥匙开了电子锁。她推开门。插销弹开了。她进去了。她看到丈夫死了。她报警了。她做了所有该做的事。但她没有离开房间。"
"她一直都在房间里。"
"她一直都在房间里。"
代保看着卧室。看着床。看着枕头。看着衣柜。
"衣柜。"
"衣柜。"
代保走到衣柜前,打开柜门。衣柜里挂着西装、衬衫。底下有鞋。
"她躲在衣柜里?"
"她躲在衣柜里。"九条院说。"她闷死了丈夫。她把自己和他锁在房间里。她躲进了衣柜。然后她用某种方式——让插销保持插着的状态——直到有人从外面开门。"
"怎么做到的?"
九条院指着插销。
"你看插销的卡槽。卡槽是金属的。如果卡槽里塞了东西——比如一张卡片——插销可以插上,但卡槽被卡住了。从外面推门的时候,插销不会弹开。但如果有钥匙——"
"如果有钥匙,从外面开门的时候,门会先解锁。然后推门的力量会把插销撞开。但如果卡槽里有东西——"
"如果卡槽里有东西,插销被卡住了。推门的时候插销不会动。但门已经解锁了。门可以打开一条缝。然后——"
"然后凶手从衣柜里出来。把插销拔掉。然后回到床上。等警察来。"
安静了。
"那卡槽里塞了什么?"
九条院蹲下来,看着插销的卡槽。他用手指摸了摸卡槽内部。
"这里。"他说。"有划痕。"
代保凑过去看。卡槽内部有一道细细的划痕。像是被什么东西刮过。
"卡片。"
"卡片。"九条院说。"塑料卡片。塞进卡槽里,卡住了插销。从外面推门的时候,插销被卡住了,没有弹开。但门已经解锁了。门可以打开一条缝。凶手从衣柜里出来,把卡片抽出来,插销就弹开了。然后凶手回到床上。等警察来。"
"那卡片在哪里?"
九条院站起来。
"在凶手身上。"
他看着刑警。
"搜妻子的身。她身上应该有一张塑料卡片。可能是超市会员卡、便利店积分卡、或者任何一张塑料卡片。"
刑警愣了一下,然后拿起对讲机说了什么。
五分钟后,对讲机响了。
"找到了。妻子身上有一张便利店积分卡。卡角有磨损。和卡槽里的划痕吻合。"
九条院点了点头。
"她躲在衣柜里。等有人开门。她出来,抽掉卡片,插销弹开。她回到床上。报警。"
"完美的密室。"
"完美的密室。"九条院说。"但太完美了。"
"哪里不完美?"
"卡片。"九条院说。"她用了卡片。但卡片上会有她的指纹。她抽卡片的时候会留下指纹。而且——"
他指着卡槽。
"卡槽里的划痕。新的。金属被刮了。法医可以鉴定划痕的形成时间。如果是昨晚的——"
"如果是昨晚的,就是证据。"
"就是证据。"
安静了很久。
"但她为什么这么做?"
"为什么?"
"为什么制造密室?为什么不直接离开?"
九条院走到窗边,看着窗外。
"因为她想让我们相信——这是自杀。"
"但法医说不是自杀。"
"法医说不是自杀。"九条院点头。"但妻子不知道法医能看出来。她以为——只要密室完美,就会被判定为自杀。她以为——只要没有打斗痕迹,没有挣扎痕迹,就会被判定为自杀。"
"那她为什么杀他?"
"不知道。"九条院说。"需要查。"
藤堂走过来。
"查了。妻子有外遇。对象是死者的商业伙伴。两个人计划好了。等死者死了,妻子继承遗产。商业伙伴接管公司。"
"动机。"
"动机。"
代保站在卧室里,看着床。看着枕头。看着衣柜。
一个完美的密室。太完美了。完美到可疑。完美到——是演的。
妻子演了一出戏。密室。没有痕迹。没有挣扎。完美的自杀假象。
但她不知道法医能看出来。
她不知道完美的密室本身就是不完美。
代保在手机备忘录里打了一行字:第三十天。完美的密室是演的。太完美本身就是破绽。不完美才是真实。
他收起手机。
"走吧。"九条院说。"回去写报告。"
他们走出公寓。港区的阳光很亮,照在玻璃幕墙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代保眯起眼睛。
他想,这就是他们的工作。读懂不完美的东西。读懂那些太完美的东西背后的不完美。
他跟着九条院走向车子。
新的一天。新的案子。
不完美,但真实。
残缺,但活着。
他上了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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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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