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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霜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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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锁后唐》第二十三章邻县急书
阳光落在苏砚手中那封加急书信上,火漆封缄尚带着一路疾驰的风尘。他将信纸摊开,目光扫过字句,抬眼望向围过来的众人,声音沉沉。
“邻县清溪,近日疫疾突然爆发,比咱们沿河来势还要凶猛。当地医者开出数方,全都压不住高热,短短几日,已经倒下数十人。府台收到急报,第一时间便想到了你,沈姑娘,书信之中,是府台恳切相请,盼你即刻动身前往清溪,主持防疫。”
谷内一下子安静下来。
李二柱面露难色,上前一步轻声开口:“沈姑娘,咱们这里还有大半病患尚未痊愈,老奶奶一众重症的人,离不得人看护,若是你一走……”
这话正是所有人心中的顾虑。幽谷之中的汤药、诊视、每日的寒热查验,大半都是沈青芜一手操持,药方、药量唯有她最清楚。她一旦动身去往百里之外的清溪,这边一众病患,便少了最主心骨的医者。
沈青芜垂眸思索,指尖轻轻摩挲药囊上磨旧的布纹。一边是自己连日救治、生死与共的沿河乡民,一边是邻县正在被疫病吞噬、苦无医治的百姓,两边都是性命,哪一边都放不下。
萧珩上前半步,目光平和,出声解围:“沿河这边不必忧心。沈姑娘把剩下病患的方子、每日的看护要点细细写下,交由青禾、李二柱还有几位跟着学过几日识药煎药的乡亲。每日定时诊脉、记录寒热,若是遇见突发重症,派人快马传信,沈姑娘再想办法传回救治之法。”
他转头看向沈青芜,眼底带着笃定:“清溪路途遥远,山道难行,疫气凶险,我陪你一道前去。路上也好彼此有个照应。”
沈青芜抬眼望向萧珩,心头微动。她本打算孤身赴任,有他同行,路上探查民情、和清溪官府周旋,的确能省去不少麻烦。
“可是幽谷这边……”
“我留下来。”青禾上前一步,腰背挺得笔直,“这几日跟着沈姑娘认药、看护病患,轻症的脉象我分得清,煎药的火候我熟记于心。但凡遇到拿捏不准的急症,立刻派人快马送信去清溪寻你。李二柱熟悉山中情形,负责护卫、粮草取水,我们定然守住幽谷,等各位回来。”
李石也站出来,少年脸上褪去往日几分稚气,多了几分沉稳:“我也留下,帮着跑腿传信,看守谷口,看护老人家。当初是我把文书送出去救了大家,如今,我留下来守着乡亲们。”
苏砚静静听着几人商议,轻轻颔首:“这样安排甚好。我会留下两名府城差役驻扎在谷外山道,护着幽谷乡民,若是山中有事,也能快马传递消息。同时行文清溪县衙,告知他们沈姑娘与萧公子即日赴任,命清溪官员全力配合,听从防疫调度。”
沈青芜不再迟疑,抬眼看向苏砚:“我应下。今日整理药方、写下所有病患后续调养的细则,明日一早动身赶往清溪。”
接下来整整一个下午,沈青芜坐在山泉边的青石上,铺纸研墨,一笔一笔写下所有病患后续用药,高热、咳喘、痰堵的应急方子,饮食禁忌,房屋消杀的法子,事无巨细。每一份药方都单独包好,标上姓名、服药时辰,交到青禾手中。
她又一一走到担架旁,和一众病患轻声道别。老奶奶已经清醒许多,伸手拉住沈青芜的衣袖,声音虚弱却恳切。
“姑娘,你只管放心去救别处的百姓,我们这里有人照料,一定好好吃药,等你回来。你在外头,千万保重身子。”
“老人家好生休养,按时服药。”沈青芜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暮色漫进幽谷,众人拾来干柴,在远离病患休憩之地的空地上生了一堆篝火。火光跳动,乡民们拿出干粮、野果,算是给沈青芜、萧珩二人饯行。
李二柱端过一碗山泉水,郑重递到二人面前:“一路平安,我们守好这里,等疫病彻底平息,盼二位早日归来。”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谷口已经备好两匹骏马,行囊里面装好了药囊、草药、干粮,还有苏砚亲笔写给清溪县令的书信。
青禾、李石、一众乡民全都站在谷口相送。
“一路小心!记得传信回来!”
沈青芜翻身上马,回头望向谷中一众乡亲,轻轻点头。萧珩也翻身上马,二人勒转马缰,朝着通往清溪的山道缓缓驰去。
一路行去,山林连绵,越靠近清溪地界,路上的行人便越发稀少,村落安安静静,村口洒着厚厚的石灰,家家户户院门紧闭,一派疫灾笼罩下的死寂。
行至一处岔路口,远远立着几名面色疲惫的差役,望见二人骑马而来,连忙迎上前。
“可是沈姑娘与萧公子?小人是清溪县衙派来接应的,县令大人已经在前方驿站等候二位。这几日县里疫势凶险,已有不少人闭门不出。”
沈青芜勒住马缰,眉头微蹙。
“疫疾最先起于哪一村,最先发病之人是什么症状?”
差役脸上满是愁苦:“最先起于城东的临河村,一开始只是几个人咳嗽发热,短短三日,全村大半人都倒下了。高热久久不退,不少人还呕出黑痰,本地大夫全都束手无策。”
萧珩低声对沈青芜说道:“症状和沿河的疫疾略有差别,到了驿站,咱们先看过病案,再去村中实地查看病患。”
几人继续策马向前,转过一片树林,远远看见驿站的屋檐。只是驿站门前气氛异样,门口乱糟糟围了不少百姓,哭喊声阵阵传来。
《霜锁后唐》第二十四章驿前民声
驿站的木檐低低压着,门前空地上围满衣衫破旧的乡民,哭声、哀诉声揉成一团,几名持棍衙役横在驿馆大门之前,竭力阻拦人群往里冲,面上满是焦灼,却不敢动手驱赶。
沈青芜与萧珩勒住马缰,翻身落地。前来接应的差役见状,慌忙快步上前,脸色发白。
“沈姑娘,萧公子,你们可算是来了。这些都是临河村的百姓,村子被县衙下令封禁,不许进出,可是粮食药材迟迟送不到村里,不少人家已经断药两日,病患扛不住,家人便冒险跑出封村,赶到驿站求见县令。”
人群之中,一名面色憔悴的妇人抹着眼泪高声呼喊:“大人!求求县令发发慈悲,给村里送些药粮,我家男人高热躺了三日,再无药,怕是撑不过今夜!”
“封了村子,却不给吃食,这哪里是防疫,是把我们关在里面等死啊!”一名老汉拄着木棍,声音沙哑。
衙役只是苦着脸劝:“各位乡亲稍安勿躁,县令大人正在驿馆之内商议对策,府城派来的医者已经到了,便是这两位。”
人群听见“府城派来的医者”,齐刷刷转头望过来,纷乱的喧闹稍稍停歇,一道道期盼的目光落在沈青芜身上。
沈青芜上前一步,声音清亮平和:“诸位乡亲,我便是沈砚,奉府台之命前来清溪治理疫疾。大家的苦楚,我方才一路行来,已然知晓。大家先不要围堵驿门,推选出两三名主事之人,随我入内一同面见县令,细说村中实情,其余人暂且退到路边通风之处,不可聚在一起,疫气最易在人群扎堆之时相互传染。”
乡民们彼此对望,很快选出两名年长的乡老,还有方才哭喊的妇人,跟着沈青芜、萧珩踏入驿站大门。其余百姓听从劝告,慢慢散开,守在驿馆外的树下等候消息。
驿站厅堂之内,清溪县令背着手来回踱步,神色焦躁,一看见几人走进来,连忙迎上前。他面上带着浓重的倦色,不等沈青芜开口,先叹了一口气。
“沈姑娘一路辛苦。实不相瞒,本县也是万般为难。疫疾爆发太快,仓库存放的药材有限,粮车在路上耽搁,迟迟没能送到临河村。封村乃是不得已之举,为了不让疫气向外扩散。”
“封村没错,错在只封不救。”沈青芜将药囊放在桌案上,目光平静地看向县令,“隔绝病患,却不供给粮食、汤药,村子里面的人,依旧会接连倒下,等到全村人尽数染病,再封也是无用。方才驿门外的乡亲,家中之人已经断药多日。”
两名乡老连忙躬身开口,一五一十道出临河村的境况:村子一共一百七十余户,如今近百人高热咳喘,村中的老大夫也染疫卧床,草药早就耗尽,井水近来也变得浑浊。
“井水浑浊?”萧珩眉头一动,“疫疾大起,第一件事便是查验水源。若是水源遭了疫毒,便是不停服药,百姓反复饮用污水,疫病便会一波接着一波,永远压不住。”
县令一怔,显然不曾想到这点:“下官只吩咐封死村口,未曾细查水源。”
“这便是根源之一。”沈青芜取出自带的纸笔,快速写下清单,“第一件,立刻调拨仓库留存的药材,先分出一批,由衙役护送,即刻送入临河村;第二,调拨粮食,一并进村;第三,派人前去查验村中水井,若是井水被污染,立刻寻别处洁净山泉作为饮水,并且将旧井消毒填埋;第四,村中病患分开安置,轻症、重症不要同住一屋,避免交叉传染。”
县令看着纸上一条条条目,额上冒汗,连连应下:“下官立刻安排人去办。”
沈青芜没有停留:“我与萧公子,即刻动身前往临河村,入村亲眼看过病患,再定主方。”
“万万不可!”县令急忙阻拦,“村内疫气浓重,姑娘入村,极容易被传染,不如让村民将症状一一报上来,姑娘在驿站开方便可。”
“隔着驿站,看不见病患舌象、摸不到脉象,仅凭旁人转述症状,药方难准。”沈青芜摇头,“不入疫区,如何治疫。还请县令给我们两名熟悉村内道路的差役引路。”
萧珩在一旁淡淡开口:“府城苏御史行文交代,沈姑娘在沿河救治疫病,经验十足,出入疫区自有防护之法,大人不必多虑。入村看过实情,方能根治清溪的疫灾。”
县令见二人心意已定,只得应允,吩咐两名熟路差役备好马车,带上先行调拨出来的一小批药材,陪同沈青芜、萧珩赶往临河村。
去往临河村的路上,道路两旁的田地荒着,不见劳作的农人,家家户户院门紧闭,偶尔传来几声微弱的咳嗽。行至村口,粗大的原木横挡在路口,几名值守的兵丁守在木栏之后,看见马车驶来,连忙上前。
“府城派来的沈医者,进村诊视病患。”引路差役上前出示县衙手令。
木栏缓缓移开,马车驶入临河村。村子静得可怕,街巷上空空荡荡,不少人家屋门半敞,里面传出压抑的呻吟。
沈青芜走下马车,深深吸了一口气,目光扫过整条村落,先看向不远处那口全村共用的老井。井口没有加盖,旁边堆着不少生活垃圾,污水顺着地面径直渗进井边泥土。
“果然是这里。”萧珩走到井边,低头看向井中浑浊的水面,“污水渗入井内,全村人都饮这井水,疫病才会快速传遍全村。”
沈青芜打开药囊,取出一小包药粉,交给差役:“先取干净水,撒上这包防疫药粉,分给还没有发病的村民饮用。我们分头去各家问诊,先把重症之人找出来集中安置。”
几人分头行动。沈青芜走进第一户民居,屋内土炕上躺着一名中年汉子,脸色灰黄,不停咳嗽,时不时呕出一口灰痰,高热不退。她伸手搭脉,细细看过舌苔,心中已有计较。
一连问诊七八户,看过十数位病患之后,沈青芜回到街巷,和萧珩汇合。
“和沿河疫疾不是完全同一种,清溪这边湿毒更重,痰淤于肺,所以很多人咳出黑痰。主方要调整,加重清肺、利湿的药材。”
正说话间,远处一户人家忽然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喊。一名妇人跌跌撞撞冲出房门,泪流满面。
“大夫!快来看看我的孩儿,方才还高热,忽然一下子没了气息!”
《霜锁后唐》第二十五章稚子惊魂
妇人的哭喊划破了临河村死寂的街巷,声音嘶哑凄厉。沈青芜二话不说,提着药囊快步朝着那户院落奔去,萧珩紧随其后。
小院低矮破旧,院墙是黄泥夯出来的,屋内光线昏暗,土炕之上躺着一名约莫五六岁的孩童,小脸烧得通红,嘴唇泛着青灰,胸口微微起伏,几乎看不出呼吸。孩童的父亲手足无措守在一旁,急得不停搓手。
“方才还烧得浑身滚烫,我拿湿布给他敷额头,一眨眼,气息就弱下去了。”妇人跪在炕边,泪水大颗砸在炕席上。
沈青芜俯身,指尖立刻搭上孩童细小的腕脉,脉象细弱,几近断绝。她伸手掀开孩童衣襟,掌心轻贴孩童胸口,感受极浅的起伏。
“是高热引发的闭气,痰堵在气道。”沈青芜语速飞快,立刻打开药囊,拣出一小管通窍散,小心捏开孩童紧闭的牙关,极少量药粉吹入鼻腔。另一只手,她指尖轻按孩童胸口一处穴位,节奏平稳地轻轻按压。
“取一碗温清水,薄巾浸冷水,敷在颈侧。”
妇人慌忙应声,跌跌撞撞去灶房取水。
片刻之后,孩童身子猛地一颤,喉咙里冲出一阵嗬嗬的痰鸣,一口黏痰顺着嘴角淌了出来,紧跟着一声微弱的啼哭,小小的胸口重新有力起伏。
“活过来了!”孩子父亲长舒一口气,腿一软差点跪倒。
沈青芜松了松手,额上沁出一层薄汗,再诊脉象,已经慢慢回升。她擦了擦孩童嘴角的痰迹,低头细细打量孩子身上的肌肤,目光一顿。孩童脖颈侧边,有一块淡青色的瘀痕,不像是高热生出来的斑疹。
她指尖轻轻虚点那处瘀痕,抬眼看向孩子父母:“这处青痕,是何时留下的?”
夫妇二人对视一眼,神色微微慌乱。孩子父亲支支吾吾:“许是……孩童玩耍,磕碰在桌角。”
萧珩目光淡淡扫过院内,院子角落堆放着几个木箱子,箱沿印着一点深色污渍,不像是尘土。他缓步走过去,低头细看,木箱上隐约有商号刻印。
“这箱子,是何处得来?”
妇人脸色一白,咬着嘴唇不肯开口。孩童吃过化开的汤药,渐渐安稳睡去,高热稍稍退下。沈青芜起身,目光扫过全屋,屋角堆放着几包还没有拆开的药材包裹。
“县衙送来的药材,各家都是统一分发,你们家中怎么多出来这几包药?”
夫妇二人再也瞒不住,长长叹了一口气。孩子父亲低声开口:“是村东货郎前些日子送来的。疫疾还没有传开的时候,他赶着马车进村,低价卖给村里好几户人家,说可以预防时疫。谁知道吃过他家药的几户,家里人发病反倒更重,好几口人咳出来黑痰。我们家孩儿,便是吃过一包。”
沈青芜心头一沉,立刻上前拿起一包药,拆开外面粗纸包裹,拈起一点药粉放在鼻尖轻嗅。药味混杂,里面掺杂一味性寒的草药,寻常疫症尚可少量入药,清溪本就是湿毒郁肺的疫气,孩童体质稚嫩,服下之后,寒湿淤积肺腑,加重痰堵,方才的闭气,和这包药脱不开干系。
“不是寻常草药。”沈青芜把药包递给萧珩,“配伍乱了,有几味药相互相冲,非但不能防疫,反倒损伤肺气。”
“那货郎现在何处?”萧珩抬眼问道。
“疫疾一爆发,人就不见了,马车也一并消失。只听说,他去了邻村兜售同样的药。”
引路的差役听见这番话,神色一变:“小人不曾听说此事,难道这场疫病蔓延,和这个四处兜售假药的货郎有关系?”
“尚不能断定疫病由他而起,可这假药,实实在在加重了不少病患的病情。”沈青芜把药包收好,当作证物,“立刻派人寻访这名货郎下落,查清他售卖的药材来源。眼下先把全村各家留存的这种药全部收缴,万万不可再有人服用。”
二人走出小院,刚要去往街巷下一户人家问诊,一名守在村口的兵丁急匆匆跑来,神色慌张。
“沈姑娘,萧公子!南边的河岸边,村民打鱼的时候,捞上来一个木箱,里面装着不少这种草药包,还有一件撕破的粗布短褂!”
几人快步赶至临河岸边,河滩湿软,一只浸水的木箱半埋在泥沙之中,箱子里面果然满满当当,全是方才见到的同款药包,河水泡湿大半。箱边扔着一件粗布短衫,布料上沾着暗红血渍。
萧珩蹲下身,指尖碰了碰短褂上已经干涸的血迹,目光望向河流上游。
“不是落水磕碰的血迹。这个人,怕是出事了。想来便是那名兜售假药的货郎。”
沈青芜拿起一包浸水较轻的药包,眉头紧锁。
“若是货郎已经遇害,背后定然还有旁人。假药大批量送来清溪各村,绝非他一人能够办到。这场疫病,或许并不只是天时疫气那么简单。”
河风卷起河面水汽,吹过空荡荡的村落,远处又传来几声病患压抑的咳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