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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霜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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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锁后唐》第二十六章药铺疑云
河水滚滚向南流淌,浪涛一遍一遍拍打着河滩。那一件染血的粗布短褂被小心摊放在干净石板上,暗红血渍在日光下颜色暗沉。木箱里浸水的药包散发出混杂苦涩的药味,和孩童家中搜出来的假药气味一模一样。
“货郎生死未卜。”萧珩站起身,目光望向县城方向,“大批量的草药,必然出自县城药铺。清溪县城之内,做大宗药材生意的一共也就两家,最大的一家,名叫‘回春堂’。”
引路差役听见回春堂三个字,神色微微一动。
“回春堂是本县老字号,县令大人平日里也常去抓药,掌柜的姓钱,和县衙不少人往来密切。”
沈青芜将干燥的药包用油布层层包好收进药囊:“先回村中安置病患,药方即刻抄写出来,安排人熬煮汤药分发全村。这边河滩的木箱、血衣,派人妥善看管,不要挪动物证。我们回城一趟,去回春堂看一看。”
回到村中,沈青芜提笔写下清肺利湿的主方,加重桑白皮、茯苓,又添上化痰行淤的药味,交到随行差役手上,吩咐立刻调集送来的药材,在村中空旷通风之处搭建煎药棚,分班轮守熬药,一户一户分送汤药。同时传令全村,凡是家中留有外来货郎售卖的药包,尽数上交销毁,再不可服用。
安顿好临河村的诊治事宜,二人带着一名差役,策马赶回清溪县城。
清溪县城街道也冷冷清清,不少店铺闭门歇业,唯有回春堂的店门半开着,柜台后面坐着一名身材微胖的中年男子,正是钱掌柜,见有人推门而入,抬眼望过来,眼底飞快掠过一丝戒备,随即堆起客套的笑。
“二位客官,可是前来抓药?如今疫疾横行,店里药材紧俏。”
萧珩上前一步,将用油布裹着的药包放在柜台上。
“钱掌柜,你看一看,这一批药材,可是出自贵店?”
钱掌柜低头,目光落在药包粗纸的印记上,指尖微微一缩,慌忙摆手。
“不是不是,小店出货的药包都有自家朱砂印,这个没有,定然不是回春堂的货。”
沈青芜静静看着他躲闪的眼神,轻声开口:“这批药,由一名货郎送到临河村售卖,吃下这药的人家,病患病情陡然加重。方才临河河滩捞起一箱同款药包,箱边还有一件染血短褂,那货郎下落不明。”
钱掌柜脸上的笑意一下子僵住,袖口悄悄往身后藏了藏。
“这……这和我实在无关,小人从来没有托货郎下乡兜售草药。”
“掌柜的不必急着否认。”萧珩目光扫过店铺后院的木门,“大批量药材流出,必然有进出账册。不知贵店近一个月的进货出货簿,可否借我们一观?府城正在彻查疫疾一事,但凡药材流转,都要登记造册上报。”
钱掌柜脸色发白,连连摇头:“账册乃是小店私物,怎能随意给外人翻看。二位若是没有县衙文书,恕难从命。”
“清溪县令已经接到府台手令,我二人督办疫事,有权核查全县药材流通。”沈青芜声音平稳,“若是账目清白,掌柜只管拿出来,查验完毕,即刻归还。若是刻意藏匿,便是心中有鬼。”
钱掌柜嘴唇翕动,依旧不肯松口,目光不停瞟向后院,像是在惦记后院藏着的东西。
萧珩微微朝随行差役递了个眼色,差役悄然后退,绕到药铺侧边,寻了一处矮墙,翻身进后院查看。片刻之后,后院传来一声惊呼。
“沈姑娘,萧公子!后院柴房里面,堆着一大堆一模一样的粗纸药包,还有一叠出货清单!”
钱掌柜身子猛地一晃,转身便想往后院跑,萧珩伸手一拦,轻轻扣住他的胳膊。
“掌柜的,不必去了。”
几人快步走入后院柴房,柴禾堆旁边,整齐码放着数十包尚未送出的假药,墙角木柜之中,果然翻出一叠泛黄账册,上面密密麻麻记着出货时间、收货的货郎名字,还有一笔一笔付给县衙师爷的银钱。
沈青芜拿起账册一页页翻看,指尖停在一行字迹上。
“原来是县衙的李师爷,出钱托回春堂配出这一副方子,交由货郎送往各村售卖。”
钱掌柜腿一软,扑通跪倒在地,再也撑不住,声音颤抖着全部招供。
“是李师爷找到我,给了我一张方子,命我大批量配药,让货郎下乡售卖。他说疫疾一起来,百姓急于求药,不愁卖。小人起初不肯,他拿我儿子在县衙当差的事情要挟我,我没有法子,只能照办。那货郎,前几日来找我要剩下的银两,二人起了争执……后面的事,小人实在不知情!”
“争执?”萧珩目光一沉,“货郎是不是在药铺和李师爷见过面?”
“正是,三日前的夜里,李师爷悄悄来到后院,和货郎关起门谈了许久,二人吵得厉害,李师爷怒气冲冲先走,货郎随后也离开了,之后再也没有来过。”钱掌柜擦着额头上的冷汗,“小人万万没想到,这药竟然会害死人。”
沈青芜将账册、剩下的假药全部收好作为证物。
“李师爷如今身在县衙?”
“一直在县衙当值。”
萧珩看向沈青芜:“看来清溪的疫灾,并不只是一场天灾。有人借着疫病暗中牟利,甚至不惜用害人的假药,加重乡民病情。李师爷是背后经手之人,我们立刻前往县衙,寻他对质。”
几人押着钱掌柜,带着账册与假药,快步朝着清溪县衙走去。刚走到衙门前街,远远看见一名身着长衫的男子,鬼鬼祟祟从县衙侧门走出来,见到一行人,脸色骤变,转身拔腿就跑。
“是李师爷!”引路差役一声低喝。
《霜锁后唐》第二十七章破庙吐实
长街上秋风卷着落叶掠过,李师爷长衫下摆扬起,脚步飞快,慌慌张张朝着城外方向奔逃。
“休要跑!”引路差役大喝一声,拔腿追上前去。萧珩对沈青芜低声一句“看好证物与钱掌柜”,身形一晃,快步跟了上去。
李师爷心里清楚账册、假药一旦交到府城来人手中,自己万难脱身,只顾埋头狂奔,不敢回头,一路顺着城外荒僻小路,往山脚下一座废弃山庙逃去。
破庙墙体斑驳,庙门半倒,里面早已没有香火供奉,遍地枯草。李师爷冲进庙内,反手拽过一根朽木,死死抵在庙门之后,大口喘着粗气。
片刻,庙门外传来脚步声,萧珩立在门前,声音沉静:“李师爷,账册、回春堂钱掌柜全都已经招供,你逃不掉。开门,将实情道出,尚可从轻处置。若是负隅顽抗,罪加一等。”
庙内一阵沉默,紧跟着响起一声冷笑。
“从轻处置?一旦招认,便是死路一条。”
庙门内的朽木猛地被抽开,李师爷自暗处冲出来,手中握着一把短匕首,刀尖直刺向门外的萧珩。萧珩侧身避开,抬手扣住他握刀的手腕,微微一拧,匕首哐当落地。李师爷痛呼一声,被按跪在满地枯草之上。
沈青芜带着差役、钱掌柜随后赶到,踏入破庙。钱掌柜看见被制住的李师爷,连忙上前:“师爷,事到如今,全都招了吧,我已经把所有事都说出来了。”
李师爷抬眼,眼底满是颓丧,知道再也瞒不住,长长吐出一口气,声音沙哑,慢慢道出全部谋划。
“最开始清溪只是零星几人染了湿寒之症,本不会蔓延成这般大疫。我偶然听闻邻县疫病爆发,心中便生出一个主意。和县令商议,借着疫事大发一笔横财。”
沈青芜眉峰一蹙:“借疫病牟利?”
“正是。”李师爷垂着头,“先命回春堂配出这一副方子,看着像是防疫良药,实则药性相冲,普通人服下损伤肺气,一旦染上疫症,病情便会急剧加重。货郎下乡低价兜售,村民争相购买。病患一多,县衙便可以上报府城,说清溪爆发大疫,申请调拨大笔治疫银两、药材。朝廷拨付的药材粮食,大半扣留在县衙,只拿出少量分给百姓。”
萧珩眸光冷沉:“那货郎身上的血衣,又是怎么回事?”
“货郎贪得无厌,卖完药之后,嫌我许诺的银两太少,跑来药铺后院和我争执,扬言要去府城告发我们。争执之间,失手被我刺伤,我以为他活不成,便将木箱和他一并推入河中,以为河水会冲走尸首,不留痕迹。没想到,木箱被河滩泥沙卡住,药包和短褂被打鱼村民捞了上来。”
“县令,也全程知情?”沈青芜追问。
“主意是我提的,可县令点头应允。疫势闹得越大,府城拨下来的银钱越多,我们二人平分。封村,不是为了隔绝疫病,是把村民圈在村中,任由假药加重病情,好向府城夸大灾情。”
几人静静听着,心头一片寒凉。本以为只是一场天降疫灾,内里竟藏着这般恶毒的算计,拿一县百姓的性命,换取金银。
差役上前取出绳索,将李师爷牢牢捆住。
“还有一事。”李师爷被捆的时候,忽然抬眼,“沿河那边爆发疫病的时候,我还派人悄悄过去打探,想要如法炮制,只是沿河那边疫病压得太快,计划没能落地。听闻是一名姓沈的姑娘,医术了得,稳住了疫情,今日一见,原来是你。”
沈青芜心中了然,难怪当初沿河疫情爆发之后,总有不明来路的药包想要偷偷送入村落,想来便是李师爷派去的人。
“将李师爷带回县衙,连同账册、假药、血衣一并作为证物,立刻快马传信给府城苏御史,把清溪这里的案情一并上报。”萧珩吩咐差役。
一行人押着李师爷,动身返回县城。刚刚行至半路,迎面疾驰而来一名府城信使,看见沈青芜与萧珩,翻身下马,呈上一封急信。
“沈姑娘,萧公子!苏御史手信!沿河那边传来消息,幽谷之中,先前藏匿的病患大半已经好转,可忽然之间,谷外不少附近村落,又陆续出现新的疫症,来势汹汹。苏御史请二位,若是清溪这边的事能够尽快了结,速速赶回沿河。”
沈青芜拆开书信,细细读完,神色凝重。
“清溪的人祸已经查清楚,可疫气本身还在蔓延。沿河旧地再起新疫,怕是另有疫源。”
萧珩望向连绵远山,轻声开口:“我们把李师爷、钱掌柜交付府城来人审理,留下差役继续分发汤药、管控清溪病患。处置妥当,即刻动身折返沿河。”
李师爷垂着头听见这话,忽然低声一笑:“沿河的新疫……未必是旧疫复发。我之前听闻,深山之中,有一处废弃矿坑,早年矿中瘴气极重,雨季瘴气漫出来,极易染病。”
沈青芜心头一动:“废弃矿坑?在哪个方位?”
“就在幽谷往北二十余里的深山,极少有人去。先前沿河村落,便有人进山采药靠近过那片矿坑,回来之后便发起高热。当初我本想借那瘴气,再添一把火。”
风掠过山林,远处群山层叠,那一处无人问津的废矿,藏着沿河新一轮疫病的源头。
《霜锁后唐》第二十八章深山矿瘴
秋日天光高远,一行人押着李师爷与钱掌柜匆匆赶回清溪县城,将人犯连同账册、假药、血衣一应证物交到府城留守差役手中。沈青芜细细写下清溪后续防疫的全部安排:各村继续煎服清肺利湿汤药,受污染的水井封埋,轻症病患分户隔离,由县城靠谱的医者轮流巡诊。
“李师爷与清溪县令一案,烦请速速呈报苏御史。清溪疫疾虽是人祸推波助澜,湿毒疫气依旧没有消弭,万万不可松懈汤药供给。”沈青芜再三叮嘱。
“小人记下了,沈姑娘只管放心赶回沿河。”
交代完毕,沈青芜、萧珩不敢耽搁,取了两匹脚力强健的快马,简单收拾行囊,药囊之中备足解毒、驱瘴的草药,朝着沿河方向策马疾驰。
一路马不停蹄,待到临近幽谷地界,天色已经偏晚。远远守在山道的李石望见二人,大喜过望,快步迎上来。
“沈姑娘,萧公子!你们回来了!这几日北边几个小村落,接连有人发热咳喘,和当初沿河疫疾的症状相近。青禾已经带着几个乡亲前去那边村落送药,只是汤药服下,收效远不如从前。”
“我们听说了北面深山废弃矿坑的传闻。”萧珩翻身下马,目光望向幽谷以北连绵的深山,“新疫的源头,极有可能是矿坑外泄的瘴气。”
李石脸上露出诧异神色:“废矿?老人们确实提起过,几十年前开采之后便封了,山路极难行走,草木长得极密,平日里没人敢靠近,都说里面有恶瘴。”
“取两份粗布面罩,带上驱瘴的艾草,再寻一名熟悉深山路径的乡民引路,我们今日便去矿坑外围探查一番。”沈青芜打开药囊,分出两份研磨好的防瘴药粉,包进粗布里,系成简易面罩,护住口鼻。
引路的乡民名叫陈老,一辈子都在这片大山采药,熟知山林每一条小路,听闻要去旧矿,面露惧色,却还是取了柴刀,答应带路。
一行四人,趁着天色尚未全黑,向着幽谷北面深山进发。越往里走,山路越是难行,到处是齐人高的灌木与缠绕的野藤,腐叶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软软的,林间空气潮湿,隐隐飘着一股腥涩难闻的气息。
“再往前走二里,便是矿坑洞口了。”陈老放低声音,“往日走到这片林子,连野兽都很少见。”
沈青芜将面罩束紧,空气中那股腥气越来越重,不同于沿河村落原先的疫气,是矿物腐浊的瘴味。
穿过一片浓密的杂树林,前方山壁之上,赫然露出一个黑漆漆的巨大洞口,石块杂乱堆在洞口边缘,正是当年封矿剩下的乱石。洞口四周草木枯黄,明明是秋日,周遭连片草木全都提前枯萎发黑。
“便是这里。”陈老停下脚步,不敢再往前靠近,“瘴气便是从这洞口飘出来的,一到阴雨天,雾气顺着山沟往下飘,落到下方村落,村民吸进瘴气,便容易染病。”
萧珩缓步走到洞口一旁,俯身摸了摸发黑的野草,指尖沾了一层细细的灰白色粉末。
“矿洞里面潮湿,矿中有毒气,连日秋雨,洞内积水上涨,瘴气顺着洞口溢出来,顺着山沟一路飘向下游的几个村落。村民吸入瘴毒,身子虚弱,再遇上风寒,便化作咳喘高热的疫症。先前沿河村落的疫病是人传人,而北边村落这一轮,源头是矿瘴。”
沈青芜站在上风处,远远望向幽深的矿洞,拿出一片艾草点燃,青烟缓缓飘向洞口。烟气靠近洞口,竟被一股无形的气流推着向外散开,瘴气源源不断自洞中漫出。
“不能贸然进洞。”沈青芜摇头,“洞内瘴气浓度更高,进去极易中毒。先要确认洞内积水深浅,堵住瘴气外泄的出口,再给山下村落的药方加上祛瘴解毒的药材。”
她取出纸笔,借着天光飞快修改药方,在原先主方之内,添上辟瘴的苍术、白芷,还有解毒的土茯苓。
“山下村落的汤药,必须换成这一新方子。普通清肺汤药,压不住矿瘴之毒,所以一直不见起色。”
就在这时,萧珩目光扫过洞口乱石堆后面,看见一块新鲜的脚印,泥土还没有干透,绝非他们几人留下。
“有人来过这里。”
众人瞬间警觉。陈老握紧手中柴刀,紧张望向矿洞深处:“不可能啊,这地方没人愿意来。”
“脚印不止一道。”萧珩弯腰仔细辨认,是好几双不同的靴印,踩在湿润泥土上,“就在一两日之内,有人悄悄来过矿坑洞口,似乎还搬动过封矿的石块。”
沈青芜心头一沉:“难道是有人故意挪开封堵的石头,让矿瘴大量外泄,刻意让山下村落染上瘴疫?”
几人凝神细听,矿洞深处隐约传来石块碰撞的轻响,有人还在洞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