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骨青芜》禄之灼灼

11、第 11 章 《霜锁

　　《霜锁后唐》第二十九章洞前魅影

　　风穿过矿洞幽深的裂口，带出一阵阵腥浊的气息，混着腐叶的味道，压得人胸口发闷。那石块磕碰的声响断断续续自黑漆漆的洞内飘出来，一声，又一声。

　　陈老攥紧柴刀，后背悄悄冒出一层冷汗，压低了嗓音：“当真有人在里头？几十年了，除了进山采药迷路的，没人敢往这矿洞里钻。”

　　萧珩抬手示意众人不要出声，脚步放得极轻，顺着山壁侧边的灌木丛慢慢迂回，绕到矿洞口上风方向一块巨大岩石后方藏身。沈青芜紧随其后，手中暗暗捏住一小包醒神驱瘴的药粉，目光牢牢锁着矿洞入口。

　　洞口堆叠的封石，原本层层叠叠严实地堵着大半洞口，此刻最下方好几块巨石已经被挪开，留出一道半人高的缺口，灰沉沉的瘴雾顺着那道缺口缓缓向外翻涌。方才萧珩看见的新鲜靴印，一路延伸进缺口之内。

　　“他们是刻意搬开封石。”沈青芜眉峰紧蹙，“原本封矿的石块压着洞口，瘴气溢出有限，被人撬开之后，毒气大量外泄，顺着山沟往下流，北面村落便接连中招。”

　　洞内凿石、撬动石块的响动越来越清晰，还夹杂着男人粗重的说话声，隔着矿道嗡嗡传出来。

　　“再加把劲，把侧边这几块石头推掉，口子再开大些。再过三日，山沟下面那几个村子，一个都跑不掉。”

　　“只是万一被人发现，苏御史还在沿河一带巡查，若是查到矿坑这边……”

　　“怕什么？瘴气出山，人人只会当是天时灾异，谁能想到是我们动手。李师爷那边已经栽了，可咱们这一桩，不留半分纸笔证据。等到北边村落疫病四起，府城又要调拨银两赈灾，上头有人等着分银子。”

　　沈青芜心头一凛。清溪一案刚刚了结，没想到背后还有一拨人，同样盯着赈灾银，故意撬开废矿，放出矿瘴制造疫灾。

　　萧珩侧耳听完，朝几人递了个眼色。此地只有他们四人，对方听声音至少有三四人，硬闯矿洞太过凶险，洞内瘴气浓重，一旦交手，稍有不慎吸入毒气便会倒地。

　　“不能直接冲进去。”萧珩用气声轻声说道，“先不要惊动他们，李石，你立刻顺着原路赶回幽谷，去找苏御史，带府城差役过来拿人。陈老，你熟悉山林，寻一处高地盯着矿洞出口，若是里面的人出来，远远标记他们逃走的方向，万万不要上前对峙。我和沈姑娘留在这里，继续监视洞内动静，不让他们再继续挪动封石。”

　　“我晓得！”李石一点头，转身便压低身子，顺着来时的小路快步往山下奔去。

　　陈老也悄悄退到后山一处视野开阔的树丛，隐住身形放哨。

　　岩石之后，只剩下沈青芜与萧珩二人。矿洞内的撬动之声还在持续，又一块石头轰隆一声歪倒，洞口的缺口又宽了几分，灰白色的瘴雾涌得更快，飘向下方山谷。

　　“不能任由他们继续拆封石。”沈青芜看着不断漫出的瘴气，心里焦急，“再多挪开几块，瘴气浓度暴涨，山下村落的百姓，就算喝了新配的汤药，也扛不住。”

　　萧珩目光扫过洞口旁边堆放的几根粗壮枯木，低声开口：“想个法子，逼他们暂时停下，不敢继续动工。我这里有火折子，你身上的艾草药束还在。瘴气惧怕烟火艾草，我们在上风处点燃大量艾草，烟顺着风口灌进矿洞，里面的人耐不住烟与瘴气混合，只能从洞里退出来。”

　　沈青芜立刻会意，将行囊之中捆好的艾草全部取出来，又捡了附近干燥枯枝，堆放在上风的岩石旁。萧珩吹燃火折子，枯枝一下子燃起来，艾草投入火堆，浓浓的青烟裹着艾草特有的辛辣香气，顺着山风直直朝着矿洞缺口灌进去。

　　片刻之后，矿洞里面传来一阵剧烈的呛咳怒骂声。

　　“哪里来的烟？！快退出去！”

　　几道黑影慌慌张张自半人高的缺口弯腰钻出来，个个捂着口鼻，不停剧烈咳嗽，衣衫沾着矿内黑灰，脸上神色惊惶。一共四人，腰间全都藏着短刃，一冲出洞口，立刻四下张望，想要寻出放火烟的人。

　　“有人来了！快看看四周！”为首一名黑衣男子厉声喝道，目光扫过山林。

　　萧珩伸手轻轻一拉沈青芜，二人深深压低身子，藏到大石背面浓密灌木之中。几人站在洞口四处搜寻，目光数次掠过他们藏身的岩石，却没能发现被枝叶遮住的身影。

　　“此地不宜久留，先撤，夜里再回来接着搬石头。”为首之人沉吟片刻，咬牙下令，“先把工具带上，改日再来。只要洞口开大，瘴气往下飘，村子迟早全部染病。”

　　四人拾起地上的铁撬、石锤，不敢多做停留，沿着矿洞侧边一条偏僻山道，匆匆向着更深的大山离去。

　　等到脚步声彻底远去，沈青芜才直起身子，望向大开的矿洞缺口，松了半口气，又依旧忧心忡忡。

　　“他们只是暂时撤走，夜里还会折返，继续撬动封石。李石去找苏御史带人过来，往返山路，至少要两个时辰。夜里一旦回来，洞口封堵会被彻底破坏。”

　　萧珩走到洞口，弯腰打量那些被推倒的巨石。

　　“趁着他们还没回来，我们先试着把这几块被挪开的石头，重新推回原位，先把缺口堵上，暂时压住瘴气外泄。只是石块沉重，单凭我们二人，怕是很难推动。”

　　沈青芜上前伸手摸了摸巨石粗糙的石面，目光扫到一旁斜靠着的长长的粗木杆。

　　“用木杆做撬棍，借力推石。先把最底下这一块大石头推回去，堵住瘴气涌出的主缺口，能挡一分是一分。”

　　二人合力抬起粗木杆，将木杆一头卡进巨石底部的缝隙，发力向下压。巨石微微晃动，却依旧沉在原地，只挪开寸许。正准备再一次发力，远处山林之间，忽然传来一阵细碎脚步声，不是李石、苏御史一行人整齐的脚步，脚步轻而急，朝着矿洞口而来。

　　《霜锁后唐》第三十章旧矿遗叟

　　粗木撬杆还卡在巨石底下，二人闻声立刻撒手，闪身躲回岩石之后。萧珩抬手按住腰间短刃，沈青芜攥紧手中剩余的驱瘴药包，目光牢牢盯住林间走来的人影。

　　枝叶一分，走出一名身形佝偻的老者。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衫，背上挎着一只藤编药篓，手里拄着一根黝黑木杖，脚步虽缓，走在崎岖山路上却十分稳当。老者鬓发全白，脸上爬满深深浅浅的皱纹，目光直直望向矿洞大开的缺口，看见歪斜滚落的封石，面色猛地一变。

　　“果然还是被人撬开了……”老者低声长叹，脚步加快走到洞口，伸手抚过冰冷的巨石，眼底满是痛惜。

　　萧珩自岩石后方缓步走出，出声开口：“老丈，您知晓这座废矿？方才几个歹人撬动封石，放出矿中瘴气，意欲山下村落染上瘴疫，谋取赈灾银两。”

　　老者猛地回头，看见二人，先是一惊，随即缓缓点头。

　　“老朽姓周，几十年前，便是这矿上的矿匠。当年矿洞深处涌出毒瘴，接连倒下十几个矿工，官府才下令封矿，用巨石死死封住洞口，勒令任何人不得靠近。我舍不得这片大山，封矿之后，便在山后搭了一间小茅屋独居，守着这座矿，守着这条山沟。”

　　沈青芜上前一步，拱手行礼：“晚辈沈砚，这位是萧珩，我们来此，正是探查北边村落瘴疫源头。方才那四人打算彻底拆开封石，任由瘴气漫下山去，方才被我们用艾草青烟逼退，今夜还要折返继续动工。石块沉重，单凭我们二人，很难全部复位。”

　　周老匠目光落在那块挪开的巨石之上，抬手敲了敲石面。

　　“这几块石头，当年封矿之时，是我们十几个矿工合力堆砌上去的。看着笨重，底下留了借力的石槽，找对支点，两个人也能推动。只是矿洞深处，还有一桩旧事，很少有人知道。”

　　他抬眼望向漆黑幽深的矿洞入口，神色凝重。

　　“瘴气并非只是藏在这一层洞口之下。矿道往深处走百丈，有一处地下暗河，河水常年泛着毒沫，瘴气便是自暗河之中源源不断升腾上来。当年封矿，不止是堆上洞口巨石，还在矿道中段筑了一道石墙，隔开深部的毒源。若是有人进到洞内，把中段那道石墙也凿破，瘴气便会如山洪一般涌出，整条山沟尽数被毒雾笼罩，山下十几个村落，无人能幸免。”

　　沈青芜心头巨震：“那些歹人，难道不只是想撬开洞口石块，还打算进到矿道里面，毁掉中段隔毒石墙？”

　　“看他们方才撬动封石的急切模样，怕是打的这个主意。”周老匠眉头紧锁，“洞口巨石只是第一道屏障，里面那道石墙，才是拦住地下暗河瘴气的要害。洞口一旦大开，他们便可举着火把深入矿道，去凿那道石墙。”

　　萧珩神色一沉：“若是石墙被毁，瘴灾便再也压不住。山下村落就算日日服下驱瘴汤药，长久吸入毒雾，依旧会陆续病倒。”

　　“老朽常年守在这里，熟悉矿内每一条岔道。”周老匠握紧手中木杖，“我随二位进去看一看，确认里面的隔毒石墙是否完好。洞内瘴气浓重，老朽有自制的药草面罩，你们的驱瘴药粉，也一定要戴好。万万不可久留，只探查石墙，见到异样立刻折返。”

　　沈青芜立刻将药囊里备好的驱瘴药粉分出一份，递给周老匠。三人戴好面罩，点燃三支粗火把，举着火把，弯腰从那半人高的缺口，慢慢走进矿洞之中。

　　矿道之内潮湿阴冷，石壁不断渗出水珠，滴答落在地面，地面积着浅浅一层黑水，空气中腥涩的矿毒气息愈发浓郁。火把的光只能照亮身前数丈远的距离，矿道向深处蜿蜒，两侧还分出几条漆黑岔洞。

　　“左边几条都是废弃的小矿巷，早已坍塌大半，不用理会，顺着主矿道直行。”周老匠走在最前面引路，脚步熟稔。

　　一路往深处走了将近百丈，前方一道厚实的青石墙横在矿道正中，石块之间以糯米灰浆牢牢封死，墙面坚固，没有新凿的痕迹。

　　“还好，石墙尚且完好。”萧珩伸手抚过石面，松了一口气，“歹人方才只来得及撬开洞口封石，还没有进到深处。”

　　沈青芜举着火把，仔细查看石墙上下，目光落在石墙底部一处细小的孔洞上。孔洞不大，一缕淡淡的灰白色瘴雾，正丝丝缕缕自小孔之中渗出来。

　　“这里有个漏孔，瘴气就是顺着这个小孔，慢慢飘到前洞。”

　　周老匠低头一看，叹了口气：“是多年地下水侵蚀，磨出来的细孔，原先很小，瘴气渗出极微，被洞口巨石拦住，很难飘下山。如今洞口封石被挪开，洞内空气流通变快，瘴气流出便多了。”

　　就在这时，矿道入口方向，远远传来数道脚步声，还有压低的说话声。

　　“快点，趁天黑，把里面那道石墙找出来，凿开一个大口子，大事便成了。”

　　是方才离去的歹人，竟然提前折返，比预估的时间早了许多。

　　火把的光亮在幽深矿道里格外显眼，为首黑衣男子的声音猛地一厉：“里面有火光！有人先进来了！”

　　《霜锁后唐》第三十一章矿道周旋

　　火把的光在潮湿石壁上晃出大片晃动的黑影，黑衣众人的脚步声飞快顺着主矿道逼近，铁器碰撞的脆响清晰传来。矿道笔直，前后两端都被封住，正面硬敌绝无胜算。

　　“快，随我进右侧岔巷！”周老匠低声急喝，一把拽住沈青芜的衣袖，转身钻入旁边一条低矮的废弃矿巷。萧珩紧跟着吹熄手中火把，沈青芜也迅速熄灭火苗，刹那之间，整条矿道只剩歹人们手中火把摇曳的红光。

　　这条岔巷早年开采一半便废弃，巷道低矮，必须躬身才能站立，地上堆满坍塌落石，只容三人勉强藏身。周老匠伸手轻轻扒开巷口垂落的湿藤，留出一道细缝，静静看向外面主矿道。

　　四名黑衣人手握铁凿、短锤，快步行至隔毒青石墙之前，为首黑衣男子抬手摸了摸平整的墙面，冷笑一声。

　　“就是这道墙，凿开大半，地下暗河的瘴气尽数冲出去，下面村落挡都挡不住。动手，抓紧时辰。”

　　其余三人立刻上前，扬起铁凿便朝着青石墙狠狠凿下。

　　咚、咚、咚。

　　铁器撞击青石的巨响在密闭矿道里来回轰鸣，碎石簌簌从墙面剥落。

　　沈青芜隔着藤蔓缝隙看着，心头一紧。这道石墙是护住整条山谷的屏障，若是被凿穿，瘴灾一发不可收拾。她伸手摸向药囊，里面还留着几包烈性醒神药粉，可药粉只能暂时扰人，制不住持着利刃的四名壮汉。

　　萧珩微微俯身，压低嗓音在二人耳边轻语：“这条岔巷深处，是否还有出口？若是能绕到他们身后，或是寻一条近路跑出矿洞报信。”

　　“岔巷到头便是死路，没有出口。”周老匠轻轻摇头，目光扫过矿道顶部垂下的碎石，“只是这一片巷道本就不稳，方才他们凿墙震动山石，顶上浮石早已松动。”

　　沈青芜瞬间领会他的意思，却又迟疑：“若是撬动顶上浮石，一旦塌方，会把整条主矿道一并堵死，里面的人……”

　　“不必大面积塌方，只落碎石惊扰他们，逼他们暂时停手，不敢一心凿墙。”萧珩目光落在巷道上方一块悬空的巨大片石，石块边缘已经裂开细纹，只靠一点山石卡着，“我悄悄过去，拨动这块浮石。声响一起，他们必定以为矿道要塌，不敢继续久留。”

　　不等二人答话，萧珩弯腰踩着地上乱石，悄无声息从岔巷另一侧的阴影绕出去，贴着矿道石壁阴影，慢慢靠近那块悬石。

　　黑衣众人全部心思都放在青石墙上，一锤一凿用力敲打，全然没有留意侧面暗处的人影。萧珩伸手，指尖抓住浮石边缘，微微发力一扳。

　　轰隆！

　　大片碎石哗啦啦从顶上砸落，重重砸在黑衣人身前的地面，尘土漫天飞扬。

　　黑衣四人猛地停手，慌忙向后闪退，一脸惊骇地抬头看向矿顶。

　　“不好！巷道要塌了！”一人失声惊呼。

　　“莫慌，只是落碎石，未必会塌！”为首男子强作镇定，手中铁凿依旧不肯放下，“不要停，抓紧再凿几下！”

　　萧珩见状，飞快捡起地上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块，重重砸向更上方松动的岩层。又是一阵乱石坠落，几块碎石擦着为首男子肩头砸落，砸在青石墙上，迸出火星。

　　这下，就连为首黑衣男子脸色也变了。矿洞落石乃是大忌，若是被埋在这百丈深的矿道之中，瘴气缠身，绝无生还可能。

　　“先撤出去！”他咬牙下令，“暂且退到洞口，等探查清楚矿道稳不稳，改日再来破墙！”

　　四人不敢再继续凿墙，拎着工具，转身急匆匆朝着矿洞出口快步退去。脚步声渐渐远去，主矿道之内终于恢复安静，只剩下石壁滴水的叮咚声响。

　　沈青芜与周老匠从岔巷走出，快步来到青石墙前。墙面上已经被凿出好几道深深的凿痕，碎石堆落在墙根，幸好墙体主体厚实，尚未凿穿。

　　“好险，再晚片刻，怕是就要凿透了。”周老匠伸手抚着墙上深深的凿印，长长呼出一口气。

　　“他们只是暂时退走，不会就此放弃。”萧珩望向矿洞入口，“李石带着府城差役，应该快要赶到。我们守在洞口内侧，拦住他们，等候援兵入洞拿人。”

　　三人重新点燃火把，快步朝着矿道出口走去。刚快要行至洞口，便听见洞口外面传来多人的呼喝之声，还有李石清亮的喊声。

　　“里面的歹人休走！苏御史带人到了！”

　　洞口一阵慌乱的响动，黑衣四人见到府城差役已经堵在矿洞外面，后路被封，急得转身，又重新退回矿洞之内，打算往矿道深处的岔巷逃窜。

　　“他们折返进来了！”沈青芜听见急促脚步声，立刻抬手示意，“他们想钻进深处废弃矿巷躲藏！”

　　萧珩握紧捡来的一根粗铁钎，横在主矿道正中。

　　“这里是通往深处岔巷唯一通路，我们守住此处，不让他们继续往矿道深处逃，等到差役全部进来合围。”

　　黑衣四人被逼到绝路，眼中露出凶光，为首男子抽出腰间短刃。

　　“既然跑不掉，那就拼一把，闯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