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骨青芜》禄之灼灼

12、第 12 章 《霜锁

　　《霜锁后唐》第三十二章矿道擒凶

　　火把的红光在潮湿的石壁上剧烈摇晃，四名黑衣歹人被前后夹击，已然无路可退。为首那人手中短刃寒光一闪，率先朝着拦在通道正中的萧珩直刺过来。

　　矿道狭窄，没有腾挪躲闪的宽阔空间，萧珩侧身避开刀锋，手中粗铁钎横撩而出，重重磕在对方持刃的手腕上。只听一声痛呼，短刃脱手，哐当砸落在积水的地面。余下三人见状，一同挥着拳头、举着铁凿蜂拥上前。

　　“当心他们身上藏着毒粉！”沈青芜高声提醒，方才一路追查，深知这伙人为了牟利不择手段，手上未必只有兵刃。她迅速打开药囊，抓出几包刺激性的苍术药粉，看准空隙，朝着歹人迎面扬了出去。

　　灰白色药粉四散飞扬，冲进最靠前两名歹人的口鼻之间。二人猛地顿住脚步，剧烈地咳嗽起来，双眼被药粉刺得通红，不停抬手揉着眼眶，攻势登时大乱。

　　周老匠拾起地上一根滚落的粗木，横身挡在沈青芜身侧，木杖一抡，狠狠砸向旁边那人手中的石锤。石锤脱手飞出，在石壁上撞出一声闷响。

　　为首黑衣男子忍着腕骨的剧痛，还想拼死往前冲，萧珩上前一步，一脚精准扫中他的腿弯。那人重心一歪，重重跪倒在积着黑水的地面，萧珩反手扣住他双臂，用力向后拧住，取出腰间备好的绳索，飞快捆紧。

　　剩下三名歹人或是被药粉迷了眼，或是兵器脱手，不过片刻功夫，全都再无反抗之力。恰在此时，矿道入口脚步声轰然响起，苏御史带着一众持着火把的府城差役快步冲入矿洞，火把连成一片，把整条主矿道照得透亮。

　　“都拿下了？”苏御史快步上前，目光扫过被捆成一排的四名歹人，又看向石壁上深深浅浅的凿痕，神色凝重，“果然是打算凿破这道隔毒石墙，一旦墙破，瘴气倾泻，山谷之下十几个村落都要遭难。”

　　差役上前，将四名歹人牢牢绑好。苏御史命人把火把凑近为首黑衣人的脸，沉声开口：“是谁派你们来的？为何非要毁掉这道封隔瘴气的石墙？清溪李师爷一案，是不是和你们背后之人互通消息？”

　　黑衣男子垂着头，一开始咬紧牙关一言不发。苏御史目光淡淡扫过矿洞深处黑漆漆的巷道：“此地矿瘴浓重，若是不肯据实招供，便将你们暂且安置在矿道深处的岔巷等候审讯，只留一支火把，能不能等到明日，全看你们自己。”

　　这句话一出，黑衣人身子猛地一颤。他深知洞内瘴毒厉害，久留必定伤身，再也撑不住，缓缓抬起头，声音沙哑地吐露实情。

　　“是州里的粮商，王怀安。李师爷是他安插在清溪县衙的棋子。王怀安盯着沿河、清溪一带赈灾粮银许久，先是授意李师爷在清溪用假药加重疫势，听闻沿河北面有这座废矿藏着瘴气，便出钱雇我们几人，悄悄进山撬开洞口，再凿穿里面这道石墙，制造更大的瘴疫。灾情越重，府城、朝廷拨付下来的赈灾钱粮就越多，大半都会落入王怀安手中。”

　　沈青芜心头一沉。原来清溪、沿河接连的祸事，源头竟都指向同一个州府粮商。李师爷不过是台前跑腿之人，真正的幕后，是州城富商王怀安。

　　“王怀安手眼通天，州府之中还有他打点好的官吏庇护。”黑衣男子继续说道，“李师爷出事被抓之后，王怀安怕他熬不住把自己供出来，便催着我们加快动手，想要借着一场更大的瘴灾，把所有人的目光牢牢锁在大山疫灾之上，无暇顾及清查他。”

　　苏御史眉头紧锁，指尖轻轻叩着石壁：“一个粮商，竟敢谋划这般害人的勾当，以一县百姓性命换取钱财。”

　　“他手上握着州内大半粮仓，一旦州县闹起大疫，粮价暴涨，他又能再赚一笔。名利双收。”

　　周老匠站在一旁，长长叹了一口气：“我守这座废矿几十年，最怕的就是有人贪图钱财，罔顾山下百姓性命，来破这道石墙。今日多亏了你们赶来，不然整条山沟，怕是要成一片死地。”

　　苏御史立刻吩咐差役：“分出两人，快马赶回州城，搜集王怀安罪证，把他一干党羽尽数抓捕归案。余下之人，就地加固矿洞洞口的封石，寻来糯米灰浆，将先前被歹人撬开的缺口重新封死。再仔细查验这道隔毒石墙，墙上凿痕，也要用石料修补严实。”

　　差役领命分头行动。一部分人押着四名歹人先行出矿，余下身强力壮的差役，搬来石块、灰浆，在周老匠的指引之下，开始修补洞口与矿道内受损的石墙。

　　沈青芜走到青石墙之前，伸手抚过那些深深的凿痕，悬着的心终于放下大半。矿瘴外泄的源头，总算暂时堵牢。

　　“山下北边村落的汤药，我已经改好了驱瘴的方子。”沈青芜转头看向苏御史，“只是村民吸入瘴气已久，需要分批巡诊，重症之人要单独安置调养。”

　　“此事交由府城医者配合你一同办理，粮草药材，即刻调拨北上村落。”苏御史点头应下，目光望向萧珩，“今日矿道之中，多亏你二人临机应变，拖住歹人，守住了这道石墙。”

　　萧珩轻轻摇头：“不过是恰逢其会，护佑山间百姓，本是分内之事。”

　　一行人走出矿洞之时，暮色已经铺满群山。山风清爽，不再是先前那股呛人的矿瘴腥气。洞口之外，李石正守在路边，看见众人平安出来，脸上露出大大的笑意。

　　“太好了，全都抓住了！我还一直担心，怕你们在矿洞里面遇上凶险。”

　　周老匠站在矿洞旁边，看着差役们忙碌垒砌封石，对着沈青芜、萧珩二人拱了拱手：“往后矿洞有官府派人一同看护，老朽也能安心一些。若是往后山里疫病还有疑难，二位随时可以来茅屋寻我。”

　　沈青芜躬身回礼：“多谢老丈引路相助，若无您熟悉矿内地形，我们很难这么快找到隔毒石墙。”

　　天色渐渐暗下，一行人动身返回幽谷。一路往南，远远便能看见幽谷方向点点灯火，青禾带着看护病患的乡亲，还在等候消息。

　　等到回到幽谷，青禾快步迎上来，脸上带着喜色：“沈姑娘！萧公子！幽谷里面原先的病患，大半都已经能够起身走动，好几名重症的老人家，寒热都退了，只剩下调养。只是北边村落那边，还等着人过去送药问诊。”

　　沈青芜心中一暖。沿河旧疫渐渐平息，矿瘴的祸根已经斩断，只剩下善后诊治。可一想到州城的王怀安，心头依旧存着一丝警惕。此人在州府根基深厚，党羽众多，抓捕归案，怕是不会一帆风顺。

　　苏御史看着山谷间星星点点的灯火，缓缓开口：“王怀安一案牵连州府官吏，并不简单。我要亲自赶回州城督办此案。沿河一带的疫病善后，便托付给沈姑娘、萧公子还有诸位乡亲。若是遇到难处，随时派人传信到州府。”

　　第二日一早，苏御史带着大部分府城差役动身赶往州城。幽谷之中，沈青芜清点药材，准备动身前往北面几个受矿瘴侵扰的村落巡诊送药。

　　正要动身，一名赶路的信使快马奔入幽谷，递来一封苏御史派人加急送来的书信。沈青芜拆开一看，神色微微一变。

　　州城那边传来消息，王怀安提前听闻风声，已经弃家出逃，不知去向。

　　《霜锁后唐》第三十三章逃入深山

　　信纸被秋风掀得边角微微发颤，沈青芜将字句细细读完，抬眼望向萧珩，把书信递了过去。

　　“王怀安提前得到消息，连夜弃了州城宅院逃走，府城差役赶过去的时候，人早已不见踪影，只抓到几名留在府中的管家与账房。”

　　萧珩接过信纸，目光飞快扫过，眉头轻轻蹙起：“他在州城经营多年，耳目众多，府衙之中还有他打点过的人，有人暗中给他通风报信。只是天下之大，他能去往何处？”

　　“信使说，沿路关卡都已经收到海捕文书，盘查来往行人，但是几日之前有人看见一行车马朝着大山的方向而来。”信使躬身回话，“苏御史命小人传信，请诸位多加留心深山之中的异动，王怀安极有可能躲进这片连绵群山。”

　　一旁的李石听见，攥紧拳头：“这片大山岔路极多，山洞、废弃木屋数不胜数，若是他躲进山里，想要搜寻如同大海捞针。”

　　“眼下北边村落瘴疫的病患不能耽搁，诊治之事不能停下。”沈青芜把信纸折好收进怀中，“我们依旧按原定计划，带着药材北上村落巡诊。同时吩咐山中各处村落的乡老，若是见到陌生外乡人进山，立刻派人快马传信回幽谷。周老匠独居在废矿附近的山坳茅屋，是进山要道，也要派人给他捎信，多加留意来往之人。”

　　青禾上前一步：“幽谷这边已经安稳，剩下调养的病患我来照看，我会安排乡亲轮流在山道值守，但凡有陌生人影出现，立刻传讯。”

　　商议妥当，沈青芜与萧珩带上备好的驱瘴汤药、药材，由熟悉山路的乡民引路，动身去往北面受矿瘴波及的几个村落。

　　一连三日，二人奔走在各个山村之间。挨家挨户诊脉，调整药方，指导村民把房前屋后低洼积水清理干净，焚烧艾草驱散屋舍内残留的瘴气。服下改良的驱瘴汤药之后，不少高热的病患慢慢退了烧，咳喘一天天减轻，村落之中死气渐渐散去，重新响起孩童微弱的啼哭声。

　　这一日二人在最北边的黑石村问诊完毕，正要收拾药囊动身返回临时歇脚的农舍，一名自周老匠茅屋那边赶来的乡民，跑得满头大汗冲进村子。

　　“沈姑娘！萧公子！周老匠那边传来消息，昨日傍晚，有三名带着兵刃的陌生男子，路过他的茅屋，向着更深的西山方向去了。为首那人一身锦缎长衫，虽然换了粗布外衣，举手投足一看便是大户人家，应当就是海捕文书上面要找的王怀安！”

　　沈青芜猛地直起身：“西山？那片山林山势险峻，少有人迹，里面只有一条旧的采药小径，深处是连绵不断的悬崖。他往那边去做什么？”

　　“周老匠不敢跟得太近，远远看见他们背着大大的包袱，里面沉甸甸的，似乎装着不少金银。”乡民喘着气继续说，“王怀安带着两名护卫，像是打算寻一处隐秘山洞长期藏身。周老匠已经悄悄远远跟上去盯着他们的行踪，派人出来报信，怕人手不足不敢贸然动手。”

　　萧珩立刻开口：“此地距离西山尚有一段路程，不能耽搁。黑石村这边汤药已经分发妥当，轻症村民按时服药调养，重症的几户，我留下药方，安排本村懂草药的乡人每日复诊。我们二人立刻动身前去西山和周老匠汇合，盯住王怀安一行，不要让他继续往大山深处逃窜。”

　　沈青芜迅速清点药囊，除了诊病的药材，带上驱瘴药粉、包扎伤口的草药。二人辞别黑石村乡民，跟着报信的乡民，策马朝着西山方向疾驰。

　　马匹行到西山山脚，山路狭窄再也无法通行，只得下马，将马匹拴在山脚老树下，三人沿着崎岖采药小径徒步向上。越往山上走，林木越是浓密，参天古木遮天蔽日，林间光线昏暗，风声穿过树梢呜呜作响。

　　前行大约半个时辰，前方树丛之中，闪出一道佝偻的身影，正是周老匠。他抬手示意几人放轻脚步，压低声音。

　　“就在前面半里，有一处隐蔽的溶洞，洞口被藤蔓盖住，王怀安三人进了溶洞，一直没有出来。两名护卫守在洞口外面放风。”

　　几人放轻脚步，拨开灌木丛，悄悄往前靠近。透过枝叶缝隙，果然看见一处被厚重青藤遮掩的山洞入口，两名劲装护卫手持短刀，分站洞口两侧警戒，时不时转头望向山林四周。

　　“王怀安躲在洞内。”萧珩目光沉静，“两名护卫守在外头，直接冲过去难免动手打斗，一旦惊动洞内的王怀安，他若是往溶洞深处逃，里面岔洞繁多，极易跟丢。”

　　沈青芜望向洞口边上生长的一大丛野艾草，心头生出计策：“洞内通风差，若是点燃大量艾草，浓烟飘进溶洞，里面的人耐不住烟味，只能走出洞来。只是要拿捏分寸，不可燃起山火。”

　　“我来寻干燥枯枝，只在洞口上风处小堆点燃，混上艾草，烟直接飘进洞口，火势可控。”周老匠点头，常年在山中生活，熟知山野草木。

　　三人分头捡拾干燥枯枝，在上风远处的一块空地上堆起一小堆柴火，投入大把艾草。萧珩吹燃火折子，火苗腾起，浓浓的青烟顺着山风，缓缓朝着溶洞洞口飘过去。

　　片刻之后，洞口两名护卫察觉到刺鼻的艾烟，皱起眉头，四处张望。

　　“哪里来的烟？”

　　“不好，烟往洞里飘了，东家还在里面！”

　　二人连忙掀开藤蔓，弯腰冲进溶洞去禀报。没过多久，一道身着粗布外衣，面色肥胖的中年男子，捂着口鼻快步从溶洞里面走出来，正是王怀安。他脸上满是恼怒，四处张望，想要寻出放火烟的人。

　　“是谁在外面纵火！”

　　他话音刚落，一眼看见灌木丛后走出的沈青芜、萧珩几人，脸色唰地惨白，下意识向后退了一步。

　　“是你们！”

　　王怀安立刻朝着洞内大喊：“快出来！有人追来了！”

　　两名护卫闻声从洞中奔出，横刀护在王怀安身前，眼神凶狠。

　　“没想到，我一路躲避开州城的追捕，竟然栽在这深山之中。”王怀安冷笑一声，目光扫过四人，“就凭你们几个人，想要拿我？”

　　萧珩上前半步，声音平稳：“你雇人破废矿隔毒石墙，意图制造瘴疫牟利，指使李师爷在清溪售卖假药残害百姓，桩桩件件罪证确凿。海捕文书已经下发，无处可逃。放下兵刃，随我们回去面见苏御史，尚可少受一些苦楚。”

　　“苦楚？一旦落入官府手中，唯有一死。”王怀安向后慢慢退去，脚下便是溶洞黑漆漆的入口，“这溶洞深处还有好几条岔道，你们若是逼我，我便钻进洞里面，这大山，谁也别想抓到我。”

　　沈青芜眉头一皱：“溶洞深处岔路复杂，里面说不定还有地下暗河，贸然进去，极易迷路遇险。”

　　就在僵持之间，远处山道传来杂乱脚步声，李石带着十多名手持木棍、柴刀的乡勇，匆匆赶了过来，得到传讯之后立刻进山支援。

　　王怀安看见又来了不少人手，自知硬拼毫无胜算，猛地转身，一头钻进溶洞，两名护卫紧跟其后冲了进去。

　　“快，他们进溶洞了！”李石快步奔到近前。

　　萧珩看向众人：“溶洞之内危机四伏，大家不要全部贸然进去。我与沈青芜、周老匠三人先进洞追踪，其余乡守守在洞口，守住所有出口，防止他们从别的洞口逃出去。”

　　周老匠点头：“我年轻采药的时候，曾经进过这个溶洞，大略认得里面几条主岔路。里面阴冷潮湿，还有地下暗河，一定要多加小心。”

　　三人取出随身携带的火把点燃，弯腰掀开洞口藤蔓，一步一步走入幽暗幽深的溶洞之中。洞内水声叮咚，空气中带着湿冷的水汽，王怀安一行人的脚步声，已经向着溶洞深处渐渐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