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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霜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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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锁后唐》第三十四章暗河绝路
火把的光在湿漉漉的钟乳石上投下扭曲晃动的影子,水滴自洞顶不间断坠落,嗒、嗒砸在脚下积了薄水的石地上,混着远处隐隐传来湍急流水声。溶洞之中寒气刺骨,和外面秋日山林的温度判若两世。
“小心脚下,前面不远便是地下暗河,河边的石头长满青苔,极滑。”周老匠举着火把走在最前面引路,目光不停扫向两侧分出的漆黑岔洞,“这溶洞四通八达,很多岔道走进去便是死胡同,走错一条,便极易困在里面。王怀安常年居于州城,必定不识路,只会循着水声往主道深处逃。”
沈青芜将药囊往身前紧了紧,目光落在地面新鲜的脚印,水渍一路向前延伸,正是王怀安三人匆忙奔跑留下的。
前方拐过一处巨大石笋,一条奔涌的地下暗河赫然横在眼前。河水呈深墨色,水流湍急,撞击着河中凸起的礁石,轰鸣作响,挡住整条溶洞主路。河面不算宽阔,对岸只有一条狭窄的岩缝通道,是唯一继续深入的去路。岸边横放着一只简陋木筏,应当是先前采药人遗留在此。
“他们上木筏了!”萧珩眼尖,看见木筏已经撑离岸边,竹篙在黑暗里划出一道水花。王怀安站在木筏中央,两名护卫一人持竹篙撑船,一人握着短刃,回头朝着这边望来。
王怀安看见追来的三人,在暗河对岸放声大笑,声音在溶洞来回回荡。
“沈砚,萧珩!到此为止了!这条暗河往下连通数十里的山底,前面还有好几处地下瀑布。你们若是敢撑筏追过来,一不小心便会翻落河中,尸骨无存!等我从溶洞另一端出口出去,便能远走他乡,你们谁都拦不住我!”
“暗河下游听说有断崖瀑布,木筏继续往前,同样凶险万分!”周老匠高声喊道,“前面没有出路,只是死路一条!速速弃筏上岸投降!”
“死路?总比被官府抓去砍头要强。”王怀安面色一沉,催促撑筏的护卫,“快些,用力撑,不要和他们多言!”
木筏顺着湍急的河水,朝着暗河下游缓缓漂去。
“不能任由他顺着暗河漂走。”萧珩快步走到岸边,低头打量那汹涌的水流,“木筏只有一只,岸边再无第二只。”
沈青芜举着火把望向对岸那条岩缝小路:“对岸那条窄道,能不能绕到下游,赶在木筏抵达瀑布之前截住他们?”
“可以,这条岩缝小路沿着暗河的岸壁向前延伸,路程更远,但是不用渡河。”周老匠凝神回想,“只是道路极窄,一侧便是暗河,稍有失足便坠进水里。”
“那就走岸壁小路。”萧珩立刻下定主意,“我们沿着岸边山道往前赶,抢在瀑布之前拦下木筏。”
三人举着火把,踏上那条嵌在岩壁上的窄路。路面仅容一人侧身通行,外侧便是翻涌的暗河,潮湿的石壁不断渗水,脚下青苔湿滑,每一步都必须万分谨慎。火把的光映着脚下奔涌的黑水,看得人一阵眩晕。
他们快步向前赶路,耳边暗河的轰鸣声越来越大,空气里水雾弥漫,是大瀑布临近的征兆。
“前面便是地下瀑布,落差两丈有余,一旦木筏冲下去,必定粉碎!”周老匠声音拔高,“加快脚步!”
转过一处巨大的钟乳石屏障,前方豁然开朗。暗河到此陡然下坠,一道宽大的地下瀑布自岩壁倾泻而下,水雾漫天。王怀安的小木筏,已经快要冲到瀑布的边缘,筏上两人拼命挥动竹篙,想要调转木筏,可水流力道太强,根本抵挡不住。
“不好,停不住!”撑筏护卫惊慌大喊,竹篙狠狠戳向水底岩石,“水底太深,撑不到底!”
王怀安脸上那股猖狂的笑意瞬间消失,脸色惨白,死死抓住木筏边缘的木头。
“稳住!快想办法靠岸!”
可是水流裹挟木筏,离瀑布边缘只剩数丈距离。
萧珩快速环顾四周,岸边垂下好几条粗壮的老藤,牢牢扎根在洞顶岩石之上。他快步跑到最靠近河面的一处岩石平台,伸手拽了拽藤蔓,藤条结实牢固。
“我顺着藤蔓荡过去,跳到木筏之上,把木筏往岸边拽!”
“危险!瀑布近在眼前!”沈青芜连忙出声劝阻。
“来不及了。”萧珩把火把交到沈青芜手中,双手攥紧粗藤,身子微微往后一仰,借着发力猛地纵身一跃。粗藤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他精准落在摇晃不已的木筏之上。
木筏被这一跃的力道压得猛地一晃,差点侧翻。一名护卫见状,红着眼举短刃朝着萧珩刺来。萧珩侧身避开,抬手一掌重重击打在护卫持刃的手腕,短刃“咚”地落入暗河。另一名护卫想要上前,被萧珩一脚踹跪在木筏木板上。
王怀安吓得连连后退,木筏本就狭小,他一退,脚下踩空,半个身子直接歪向湍急的河水,双手慌乱抓住木沿,惊声大叫。
“救我!快拉住我!”
萧珩一手攥住王怀安后领,一手迅速拾起筏上的竹篙,用尽全身力气朝着岸边岩石狠狠一撑。竹篙顶住岩壁,木筏终于缓缓脱离冲向瀑布的主水流,斜斜飘向沈青芜与周老匠等候的岸边。
沈青芜俯身伸手,萧珩将王怀安推上岸边,周老匠伸手一把将他拽上岩石平台。两名护卫见大势已去,再也不敢反抗,乖乖趴在木筏上束手就擒。
木筏靠岸的一瞬间,身后瀑布轰鸣依旧。王怀安瘫坐在湿漉漉的岩石上,浑身湿透,面如死灰,再也没有半分州城富商的气焰。
“全都结束了。”王怀安长长吐出一口气,低声苦笑,“筹谋许久,费尽心机,最后栽在这深山暗河之中。”
沈青芜低头看向他:“为了银钱,不惜策划两场大疫,置沿河、清溪万千百姓性命于不顾,走到今日,是你自己选的路。”
萧珩将绳索取出,把王怀安与两名护卫依次捆牢。
“洞口还有乡勇等候,我们押着人,原路出溶洞,送他去往苏御史面前受审。”
一行人沿着窄道折返,顺着来时的主洞,向着溶洞出口走去。走出藤蔓遮掩的洞口时,夕阳已经斜斜挂在西山山尖,暖金色的日光洒进幽暗的山林。洞口守候的李石与众乡勇见到他们押着王怀安出来,一片欢呼。
一行人连夜动身,押着人犯下山,第二日正午,赶到州城与苏御史汇合。王怀安对全部罪状供认不讳,连同州府之中收受他贿赂的一众官吏,尽数抓捕归案,案卷上交府衙,等候定罪宣判。
几桩大案尘埃落定。清溪回春堂钱掌柜、李师爷以及矿洞行凶的四名歹人,一并按律处置。
沿河的瘴疫,在沈青芜带着众人巡诊施药之后,北边村落病患陆续痊愈。废矿洞口由官府派人常年驻守,石墙定时查验修补,杜绝瘴气再次外泄。幽谷之中,当初逃难而来的病患全部康复,各家收拾行装,陆续返回原本的村落重建家园。
幽谷慢慢恢复往日宁静。
一日清晨,薄雾笼罩山谷。沈青芜站在屋前的药圃之中打理草药,萧珩缓步走到她身侧,递来一封苏御史送来的书信。
“苏御史来信,州府感念你救治疫灾、勘破大案的功劳,想要举荐你入府担任医官。”
沈青芜放下手中的小锄头,望向远处连绵的青山,轻轻摇头,微微一笑。
“我更愿意留在这片大山。山间百姓若是染疾,我还可以上门问诊。比起州府的医官,我更喜欢守着这一方山野药田。”
萧珩看着她眼底清浅的笑意,目光温和。
“那我便留下来,陪你。”
晨风吹过药圃,药草清香漫在山谷之间。几番灾劫过后,山河安稳,山野清平。
番外山月长明
废矿旁的茅草屋依旧立在山坳之间,柴门常年半掩。
周老匠不再日日守在矿洞口提心吊胆。官府安排了两名乡丁轮值巡查矿洞封石,每月上山查验一次隔毒石墙,遇着松动之处便带着灰浆修补。他照旧背上藤编药篓,踏遍深山采药,只是不再孤身一人。山下村落的后生时常寻上山来,拜他辨认山中草药,听他说起几十年前矿上旧事,说起那一场险些倾覆整条山谷的矿瘴风波。
有人问起那日溶洞暗河之中的凶险,周老匠只是捻着胡须淡淡一笑。
“钱财动人心,可大山护着良善之人。往后这座矿,安安稳稳,再也不会放出害人瘴气。”
闲暇的时候,他会摘一筐晒干的苍术、白芷,沿着山道走到幽谷的药圃,送给沈砚。二人坐在药圃边的青石上,聊草药的习性,聊山谷四季的风物。
李石成了山道上最勤快的信使。
先前跟着众人进山追捕王怀安,他身上那股少年人的莽撞,沉淀出几分稳重。各村之间传递书信、报送病患消息,都是他往返奔走。逢到农闲,他便跟着村里的猎户进山打猎,或是帮着乡丁一同巡查进山要道。
从前只想着往外跑,想去州城看一看大世界。经了这一场疫病祸事,他才明白,脚下这片群山,才是最该守护的家园。偶尔他会跑到药圃,蹲在一旁看着沈砚晾晒草药,叽叽喳喳说起各个村子新近的趣事,哪家的孩童已经能跑能跳,哪家田地的庄稼长势喜人。
青禾留在幽谷的小院,把原先安置病患的几间木屋收拾出来,辟成一间小小的山间药庐。
她跟着沈砚识药、煎药,学着简单的诊脉、包扎。附近村落有人偶感风寒、磕碰受伤,便直接来药庐寻她。她性子细心耐心,照料病人十分妥帖。遇上重症,便立刻派人去寻沈砚。
药庐门口种了一排野菊,秋日一开,金灿灿铺满半扇院门。常有妇人提着一篮鸡蛋、一兜新鲜山菜上门道谢,小院里日日都有欢声笑语。
州城那边,王怀安一众党羽全部定案,贪墨赈灾银两、蓄意制造疫灾的罪状昭告全州。先前被他哄抬粮价的粮仓尽数收归官府,灾年的粮价慢慢回落。苏御史办完此案,一纸文书上报,沿河与清溪两县,都减免了一年赋税。
山野之间,春耕秋收,日子慢慢回到寻常模样。
沈砚的药圃越种越大,各色草药顺着坡地铺展开来。萧珩在一旁帮她搭竹架、劈柴、晒药,偶尔陪着她翻山去往远一些的村落出诊。清晨一同迎着山雾采草药,傍晚坐在屋前石台上看落日沉入连绵群山。
没有朝堂纷争,没有疫灾凶险,只有山间清风,四季草木。
偶尔周老匠、李石、青禾会来小院相聚。灶上炖着山菌鸡汤,木桌上摆上山果与粗茶。几人闲谈,说起当初沿河疫病初起、废矿洞内对峙、暗河之上惊心动魄的一瞬,再抬眼望向窗外安静起伏的群山,都像是一场久远的梦。
山月升起来,清辉洒满山谷。
这一片历经灾厄的土地,从此岁岁平安,草木常青。
番外州城一行
入秋之后,山间的事情稍稍清闲下来。沈砚要去州府药行采购几样山中难寻的药材,萧珩便收拾好行囊,陪她一同下山。
一路骑马向南,原先疫病之时冷冷清清的乡道,如今处处是秋收的光景。田地里农人弯腰收割稻谷,路边孩童追着鸡鸭奔跑,见到骑马的二人,还会笑着挥手招呼。
行至清溪县城。
时隔多日再踏进清溪城门,城内早已不复当初人人闭门不出的萧条模样。街边店铺大半开门营业,回春堂的铺面已经被官府查封,门板紧闭,墙上贴着判案的告示,过路百姓三三两两驻足观看,低声谈论当年李师爷借假药牟利的旧事。
二人沿街慢行,路过临河的煎药棚,从前一棚接着一棚熬药的忙碌光景早已不在,只剩几盆村民种下的秋菊摆在棚架之下。当年受害的临河村落,如今井水重新清冽,新井已经打好,受污染的旧井尽数填埋封死。路上偶遇几名曾经受过沈砚诊治的乡民,一眼认出她,连忙上前,硬塞过来一布袋刚摘的板栗。
“沈姑娘,多亏了你,村子里大伙身子都养好了,今年收成不错。”
沈砚推辞不过,只得收下,连连道谢。
短暂停留之后,二人继续赶路,黄昏时分抵达州城。
州府衙署之内,苏御史早已接到传信,在花厅等候。他案头堆着一卷卷公文,脸上虽带着几分操劳的倦意,神色却舒展不少。
“我还以为你们会一直守在山里,不肯踏入州城一步。”苏御史笑着请二人落座,下人奉上热茶,“王怀安一干人已经定谳,主犯秋后问斩,依附他受贿的官吏尽数革职流放,粮仓清点完毕,粮食已经分发到各个受灾的州县。”
“山中药材短缺,特意下山采买,顺道过来拜望大人。”沈砚将随身带来的一包山中炮制好的驱瘴草药放在桌上,“大山之中一切安稳,废矿每月查验,北边村落无人再染上瘴咳。”
苏御史点点头,目光落在一旁静静坐着的萧珩身上,轻声开口:“我一直未曾细问,当日矿洞之中,你身手沉稳,见识不凡,想来从前并非山野之人。”
萧珩淡淡一笑:“早年四处游历,略学过一些拳脚,如今只想安居山野,伴着草木度日。”
苏御史见他不愿细说,便不再追问,转而说起州县民生。疫灾过后,府衙正在招募医者下乡坐诊,苦于懂驱瘴草药的人不多。沈砚便把北边山里瘴气辨识、预防的法子细细讲给他听,又写下一张常年可用来预防山瘴的平和药方,交到苏御史手中。
“此方药性温和,寻常山民可以少量煎服,不必畏惧。若是山中再起瘴雾,也可以点燃艾草、白芷烟熏屋子。”
苏御史接过药方,郑重收好。
当夜,二人并未留在州府留宿,寻了一间临街的客舍住下。第二日清晨,去往州城最大的药材行,把清单上稀缺的几味药材一一采齐,捆放在马背上。
离开州城之前,苏御史亲自送到城门口。
“若是往后山中遇上难处,随时派人传信到州府。”
“多谢大人。”沈砚与萧珩一同拱手辞别。
马蹄踏出州城城门,身后高大的城池渐渐远了,前方是一望无际的山野。一路向北,秋风卷起道旁枯黄的野草,空气里带着山林独有的清润气息。
走到半途,恰好遇上赶路下山采买物资的李石。少年远远看见二人骑马过来,欢喜地挥起手臂。
“沈姑娘!萧大哥!青禾姐让我来镇上买针线,周老匠说今日要送一批新采的茯苓到药圃,让你们早些回去!”
沈砚嘴角扬起笑意,勒住马缰。
“我们采买的药材已经备齐,即刻便赶回幽谷。”
调转马头,一行人一同朝着群山深处走去。远处幽谷上方,淡淡的炊烟缓缓升起,药庐门前的野菊,想来正开得热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