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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雍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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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雍骨青芜》第十七章陡坡行
暮色沉沉,岔路口的火把在晚风里明明灭灭,几名衙役靠在树干上闲谈,腰刀横放在膝头,目光时不时扫过身前的山道,半点空隙都不肯留。想要顺着大路去往瀑布石洞,必然要从他们眼皮底下经过。
“这坡看着陡,灌木丛生,没有现成的路。”李二柱伸手扯了一把坡上粗硬的荆条,指尖立刻被刺出一道细血口,“抬着担架往上走,一不小心便会打滑。”
“没有别的选择。”沈青芜走到坡边向下望,坡底到上方林间平台,约莫两丈多高,土层被老树根牢牢抓住,只要踩稳树根凸起之处,便能落脚,“衙役只守着主岔道,注意力不会放在这片荒坡。所有人动作放缓,抬担架的人脚下寻树根落脚,其余人分散在两侧,伸手扶住担架,防止侧倾。”
萧珩上前,轻声吩咐两侧的乡民:“分出几个人走在最前面,先用柴刀砍掉挡路粗荆,清理出窄窄一条通道,不要砍出太大动静,只削断横挡在落脚处的枝桠。”
几名壮年汉子攥紧柴刀,悄悄摸上坡底,刀锋贴着枝干,慢慢割断横在眼前的荆条,只发出极轻的断裂声响。夜色掩蔽之下,道口的衙役丝毫没有察觉侧边坡上的动静,依旧低声闲聊。
“周典史说了,明日一早全域搜山,这帮乡民躲得了今夜,躲不过明天。”
“抓到那些染病的人,直接带去后山废弃石屋看管,咱们也算差事了结,早点回县城。”
话语顺着晚风飘过来,担架上醒转片刻的老奶奶轻轻喘了口气,她儿子连忙俯身,低声安抚。
通道清理妥当。第一副担架慢慢抬了起来,上面躺着一名咳喘无力的中年妇人。四名乡民分站担架四角,另有两人一左一右,伸手牢牢扶住担架木杆,一步一步,踩着盘结裸露的树根向上攀爬。土层浮松,一脚踩上去,细碎泥土簌簌往下滚落,众人屏住呼吸,每一步都踩实了,才敢挪动下一步。
行到陡坡中段,一处树根断裂,抬担架后方的汉子脚下一滑,身子猛地往下一沉,担架跟着往侧边倾斜,担架上的妇人身子一晃,忍不住低低咳了一声。
“小心!”沈青芜快步上前,伸手死死撑住担架侧边,李二柱也急忙伸手托住担架底部,几人合力稳住。滑落的泥土沙沙滚下陡坡,一直落到道口附近。
“什么声响?”道口一名衙役立刻直起身,举着火把朝着坡的方向望过来。
所有人瞬间僵在原地,伏低身子,躲进浓密灌木之后,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火把的红光扫过黑漆漆的灌木坡面,只能看见晃动的枝叶。
“许是山上野兽踩落土石,这山里野兔野獐多得很。”另一名衙役懒懒开口,重新靠回树干,“不必大惊小怪,看好山道就行。”
火把又转了回去。众人悬到嗓子眼的心,才慢慢落下。
“快,继续往上,不要停留。”萧珩压低声音催促。
一行人不敢耽搁,稳稳托着担架,终于攀上坡顶的林间平地。第一副担架平安上去,紧接着是第二副、第三副。轮到老奶奶的担架时,老人家十分懂事,全程闭紧嘴唇,一声呻吟都不肯发出,只是紧紧攥着儿子的衣袖。
半个时辰之后,全部病患都翻过了陡坡,再往前走,便是通往瀑布石洞的山林小路,远离衙役把守的岔口。
远远已经能够听见瀑布哗哗的流水声响,水汽扑面而来。探路的乡民快步折返,脸上带着喜色。
“到了!前面便是瀑布,洞口藏在水帘之后,外头根本看不出里面能住人,里面干燥,还有一处清泉从石壁渗出来。”
众人快步向前,穿过一片湿凉的林子,巨大的瀑布自山岩倾泻而下,水花飞溅,水雾漫在半空。瀑布后侧,一处半掩的石洞静静藏在水帘阴影之中,洞口宽大,向内往里延伸很深,地面干爽平整,先前赶来的乡民已经铺好了一层厚厚的干草。
大家小心翼翼将病患一一抬进洞内,安置妥当。沈青芜挨个上前诊脉,确认一路颠簸之后,众人的脉象都还算平稳,悬着的心终于放下大半。
青禾守在洞口,向外眺望整片后山,低声禀报:“山下衙役的火把陆续撤回村中,今夜他们不再进山,只守住几条出山的主路,等着明日天亮,大举搜山。”
萧珩站在石洞入口,隔着水帘望向沉沉远山。
“今夜暂且安全。只是明日一早,大规模搜山开始,整片后山都会被衙役细细排查。石洞虽然隐蔽,也不是万无一失。一旦他们寻到瀑布这边,听见水声之外有人声,便会过来探查。”
“洞内尽量少出声,灯火不可点燃。”沈青芜收拾好药囊,“汤药今夜用余温慢慢温着,不生火,便没有炊烟暴露位置。我把明日一整天的汤药全部调配出来,分好份,轻症、重症药量分开。”
洞内安安静静,只有偶尔几声压抑的咳嗽,还有瀑布连绵不断的轰鸣,恰好将洞内细微声响遮掩。
李二柱走到洞口,望着山下村落的方向,低声开口:“不知道李石有没有顺利走出本县地界,能不能寻到监察御史。若是等不到府城的消息,明日这一关,怕是极难闯过去。”
话音未落,一名守在洞外高处放哨的汉子匆匆弯腰跑进来,神色惊惶。
“不好!远处山道上,又来了一队人!不是衙役,人数不多,身上没有穿官服,黑布裹面,正朝着瀑布这个方向快步过来!”
石洞之中瞬间一片安静。
萧珩眉头猛地皱起:“不是县衙的衙役?周典史还找了别的人手进山?”
《雍骨青芜》第十八章水帘外的来客
瀑布轰鸣,水声震耳,刚好掩住了洞中人低语的声响。众人齐刷刷望向洞口,隔着白茫茫一层水帘,隐约看见几道黑影顺着山边小径快步而来,步履轻快,不似衙役平日里散漫的模样,个个以黑布裹住大半张脸,腰间悬着短刃。
“一共五个人。”青禾眯起眼睛,身子贴紧岩壁,手已经悄悄按在了腰间短刀柄上,“他们目标极明确,径直朝着瀑布这边走过来,不像是漫无目的搜山。”
洞内的病患全都屏住了呼吸,几位家属悄悄挡在担架身前。李二柱攥紧柴刀,压低嗓音:“难不成是县令私下雇的打手?专门进山,不留活口?”
萧珩微微抬手,示意众人不要冲动,目光紧紧锁着水帘之外的人影:“先不要动手,静观其变。若是他们只是路过,不必暴露石洞。”
几道蒙面人停在了瀑布前方的平地上,四下张望一番,为首一人抬手,其余四人分散开来,沿着瀑布边缘来回查看,目光在岩壁上搜寻。
“周典史果然没有骗我们,人往西南这边转移了。”为首蒙面人声音压得很低,穿过哗哗水声,断断续续飘进石洞,“周大人许诺,找到藏匿病患的地点,重重有赏。若是被府城来人抢先查到县令瞒疫的罪证,所有人都要跟着掉脑袋,今夜必须找到他们藏身之处。”
石洞里面,众人心头一沉。
沈青芜指尖微微一紧。原来周典史心里清楚,仅凭衙役明日搜山,动作太慢,怕李石已经将诊案送出,府城监察御史随时会到,于是连夜雇了这些江湖人手,抢先一步进山搜捕病患,赶在府城文书抵达之前,把沿河染病之人尽数控制住,抹去所有证据。
“这瀑布水声极大,最适合藏人,洞口多半就在水帘后头。”一名蒙面人走到水帘跟前,伸手拨了一把飞溅的水花,就要迈步往里走。
洞内气氛瞬间绷紧。两名壮年汉子往前踏出半步,柴刀攥得咯吱作响,只待对方跨过水帘,便要冲出去阻拦。
“慢。”为首的蒙面人忽然开口,伸手拦住要进洞的手下,“先别贸然进去,里面若是埋伏了乡民,我们几人未必讨得到好处。丢一块大石头进去探探动静。”
话音落下,一名蒙面人弯腰抱起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块,抬手,朝着水帘之内抛了进来。
石块“咚”地一声落在石洞地面,滚了几圈,停在干草旁边。洞内众人一动不动,没有一人发出半点声响。瀑布的巨响盖过了石块落地的动静,外面的人只能听见连绵水声。
“石头丢进去,听不见人声。”那手下侧耳听了片刻,回头禀报。
“难道不在此处?”为首之人眉头紧锁,目光扫向旁边另外几条山中小路,“周典史得到消息,乡民往西南方向走,除了这个瀑布石洞,还有一处旧兽穴。留两个人守在这里盯着瀑布,剩下的跟我,去兽穴那边搜。若是两边都找不到,天亮之前,回去复命。”
“是。”
五人里面分出两人,留在瀑布前方的岩石上,寻了块大石头坐下,目光一刻不停地扫过整片水帘。剩下三人转身,沿着另一条山道,匆匆消失在密林深处。
石洞里面,众人长长松了一口气,却依旧不敢松懈。洞口还守着两名蒙面人,只要洞内有人踏出水帘一步,立刻便会被他们看见。
“两个人守在外面,我们现在出不去。”李二柱皱紧眉头,“若是等到天亮,周典史带着大队衙役进山,里外合围,咱们便是困在洞中,插翅难飞。”
萧珩走到水帘侧边一处缝隙,悄悄向外望,两名留守的蒙面人背靠岩石低声闲谈,腰间短刃清晰可见。
“他们只是奉命看守,不会贸然闯进水帘。可他们守在这里,我们便不能离开石洞。必须寻法子引开这两个人。”
沈青芜望向石洞深处,目光落在一条细小的暗溪。溪水顺着石洞后壁缝隙向外流,从侧边一处窄小石缝流到山下,洞口狭小,只能容一人钻出去。
“石洞后侧有一处排水的石缝,可以通到山下的灌木丛。只是通道极窄,只能单人匍匐爬出。若是有人从那边悄悄出去,绕到他们后方山林,制造响动,把二人引走。”
“我去。”青禾立刻上前一步,“我身形轻便,那条石缝我能钻过去。引开他们之后,我再从后山小路折返回来。”
“太过凶险。”萧珩摇头,“一旦被他们发现,便是孤身面对两名持刃之人。”
“现在没有别的办法。”青禾神色坚定,“只要引开二人,咱们便可趁着今夜,继续往更深处的山谷转移,不用困守此地。”
沈青芜思索片刻,轻轻点头,从药囊里面取出一小包褐色药粉,交到青禾手里:“这是催咳的药粉,你到上风处撒开,气味飘过去,二人会忍不住剧烈咳嗽,心神大乱,更容易被林中响动引走,切记,不要靠近他们,只在远处制造动静。”
青禾小心收好药粉,检查腰间短刀,弯腰走向石洞深处那条幽暗的排水石缝,身子一低,慢慢钻进狭窄的石隙之中,一点点向外匍匐,消失在黑暗里面。
洞内众人静静等候,目光时不时透过水帘,望向外面岩石上坐着的两名蒙面人。
约莫一炷香之后,侧边山林里面,忽然传来一阵树枝摇晃、乱石滚落的响动。淡淡的药粉气味顺着晚风飘过去。岩石上两名蒙面人先是一愣,紧跟着双双捂住嘴,剧烈地咳嗽起来。
“咳咳……什么味道?林子里面是什么声响?”一人咳得几乎直不起腰。
“怕是野兽!过去看看!”
二人拔出短刃,起身,快步朝着传出响动的林子追了过去,很快身影隐入林木之间。
“走了!放哨的两个人被引走了!”守在水帘边的乡民低声喜报。
“不能耽搁。”萧珩立刻开口,“此地已经暴露,蒙面人搜查完兽穴,很快便会折返回来。所有人立刻动身,继续向着更深的幽谷转移。”
病患们被小心抬上担架,一行人悄无声息穿过水帘,踩过湿漉漉的岩石,向着深山幽谷的小路出发。
一行人刚刚离开瀑布不过半里地,身后远处,方才离去的三名蒙面人,已经从兽穴那条路折返回来,远远望见瀑布前面空无一人。
“留守的两个人去哪了?不好,只怕石洞里面的人已经跑了!快追!顺着脚印往前面追!”
《雍骨青芜》第十九章林涧追影
夜色浓得化不开,林间只有一行人踩在腐叶上细碎轻缓的脚步声。抬担架的乡民不敢加快步子,担架上的病患经不起剧烈颠簸,队伍拖得很长。身后远远传来蒙面人的呼喝,混杂着树枝被急速踩断的脆响,追兵顺着湿泥地上浅浅的脚印,越追越近。
“他们追上来了!”走在队伍末尾放哨的后生急声低呼,回头望,几道黑影已经冲出林子,相隔不过百余步。
“前面前面,前头便是一道陡坡,坡下是浅浅山涧,过了涧对岸,便是大片乱石林,脚印不容易留存。”李二柱快步跑到队首,压低声音禀报,“只是这坡看着湿滑,担架往下抬极难稳住。”
沈青芜快步上前,借着微弱月光打量面前的陡坡,坡不算极高,可连日山雨,坡面长满青苔,一脚踩滑,担架连人便会直直滚落山涧。
“分出几个人折下粗长树枝,斜斜扎进泥土,做成简易扶手。抬担架的人脚踩树枝之间落脚,两侧再多添人托住担架,重心放低,慢慢往下挪。”
萧珩转头看向队伍后方,追兵的火把已经亮了起来,红光在林木缝隙间忽闪。
“我带两名壮年,留在后方断后,捡些石块、枯枝,在路上布下绊子,稍稍拖慢他们脚步,你们抓紧时间下陡坡、过山涧。”
“万万不可,他们身上都带着短刃。”沈青芜眉头一蹙。
“不必正面交手,只做阻滞。”萧珩声音沉静,“只要拖得片刻,你们进到对岸乱石堆,脚印消去,他们再难追踪。放心,我寻小路追上诸位。”
话音落,萧珩带着两名乡民,转身隐进道旁树丛,俯身捡拾散落的石块,将横枝斜放在小路中间。
前方,第一副担架慢慢朝着坡下移去。四根木杆被几双手牢牢托住,一步一寸缓缓下行。青苔滑腻,抬后侧木杆的汉子脚下猛地一滑,身子一趔趄,担架跟着向侧边狠狠一歪,躺在上面的妇人身子一晃,忍不住闷哼一声。
“稳住!”李二柱大步冲过去,一肩扛住担架尾部,另外几人急忙伸手拽住担架横杆,合力把倾斜的担架扳回平稳。妇人咳喘几声,强自忍住,没有再发出声响。
“小心脚下,不要踩长了青苔的地方,踩裸露的泥土树根。”沈青芜守在陡坡侧边,伸手扶着每一副经过的担架,伸手探一探病患的气息。
一副副担架陆续下到坡底,踏入山涧之中,浅浅涧水没过脚踝,冰凉刺骨。众人放轻脚步,踩着涧底光滑的石块,往对岸走,涧水漫上来,恰好冲掉一路留下的脚印。
后方林间,蒙面人踩到横在路中的树枝,踉跄一声,紧跟着滚落的石块砸在跟前,稍稍阻了片刻。为首蒙面人怒喝一声,挥刀劈断枝桠,继续往前急追。
“他们只是些乡民,跑不远,加快!”
萧珩见追兵被绊了一瞬,不再多留,同两名乡民转身,快步绕开主路,抄侧边小道,赶去和大队伍汇合。
队伍全部登上对岸乱石滩。大大小小的青石层层叠叠,踩在石头上面,不会再留下泥土脚印。众人不敢停歇,抬着担架,穿梭在巨石之间。
可就在这时,担架上的老奶奶气息忽然急促起来,喉咙里嗬嗬作响。
“不好,我娘喘不上气了!”她儿子慌了,立刻停下脚步。
沈青芜快步奔到担架旁,伸手一探,老人家胸口剧烈起伏,高热又复起,痰堵气道。此地没有地方安稳安置担架,身后追兵的呼喊声越来越近,已经到了山涧对岸。
“他们过涧了!看见前面乱石堆人影了!”蒙面人的声音清晰传来。
所有人心里一紧,进退两难。停下救治,追兵转瞬便至;继续赶路,老人家痰堵不住,撑不了多久。
萧珩这时赶了上来,目光扫过乱石滩前方,不远处有一处巨石天然形成的凹龛,刚好可以容纳一副担架,外侧还有巨石遮挡,从山涧方向望过来很难看见。
“先把老奶奶抬进石龛,沈姑娘立刻施救,剩下的人抬其余病患继续往前走,在前方大片密林等候,留两个人在这里放哨。一旦蒙面人过来,大队伍不要回头,只管继续往幽谷深处走。”
“不行,分开之后,你们人手太少。”李二柱急道。
“若是全部停下等候,所有人都会一并被追上。”萧珩语声坚定,“快,其余人先行。我们处置妥当,立刻追上你们。”
众人咬咬牙,不再耽搁,抬着剩下的病患,继续向着幽深山谷前行,很快消失在巨石后方的林子。石龛之内,只剩下沈青芜、萧珩,老奶奶母子二人,还有两名放哨的乡民。
沈青芜飞快打开药囊,取出通痰的药粉,小心吹入老人口中,又取出湿布,蘸上涧水,敷在她滚烫的额头。
“痰很快便能咳出来,只是要半柱香的功夫才能稳住热度。”
山涧对岸,几道黑影踏上乱石滩,踩着青石,四下张望搜寻踪迹。
“脚印到这里就没了,他们肯定就在这片乱石滩附近,仔细搜每一块大石头后面!”蒙面人的脚步声踩在青石之上,哒哒作响,越来越近,离藏身的石龛不过数十步。
一名蒙面人绕到石龛外侧那块巨大岩石跟前,短刃握在手中,慢慢转过巨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