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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雍骨 ...

  •   《雍骨青芜》第十二章一堂灯下众人谋

      油灯挑亮,昏黄的光铺满小院的石桌。消息一传出来,夜里还能走动的乡亲都悄悄赶了过来,不敢走大门,大多绕着院墙从后院小门入内,不多时小小的院子便聚了十几个人。人人面上都凝着一层忧色,低声的叹息此起彼伏。

      王大娘攥着帕子,眼圈通红:“把染病的人全都挪去后山废弃石屋?那屋子四面漏风,连一铺完整的土炕都没有,夜里山风刺骨,有病的人哪里扛得住,这不就是送去等死吗!”

      “县令这是怕疫病传到县城,只想把咱们一村染病之人丢在山里,死活不再过问。”李二柱一拳轻轻砸在石桌上,面上满是愤懑,“咱们老老实实守在村中,互不串户都不行,非要这般绝情。”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声音压得极低,却掩不住心底的惶急。有人脸上露出畏怯:“官差来了,咱们拦得住吗?人家手里有刀有锁链,咱们手里只有锄头柴刀,若是硬碰硬,那便是抗官,是重罪啊。”

      这话一出,院子里静了一瞬。不少人垂下头,心里都明白,百姓和官府硬拼,从来都是吃亏的。

      沈青芜立在灯旁,安静听着众人言语,并不急着开口。等到嘈杂声稍稍落下去,她才缓缓出声,语声清和,稳稳落进每个人耳中。

      “硬拦,万万不可。一旦闹出冲突,县令便有了由头,上报说村民聚众作乱,到时候府城不问缘由,先派兵丁前来弹压,沿河三村,谁都讨不到好处。”

      有人急忙问道:“那该怎么办?难道就乖乖任由他们把病患拉到后山石屋?”

      “自然不能。”萧珩往前踏出半步,灯光落在他清隽的脸上,方才那副病弱倦怠的模样淡了许多,“县令此举,本就不合律法。地方时疫爆发,官吏该做的是延医施药,妥善安置病患,而非弃置山野。他只敢暗中行事,不敢将此事明明白白上报府城,便是心中自知理亏。”

      张老汉家的邻人,一个沉稳的老农慢慢点头:“这话有理,若是做得光明正大,何必偷偷集结衙役,要趁着三两日之内悄悄过来。”

      “咱们的对策,分两头来做。”萧珩伸出两根手指,声音从容,“其一,轻症之人,照常留在自家屋内,闭门休养,汤药按时送去,平日里尽量少出门走动。重症的乡亲,不方便长途走动,不能等着官差上门来带人。后山不止那一处废弃石屋,更深处还有早年猎户留下的几间土窝棚,隐蔽在密林之中,少有人知晓。若是官差进村,重症病患可以悄悄转移过去,轮流出人送水送药,避开衙役的耳目。”

      李二柱眼睛一亮:“那几处窝棚我晓得!藏在山坳老林子里面,山道上根本望不见,平日里也就猎户偶尔落脚,衙役初来此地,未必能找到。只是地方简陋,被褥吃食,都要连夜筹备。”

      “连夜筹办。”沈青芜接话,“被褥、干粮、陶罐、柴火,各家能匀出来的,悄悄打包好,分批送进山。我再备上足量的草药,一并送过去。只是窝棚潮湿,病患住着容易咳喘加重,还要多备干稻草铺地,隔绝地气。”

      “其二。”萧珩继续道,“病患只是暂避,不是一辈子躲在山里。我们手中的诊案、名册,还有另外两村服药好转的佐证,是救命的凭据。只要能送到监察御史手中,县令瞒疫弃民的罪状一实,府城自会派人前来查办,衙役便不敢再肆意拿人。”

      人群之中一名中年汉子皱起眉头:“可去往府城路途遥远,沿途到处都是州县的关卡,到处都是县令布下的耳目,文书哪那么容易送出去?”

      萧珩微微颔首:“难,却还有一条小路,不必走官道,顺着河谷旁的樵道,可以绕开县城外围的关卡,只是路途艰险,多有乱石急流,寻常人不敢走。需要寻一位熟悉河谷一路,胆大心细,不容易被盘查拦下的人。”

      院里一时安静,众人互相张望,都在心里掂量,这条路九死一生,一旦被县衙的人截住,便是私递状纸、忤逆县官的罪名,轻则下狱,重则流放。

      半晌,一名一直不曾开口的年轻后生往前站了一步,腰杆挺得笔直。是李二柱的堂弟,名叫李石,常年进山打猎,河谷一带每一处浅滩、每一条岔路,全都了然于心。

      “我去。”李石声音不高,却十分坚定,“我常年在河谷打猎,那些小路我熟。我扮成外出贩皮毛的猎户,文书用油布紧紧裹好藏在猎弓的夹层里,寻常盘查不容易搜出来。就算遇上巡路的衙役,我一个打猎的,也好搪塞。”

      李二柱脸色一变,伸手拉他胳膊:“阿石,这条路凶险,一旦被抓住……”

      “哥,我晓得轻重。”李石转头看向李二柱,眼底坦然,“下游村子里,还有我未出五服的姑母,正卧病在床,等着汤药救命。若是任由县令封村弃人,沿河几百口人,多半熬不过这场疫症。总得有人出去送信。”

      沈青芜望着少年,心中生出几分敬重,轻声叮嘱:“文书之上记着沿河三村全部病患情形,万万不能落到县衙手里。我给你备上一包伤药,路上若是被荆棘划伤或是遇到野兽,能够应急。干粮清水也一并备好。”

      “多谢沈姑娘。”李石重重一点头。

      萧珩深深看他一眼:“路上不求快,只求稳妥。若是远远看见有人盘查,立刻躲进山林,不可硬闯。寻到御史大人,亲手把诊案交到他手上。若是寻不到,千万保全自身,寻一处安全地方暂避,不要硬等。”

      “记下了。”

      事情议定,众人不再多留,各自分头回去准备。有的回家收拾被褥干粮,有的去后山窝棚清扫打理,还有的轮班在村口、山道上放哨,一旦看见县城方向有兵马动静,立刻回来报信。小院很快又安静下来,只剩下沈青芜、萧珩与青禾三人。

      油灯的灯芯燃得微微发黑,沈青芜拿起那份登记完整的诊案,用油布一层一层细细裹紧,封得严严实实,交到萧珩手中。

      “这份东西,便是全村人的性命。”

      萧珩小心接过,指尖抚过油布外层,目光沉静。

      “等李石准备妥当,天亮之前便动身出发。张老汉他们今夜送药去邻村,也不知道路上顺不顺利。”

      话音未落,院外放哨的村民急匆匆推门而入,脸上带着惊惶:“沈姑娘,萧公子,不好了!后山那边有火光!就在通往另外两村的那条山道方向,像是有人举着火把搜山!”

      青禾立刻攥紧腰间短刀:“是衙役?他们连夜进山巡查?张大叔一行人刚好走的那条路!”

      沈青芜心头一紧,快步走到院门边望向沉沉后山,远处林子里一点一点晃动的火把光亮,在漆黑山林之间格外扎眼。

      《雍骨青芜》第十三章林间火把

      山风卷着林木的呼啸,远处林间那几簇晃动的火把忽明忽暗,沿着山道缓缓向前推移。明明隔着一重山,火光却依旧看得真切,每一下摇晃,都揪着院里几人的心。

      “人数看着不少,少说有七八个人,全都举着火把,顺着小路往河谷方向搜。”放哨的后生喘着粗气,“我远远不敢靠太近,瞧衣着,正是县衙的衙役,不知是谁漏了风声,竟连夜进山巡查!”

      青禾手按刀柄,眉峰紧锁:“张大叔他们几个,这时候刚好背着药材走在那条道上,若是正面撞上,人药全都要被扣下。”

      萧珩抬眼凝望着后山,神色镇定,声音压得很低:“他们负重赶路,跑不快。衙役走的是主山道,张老汉一行人抄的是侧边樵径,两条路隔着一片密林,中间只有一条窄窄的岔口相连。最怕的,便是衙役派人往岔口分兵包抄,堵死退路。”

      沈青芜心头急速盘算,开口便道:“不能干等着。青禾,你走近路,绕到岔口那片林子,想办法给张老汉他们递个讯号,叫他们立刻躲进旁边的山涧石洞。那处石洞藏在瀑布后侧,草木遮挡,极难发现,先把药材藏好,人暂避,万万不要跟衙役正面相逢。”

      “主子,沈姑娘,我这就去!”青禾不再多言,抓起墙边挂着的短蓑衣往身上一披,腰间短刀别稳,推开后院小门,身影转瞬融进沉沉夜色之中。

      院里剩下二人,还有放哨的后生守在门边,目光一刻不离远处山林的火光。

      “若是青禾赶不及呢?”后生声音微微发颤,“一旦撞上,那些草药明眼人一眼便能认出是治咳喘的药材。”

      “张老汉是常年进山的老人,遇事稳当。”沈青芜低声道,“只是衙役连夜搜山,想来周典史心里已经疑心有人暗中往另外两村运送药材,这一趟便是专程来堵截送药的人。县令动手的速度,比我们预估的还要急。”

      萧珩缓缓开口:“昨夜受伤的衙役,未必只说了我们落脚小院一事。周典史心思缜密,沿河三村相连,他稍加打听,便能猜到,我们一定会设法把药方药材送往下游村落。今夜搜山,便是预先切断三村之间的通路。只要另外两村得不到药,单单守住这一个村子,撑不了多久。”

      远处林间的火把停住了。

      几簇火光聚在一处,似乎衙役们正在道口商议分派路线。片刻之后,火光一分为二,一队继续顺着主山道往前走,另一队分出两三支火把,径直朝着那条岔口密林的方向去了。

      “坏了!真的分人去岔口了!”放哨后生低呼一声。

      沈青芜紧紧抿住嘴唇。青禾已经动身,只是山路难行,不知道能不能赶在衙役抵达岔口之前,寻到张老汉一行人。

      密林深处。

      张老汉几人背着沉甸甸的药包,脚步放得极轻,正弯腰穿行在齐膝深的野草之间。夜色幽暗,只有头顶弯月漏下一点微光。几人手里都攥着柴刀,不时砍断横在面前的枝桠。

      “再往前走二里地,出了这片林子,便是河谷,再过一道浅滩,便能抵达下游第一个村子。”一名壮年汉子压低声音,喘着粗气,背上的药包压得肩头发酸。

      张老汉脚步一顿,侧起耳朵。风里隐约传来人声,还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响动。

      “停!别出声。”他猛地抬手,拦住身后众人。

      所有人瞬间站住,连呼吸都放轻。细细听去,山道上传来衙役的呼喝声,越来越近。

      “快,往侧边躲!他们往岔口过来了!”张老汉心头一紧,立刻低声吩咐,“药包不能丢,咱们往瀑布石洞那边去,快!”

      几人不敢再顺着樵径往前走,转身钻进更加茂密的灌木丛。枝杈刮擦着衣衫,发出细碎的声响,每一声都叫人心惊。身后火把的光亮已经照到岔口,衙役的说话声清清楚楚飘了过来。

      “周爷吩咐了,仔细搜,但凡看见背着大包草药的乡民,一律拿下,药材全部烧毁。”
      “这小路看着许久没人走动,真有人敢连夜往这边送药?”
      “典史大人料事不差,那小院里的男女,定是偷偷给沿河各村治病,必然要往邻村输送药材。仔细搜灌木丛!”

      火把的红光扫过一片片树丛,离他们藏身的灌木丛越来越近。

      几人屏住呼吸,慢慢向后退,背上沉重的药包时不时碰到树干,发出轻响。张老汉额头上全是冷汗,一手死死护住药包,另一只手攥紧柴刀,心里已经做好最坏的打算,若是被衙役发现,拼死也要护住药材。

      就在这时,斜前方的大树树冠之上,一声猫头鹰的长鸣,连续叫了两声。

      是先前说好的警示暗号!

      张老汉眼睛一亮,是青禾到了。

      他抬手示意众人,借着灌木的掩护,悄悄调转方向,朝着瀑布石洞的位置慢慢挪动。

      几名衙役举着火把,在岔口周边草草搜了一圈,只踩到一些普通的野草,没有见到人影。

      “奇怪,莫不是消息不准,人还没有动身?”一名衙役嘟囔。
      “说不定听见动静,半路折回去了。咱们继续顺着主山道往前搜,仔细查河谷渡口。”

      几支火把又汇到一处,继续沿着主山道向前行去,火光一点点向着河谷方向走远,林间的人声慢慢淡了。

      直到再也听不见衙役的脚步声,几人才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身子一松,几乎脱力。

      青禾从大树后方走出来,快步来到几人身前。

      “张大叔,还好赶上了。衙役整条山道都在搜,渡口只怕也有人把守,原有的过河路子不能走了。”青禾低声道,“我方才寻到一处极偏的浅滩,水流平缓,极少有人知晓,可以涉水过河,只是要绕远大半里路。”

      “远些不怕,能把药材送到就行。”张老汉抹了一把额上的汗,“多亏了你及时示警,方才火把离咱们不过几十步。”

      “不能久留。”青禾抬眼望向河谷方向,“他们只是往前搜查,说不定等下还会折返回来,我们立刻改道,走那处隐秘浅滩渡河。”

      几人重新背起药包,跟在青禾身后,向着另一条隐秘的小路穿行而去,很快消失在幽深的山林之中。

      小院这边,放哨的后生一直盯着远处的火把,见那几簇火光一路往河谷深处远去,没有折返岔口,稍稍松了口气。

      “衙役往河谷渡口去了,岔口这边的火光不见了。”

      沈青芜微微点头,悬着的心放下大半:“想来青禾已经顺利接上张老汉他们,应当是寻了别的路子渡河。只是渡口被衙役守住,往后三村之间往来,全都不能再走寻常渡口。”

      萧珩目光望向东方,天边已经泛起极淡的青白色,天快要亮了。

      “李石也该准备妥当。天亮之前,便要动身出发,走河谷樵道去往府城。这份诊案,是我们唯一能扳倒县令的凭据。”

      话音刚落,李石背着猎弓,腰间挎着猎刀,一身猎户装束,大步跨进小院。怀里用油布层层裹好的诊案,小心藏在猎弓的空心弓匣之内。干粮、水囊还有沈青芜备好的伤药,都已经贴身放好。

      “都准备好了。”李石神色沉静,“可以动身了。”

      沈青芜看着少年年轻坚毅的面孔,轻声叮嘱:“路上一定要万分小心,一旦遇上关卡盘查,万万不可与人争执,保全自身为先。”

      李石郑重点头,正要动身,村口望风的人飞奔而入,脸色煞白。

      “不好!县城那边,大队衙役动身了!数十个人,带着铁链棍棒,朝着村子这边来了,不出一个时辰便能进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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