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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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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雍骨青芜》第七章山路上的异响
油灯里的灯芯燃得噼啪轻响,昏黄的光铺满土屋小小的一间。几个人都没有走,守在炕边。张老汉搬了条矮木凳,一屁股坐在炕沿底下,一双粗糙的手紧紧绞着膝头的粗布裤腿,目光一刻不离孙儿通红的小脸。
孩子喂下药汤之后,睡得依旧不安稳,时不时哼唧两声,小手在空中虚虚抓一下,又软软落回褥子上。
山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灯火一阵摇晃。远处山坳里星星点点的火把光亮,顺着蜿蜒的山道慢慢往上挪,还有人声隐隐飘过来,是村里赴约祭拜黄大仙的那一拨人。
王大娘探头往窗外望了一眼,轻轻咂舌:“好家伙,去的人还不少。张老汉,你要是跟着一块去,这会儿都快到山神庙了。”
张老汉喉结滚了滚,望着孙儿,低声道:“不去了。孙儿躺在这里,我哪里还有心思拜仙。真要降罪,便降我一人便是。”
萧珩倚在靠墙的木柜边上,闭目养神,可耳尖一直留意外面的动静。他身子看着孱弱,感官却极敏,方才那一阵随风飘来的人声里,掺了一点不该有的响动,像是铁器磕碰石头的轻响,混在村民的说笑声中,一闪而过。
沈青芜伸手,又探了探孩子额间的温度,比半个时辰前稍稍降下去一点,依旧烫手,却不再是方才那种灼人的滚烫。她松了半口气,伸手把颈间已经焐热的薄荷湿布取下来,重新浸进冷水里绞干,再轻轻敷回去。
“药性已经慢慢起了,今夜最难熬,就怕后半夜热势复起。”她声音压得很低,只跟身边的萧珩说,“小孩子体质弱,一旦反复,很容易生惊悸。”
萧珩微微点头,还未答话,远处山道上猛地爆出来一声惊叫。
那一声突如其来,尖锐刺耳,一下子划破山间的安静。
屋里所有人皆是一怔。张老汉腾地一下站起身:“怎么回事?是上山的那帮人?”
紧接着,慌乱的呼喊声、火把跌落烧着枯草的噼啪声一阵阵传过来,乱成一片。
“有东西!路边草里有东西!”
“快跑!”
“火把!火把掉了!”
青禾身形一动,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短刀的柄上,抬眼看向萧珩,只等一句吩咐。
萧珩眼底那一点闲散彻底敛尽,语声沉静:“青禾,快去看看,不要贸然靠前,先探明究竟。”
“是!”少年应一声,推门便冲进沉沉夜色,脚步轻快,转眼消失在院门外的野径上。
屋里剩下几个人,心头都悬了起来。王大娘攥紧了帕子,脸色发白:“莫不是……莫不是真冲撞了黄大仙?大仙发怒了?”
张老汉嘴唇一动,刚压下去的念头又浮上来,望向炕上的孙儿,心里七上八下。
“哪里是什么大仙。”沈青芜缓缓开口,依旧稳得住心神,“若是仙家降罚,不会只在山道边上惊动行人,伤的是前去祭拜的人。先等青禾回来报信。”
话虽这样说,她心里也隐隐揣着一份不安。沿河几村疫病瞒报,官府压着消息,这深山里面,未必只有乡民、野兽。
片刻功夫,远处山道上的喧哗慢慢弱了,只剩下零星几声低语。没多久,青禾快步跑回小院,额头上沾了草屑,气息微微急促。
“主子,沈姑娘。不是什么山精野怪。山道转弯的草丛里,倒着一个穿衙役衣衫的人,腿上被野兽夹子夹住了,血流了一地。上山的乡亲一脚踩过去,看见地上躺着人,吓得火把都扔了。”
“衙役?”萧珩眉峰一蹙。
沈青芜心中一动。州县那边的人,竟然已经悄悄摸到这片山里来了。
“不止他一个。”青禾继续说道,“我往林子深处略望了一眼,树丛后面还藏着两个人,也是衙役打扮,正蹲在那里,不敢出声,看样子是同伴,想等夜深了把受伤之人悄悄带走,不想撞上上山祭拜的村民。他们藏得隐蔽,若是今夜乡亲们不上山,咱们怕是一时半刻都发现不了。”
张老汉听得睁大了眼睛,满脸诧异:“县衙里的差人,半夜跑到后山来做什么?咱们这穷山沟,也没有案子要查啊。”
萧珩垂眸思索片刻,缓缓开口:“他们不是来查案。沿河三处村落疫病的风声,到底还是传进县衙耳朵里了。派人悄悄过来,多半是打探虚实,看看到底有多少人染病,有没有外人在这里医治。”
这话一出,满室寂静。
王大娘惊得捂住嘴:“那……那他们是不是要来抓沈姑娘,把熬的汤药全部收走?”
“眼下还不好说。”沈青芜淡淡道,“只是这名衙役被兽夹所伤,伤口若是不及时处置,失血过多,或是伤口溃烂,一样要丢性命。”
青禾接话:“草丛里那人疼得浑身发抖,不敢大声叫唤,怕惊动村里人。藏在林子里另外两个,只敢简单给他捆了布条止血,不懂治伤。”
萧珩抬眼看向沈青芜:“要去看一看?”
“去。”沈青芜没有迟疑,“伤者是一回事,咱们也要当面看一看,这几个衙役,究竟是单纯过来打探,还是带着别的指令。张大叔,家里这边劳烦你守着小娃,一旦发热反复,立刻派人去小院寻我们。”
“放心,我一步都不离开炕边!”张老汉重重点头。
几人不再耽搁,青禾重新提起灯笼,沈青芜背上药囊,跟着出门,朝着方才出事的山道走去。夜色深沉,两旁的树木枝桠交错,在地上投下重重叠叠、如同鬼爪一般的黑影。方才村民慌乱丢下的火把还剩下一点余烬,冒着淡淡的青烟。
转过那个急弯,便看见草丛之间,一名灰衣衙役歪倒在地,一条右腿卡在厚重的铁兽夹中间,裤腿早已被血浸透,暗红色的血渗进脚下的泥土。两名同伴躲在不远的大树之后,看见灯笼光靠近,猛地拔出腰刀,厉声低喝:
“站住!不要再往前走!”
青禾往前踏出半步,将沈青芜与萧珩挡在身后。
萧珩抬手轻轻按住青禾肩头,上前半步,声音温和,听不出半分敌意:“几位差大哥不必紧张。我们只是村里行医之人,听见方才这边有动静,过来看看能不能帮着治伤。”
林子里两名衙役对视一眼,神色犹疑。地上受伤那人痛得额上全是冷汗,咬着牙不住呻吟。
《雍骨青芜》第八章铁夹之下的真话
夜风吹过山道旁的灌木,枝叶沙沙作响。两名衙役手里的腰刀映着灯笼微弱的光,泛着冷白的刃色,面上满是戒备,一步都不肯从树后走出来。
地上那受伤的衙役额头上豆大的汗珠顺着下颌往下落,嘴唇咬得发白,右腿被沉重的兽夹死死咬合,铁齿已经深深扎进皮肉里,血水顺着裤脚淌进泥土,在脚边积了小小的一滩。他疼得身子不住打颤,想稍稍挪动,稍一动弹,铁夹便收得更紧,又是一声压抑的痛哼。
“治伤?”靠左边那名衙役冷笑一声,握刀的手紧了紧,“深更半夜,山野之中,谁知道你们打的什么主意。我们弟兄办事,用不着乡间野郎中插手。”
“可是你家兄弟的伤口再拖不得了。”沈青芜的声音平静,隔着几步远立住,没有再往前靠近,“兽夹的齿口粗,皮肉撕裂,若是任由血流下去,撑不到天亮。就算止住血,铁夹未曾挪开,血脉不通,整条腿都要废。”
萧珩静静立在她身侧,披风被夜风掀起一角,他缓缓开口,语声依旧温淡:“我们不过是住在村中借小院落脚的人,今夜听见山道上惊叫,只当是乡民遇上野兽,过来瞧瞧。几位悄悄潜入后山,想来也不愿惊动村里众人,闹得人尽皆知。若是伤者重伤不治,明日一早尸体摆在山道,全村都要惊动,到时候诸位夜行进山的缘由,怕是想瞒也瞒不住。”
一句话戳中两名衙役心中的顾忌。二人对视一眼,神色之间多了几分犹豫。他们本是奉县令密令悄悄入村探查,万万不可显露行踪。若是同伴死在这里,事情闹大,县令瞒疫的事极容易败露。
受伤的衙役喘着粗气,嘶哑出声:“别……别吵了……疼……”
右边的衙役把腰刀往回收了半寸,低声道:“大柱,你且忍一忍。”他转头看向沈青芜二人,“我可以让你给他包扎,但是不能解开兽夹。那夹子太重,我们没有力气掰开,只能等回去寻工具。”
“不解开兽夹,包扎没有用处。”沈青芜轻轻摇头,“血脉被铁齿压住,下面的皮肉很快便会发黑坏死。我药囊里有麻药,敷上去能减几分痛感,只是要你们二人协力,合力把兽夹扳开一条缝隙,我迅速把伤腿挪出来。”
两名衙役迟疑许久,终于缓缓点头。
青禾上前一步,主动伸手:“我来帮着一同扳夹子。”
几人慢慢靠近。沈青芜蹲下身,打开背上的粗布药囊,取出一个小小的瓷瓶,倒出一点墨绿色的药膏,细细敷在伤者铁夹咬合伤口四周的皮肉之上。药膏微凉,没过片刻,那衙役脸上剧痛的神色稍稍舒缓,长长的松出一口气。
“麻药膏只能管一小会儿,动作要快。”沈青芜抬眼吩咐。
青禾与两名衙役各自攥住兽夹两边的铁把手,一齐发力,臂膀青筋绷紧,厚重的铁齿一点点向外撑开,露出一道窄窄的缝隙。沈青芜小心翼翼托住伤者肿胀的小腿,趁着缝隙打开,稳稳将那条腿从兽夹之间挪了出来。
铁夹“哐当”一声重重合拢,砸在地上,震起一圈尘土。
伤者长出一口大气,再也撑不住,重重往后靠在树干上。
沈青芜取出干净麻布,先把伤口四周的泥沙细细清理干净,又撒上一层灰白色的止血药粉,动作稳而利落,一圈一圈细细缠绕包扎。她指尖动作轻柔,明明伤口可怖,经她手处理,竟少了几分叫人胆寒的戾气。
两名衙役盯着她包扎的手法,神色暗暗吃惊,没想到这乡间女子医术竟是这般娴熟。
“伤口撕裂很深,回去之后一定要再换草药,不可一直裹着这一层布。”沈青芜一边打结,一边轻声叮嘱,“切记不可碰生水,一旦发热,便是伤口溃脓,到时候一样凶险。”
受伤的衙役大柱喘着气,低声道谢:“多谢姑娘。”
趁此空档,萧珩缓缓开口,语气随意,似闲谈一般:“几位深夜进山,不知县令大人,想探查村里什么事情?”
大柱嘴唇一动,下意识想闭口,旁边年长些的衙役立刻用眼色制止了他。
“不过是例行巡山,查山中偷猎之人,并无别的要事。”年长衙役说得滴水不漏。
沈青芜抬眸淡淡扫他一眼:“沿河三个村子,近来不少人咳喘高热,村里传是时气。县令大人可知道这件事?”
年长衙役脸色微微一变,强装平静:“不过是普通风寒,时节更替常有,不值一提。县里已经看过文书,并无疫病。”
“既是风寒,为何不许郎中诊治,不许各村之间互相走动?”萧珩往前微倾身子,目光安静落在那衙役脸上,“若是寻常小病,官府何必这般紧张。”
年长衙役握着刀柄的手紧了紧,闭口不再答话。
一旁疼得气力不济的大柱,麻药的劲儿慢慢淡下去,伤口又开始一阵阵抽痛,一时失了防备,低声嘟囔一句:“上头说了,若是查出大量乡民染病,要……要封村,不准外人进出,外来的郎中,一律驱走。”
“大柱!”年长衙役厉声喝止,可话已经出口,收不回来了。
萧珩眼底掠过一丝了然。
沈青芜手上包扎的动作顿了顿,心中已有答案。县令根本不是想救治百姓,一旦查实疫症扩散,便打算直接封村,隔绝内外,任由村里的人自生自灭,只需要把消息死死捂住,不传到府城,便不会丢了乌纱。
“原来如此。”萧珩轻声道,“封村之后,村中病患无药可医,便是轻症,拖下去也会变成重症。到时候一村子人的性命,只换县令一人安稳做官。”
年长衙役面色一阵青一阵白,咬着牙道:“我们只是听令办事,做差人,哪敢违抗县令的吩咐。”
“我明白。”沈青芜把最后一圈麻布系好,站起身,“你们也只是奉命行事。只是村中孩童、老人,本有汤药可救,若是一封村,药草运不进来,已经熬好的药汤也送不到各家。”
大柱靠在树干上,低声叹了一口气:“我们也知道不对,可……没办法。县令说了,一旦府城知晓此地爆发疫病,他就要丢官下狱。”
远处村落隐约传来几声犬吠。年长衙役抬眼望了望天色,神色焦急:“时辰不早,我们不能久留。多谢姑娘救我兄弟,今日这份情,我们记下。只是奉劝一句,二位尽快离开村子。县令很快便会派人过来,到时候怕是不会好言相劝。”
他弯腰扶起身旁的大柱,二人一左一右架着受伤同伴,步履蹒跚,朝着山的另一侧小路慢慢离开,很快隐入漆黑的林子里,脚步声一点点远去。
山道又重归安静,只剩下灯笼的火光,照着地上那只张着大口、冰冷沉重的铁兽夹。
青禾望着三人离去的方向,低声开口:“主子,他们回去必定禀报县令。不出几日,县衙的人就要进村了。”
萧珩望着衙役消失的密林,面上那层温和褪去大半。
“所以我们的时间更少了。今夜村里还有不少病患等着汤药,明日一早,要加快给全村人诊脉分药。还要把各村染病之人的名册一一记下,收好药方与诊案。”
沈青芜低头看向地上的兽夹,缓缓出声:“只是他们一旦带兵丁前来,单凭我们三人,护不住这一村子的人。”
“自然不靠我们硬拦。”萧珩侧过头看向她,眼底浮起一点浅浅的笑意,“沿河一共三村,另外两村,疫病更重,却还没有敢站出来医治的人。明日,我们派人悄悄捎信过去。一处村子撑不住,三处村子连成一气,县令想要封村,便没有那般容易。”
山风掠过树梢,远处张家的方向,一点微弱的油灯灯火还亮着,是张老汉依旧守着炕上的小娃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