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愿你春朝》堂中栀子

35、虚伪的胆小鬼 我真的来了

　　离别让写信成了习惯。没有从前的长篇大论，只是一句一句，和一个不知情的人聊天。
　　——许知安，早上好！^ω^
　　吃早饭了吗？
　　我吃了包子，这里的饭比高中好吃。
　　整天都在训练、学习。很充实啊。
　　人也不会胡思乱想，挺好的。
　　午饭吃了吗？记着多吃蔬菜，还有肉，要强壮起来哦。
　　晚饭吃了吗？一定要吃，不然晚上会饿。
　　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做个好梦。
　　许知安，晚安(˘ω˘)
　　……
　　每封信都是固有的开头，结尾，像一个死的模板，他把自己套入其中。
　　许春朝长舒一口气，每次写完信，都要看上好几分钟，舍友们见到，总打趣说他是睹物思人。
　　这次也不例外，他盯着满抽屉的信，想着周末要不要再额外买个大一点的盒子。
　　恰时，舍友王丛进门，墨绿色的信纸一下吸引住了他的目光。
　　“春朝，还睹物思人呢。”
　　他走过去，拍了下许春朝的肩膀，视线落在桌面上，没去窥探，猜测道：“还是你弟弟?”
　　“嗯。”许春潮不慌不忙收好信，锁上抽屉。
　　“那你怎么不寄给他?等攒够了再送？。”
　　许春朝扭头笑道：“这不是要等你的睹物思人嘛。”
　　王丛愣了下，随后笑着挠了挠头，“嗐，等下次，我必须得换一个词。他们几个可是把这句话学会了，别说是你，我听得都有点腻了。”
　　“同意。”许春朝点点头，“我现在才知道，耳朵也能长茧子。”
　　“哈哈哈，下次一定。”王丛续上话，“不过你咋不给你弟打电话呢？这多方便，也不用动手写了。”
　　转着笔的手一顿，许春朝脸上褪去从容的笑意。
　　他从没给过许知安他的电话。
　　因为……
　　自始至终，都没想过要去联系他。
　　许春朝想到所有的信，想到离别时对许知安说的话——写信给我，但先不要寄。
　　多虚伪啊。
　　好像很希望许知安能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持续不断地想自己。不接收信，用推开他的方式，把他绑的更紧，甚至连自己也喘不过气。
　　握笔的手指绷的发紧，笔尖抵在桌子上，许春朝盯着印上去的墨渍。
　　他的眼里浮现出厌恶，层出不穷。随意找了个理由搪塞过去：“高中生，不方便打电话。怕耽误他学习。”
　　“这有啥的，你要想他了，刚好可以趁着明天亲自去看看。咱明天休假呢。”王丛瘫在靠背上，舒服地眯起眼睛，“我打算明天去看看我弟。一年多没见，没想到真有点想他了，估计是被你传染的。也不知道那小子想不想他哥。”
　　听到提议，握笔的指骨骤然一僵，顷刻后，才慢慢将笔挪开。他垂下眼，嘴角扯出一点很浅，几乎算不上笑意的弧度。
　　“算了。不去了。”
　　声音很平，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笔被搁置在桌边，目光仍落在墨渍上，像望着一桩摆脱不掉的过错。
　　“你去看你弟弟就好。”他低声岔开话题。
　　傍晚，许春朝独自坐在阳台上。月亮很圆，他抬头看，眼睛被光照得亮晶晶的，像盛着一层很薄的水。
　　他想着自己。
　　月亮，我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爱一个人，却不敢承认，硬要装成好哥哥。
　　不敢爱他，又舍不得不爱他。
　　怕他离我太近，又怕他离我太远。
　　一个……
　　“虚伪自私的胆小鬼?”
　　许春朝低声呢喃着，颤动的眼睫挡住了倾泻而下的月光，也遮住了从心底最深处传来的否认——不，你是一个深爱他的人。
　　许春朝笑了笑，眼里落进了霜。
　　“许春朝，我真看不懂你。”
　　他又望一眼天，觉得那像一个人的眼睛。凝视他时，美得不像话。
　　“知安啊，哥哥不该这样。”
　　一夜辗转。梦里尽是那张思念许久的脸。
　　第二天休假，室友们陆续出门，宿舍空荡荡的。许春朝站在窗前，指尖抵着冰冷的玻璃，终究还是拿上外套出门。
　　上车后，指尖滑过屏幕，壁纸正是那晚留下的最后一张照片。
　　他依偎在许知安的颈窝，轻蹭着侧身避开的人，整张照片仿佛被沾了水的刷子抹过一般。
　　像一副有瑕疵的画，连主角也模糊不清。
　　他打开相册里的收藏夹，那些照片不知被翻动了多少次。
　　车内渗进一缕风，许春朝拨通电话。
　　“嘟嘟——喂，春朝，最近怎么样啊？”电话很快接通，庄美芳的声音顺着听筒传来。
　　许春朝望向窗外，无意识点了点头，应声：“嗯，挺好的。”视线掠过一棵棵后退的杨树，话音迟滞片刻，续上一句很轻的问。
　　“知安怎么样？”
　　“你这孩子，每次打电话准要问这个。”庄美芳笑着吐槽道：“搞得我快成间谍了，天天给你传情报。”
　　许春朝轻笑一声，“庄婶，您这个比喻倒是贴切。”
　　“你就别瞎操心他了，天天在学校，能出什么岔子。”庄美芳语气松弛，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昨晚上给家里打电话，说今天学校举办运动会，他还报了三千米。”
　　“那倒是厉害。”
　　“可不是嘛，跟我说的时候，可神气了。还跟知乐炫耀说自己多能跑，俩人在电话里差点拌起嘴。”
　　许春朝笑笑，“看来短短三分钟，也能平息了一场大战。”
　　“到底还是小孩儿性子。”庄美芳咂了咂嘴，“也不知道啥时候能真正长大。”
　　“这样，也挺好的。”许春朝声音放得很轻。
　　听筒那头还在絮絮说着琐事，他心不在焉应了几声，指尖无意识摩挲手机外壳，心里已经飘向远方的操场。
　　简单寒暄几句后，两人结束通话。屏幕暗下去，他收起手机，转身往学校走去。
　　操场上正热闹，锣鼓和哨子声混在一起。许春朝从侧门进去，绕到看台最后一排的角落，站在几个家长身后。
　　他穿了一身旧运动服，把帽檐压得很低。从站定的一刻起，那双在阴影下的眼只盯着一个人。
　　他很庆幸自己一眼就找到了跑道上的许知安。眉眼浮着淡淡的笑，视线紧跟着远处奔跑的身影。
　　旁边的家长在喊自己孩子的名字，声音一浪一浪地扑过来，许春朝却静静看着。
　　看他穿过弯道，呼吸慢慢乱掉，步子一点一点变沉。最后一圈，看他像要把命都丢在跑道上，许春朝觉得自己的呼吸也跟着乱了。
　　好像真的长大了一点，他想。
　　笑意还未散去。冲线的那一刻，他看着许知安直直栽进一个人的怀里。
　　一秒、两秒、三秒……
　　像两个人在拥抱。
　　许春朝心里“咯噔”一下，像有什么从很高的地方掉下来，砸在肋骨上。仅仅几秒钟的时间，心里竟生出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
　　他想起离别时，奔向自己的许知安。
　　现在，路的尽头不再是他。
　　那许知安会奔向谁？
　　谁？
　　太阳照得他后颈发烫。许春朝本想再看一眼就走，可脚步不听使唤，等回过神时，他已经绕到了操场出口，正站在许知安身后十步远的地方。
　　墨绿色的影子沉沉贴在脚边，许春朝缓步走过去，在他身侧的草地上躺了下来。
　　青草的气息漫过来，他侧目盯着许知安紧闭的双眼，看了许久才开口。
　　“学弟，怎么躺在这里?不觉得很晒吗？”
　　轻柔的声音像两个钉子，随着话音落下，死死钉上许知安的太阳穴。
　　他猛地坐起来，扭头望着身旁的人，帽子遮掩了那人大半张脸，阳光下的唇闪着水光。
　　“哥哥！”许知安惊讶的站起来，复而又蹲下去，目光死死锁住那张近在咫尺的脸，“你真的来了呀！”
　　“嗯，我真的来了呀。”
　　听到他的声音，许春朝的心也雀跃起来，他摘下帽子，扣到许知安头上，落下的手覆在额头上，挡住璀璨的阳光。
　　见到许知安，他比自己想得要开心很多很多。
　　潮湿的思绪也短暂地得到了蒸发。
　　心，好像也没那么沉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