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4、离开之前 什么都没告 ...
-
长夜漫漫散尽,天边洇出淡淡的鱼肚白,四下还沉在黎明的静里。第一缕暖意正预备从地平线升起。
许春朝坐在书桌前,从画有涂鸦的抽屉里拿出一张崭新的粉色信纸。
盯着平铺于桌面上的纸,许春朝握着笔的手轻轻敲打着桌面,窗外传来细碎的鸟鸣声。像一夜未断的思绪,借着晨光,逃出他的脑海。
想了一夜的话没能写在信纸上,最后浮现的,只是几个字。
许知安,好好长大。
许春朝在左下角勾勒出一株番茄苗,又在几根线条旁写下自己的名字。
他叠好信纸,放进靠近心脏的口袋里。
下楼走进厨房,他从冰箱里拿出昨晚藏起来的《安徒生童话》,将书页间的信纸细细数了一下。
一共一百四十四封。
是他在高中三年写给许知安的。
“才不是情书。”
许春朝笑着嘟囔了一声,庆幸昨晚没有败露。
他将信纸锁进一个曲奇饼干的铁盒里,又拿着故事书,轻手轻脚地走出沉寂的房子。
许春朝迈入深林之中,光影斑驳间,好像又回到了小时候。晨时的风却比那时薄凉,像初秋的大地在呼吸,褪去了夏的热息。
小溪一如既往地流向未知的尽头,许春朝朝它缓缓走来,手里握着一捧野花。
溪边有一块大石头,石面平整。曾经的凸起早已被岁月磨平。
他坐在曾经给许知安的石凳子上,望着流淌的水,波光映在墨色的眼睛里,也泛起粼粼。
看到熟悉的人,河流也笑了,落花浮在盈亮的眸色里。许春朝也如从前般,望着那些流走的花。
“对啊,今天就我一个人。”
他说着,态度诚恳。像身边有位长者,问他——怎么就你一个人?
“不想打扰他,我就偷偷来了。”
他从脚边随手拿起一块石头,甩手丢入水中。只听“咚”的一声,石头沉入水底,溅起的水花落进水里,好像从没出现过一样。
“不过一会儿就该走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所以来这儿看看你。”
“这么多年,你可给了我们不少的鱼呢。看来,他给你的花都收到了。”
纤长的绿色□□被攥在两根指间,随着指尖的搓动,雏菊花影在他的眼里旋转,一圈一圈,却转晕了他的心。
“是不是等走了,我就……不会再那样了?”他问,声音越来越沉。
耳边的声音很杂,没有一句回答。
“算了,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
“走了。”
他站起身,挥了下手当做告别。转身走向离小溪不远处的一颗柳树。
柳条垂落在空气里,静静观望树下的年轻人。
许春朝蹲在草地上,手里捏了一根细木条,在小土包前的地面上,画了一只兔子。
“突突,我来看你了。抱歉啊,来的匆忙,今天没给你带吃的。”
他画下最后一笔,圆乎乎的小尾巴让整只兔子都变得圆润可爱起来。像没生病的突突。
许春朝垂下眼睫,笑容浅下去,不知道是问谁。
“一个人,是不是有点孤单?”
他继续说,带着相似的歉意。
“对不起,我不知道要怎么告诉他。”
许春朝想,许知安才是最应该知道真相的人。可在所有人中,只有他被蒙在鼓里。
一阵风吹过,柳条向着他晃荡,像突突对他的回应。
——没关系,这次我挺你。
许春朝也像是感应到了什么,点了点头,伸手接住飘落的柳叶。
他愣了一秒,盯着掌心处的浅绿,像一道生命的轨迹。
“给我的分别礼物吗?”他笑道:“那我也要回礼。”
话音刚落,许春朝从口袋里拿出一团纸,抻开后露出里面的种子。
他挑了一根比较粗的木棍,开始一下一下刨土。把种子倒进小坑里,再用翻出来的土重新覆上,最后掬了一捧水浇在上面。
“这是小番茄的种子。”许春朝甩了甩手上的水滴,笑道:“等它们长出果子,就会吸引小动物来,时间长了,它们就会一直来,这样你就会一直有朋友了。”
“如果没有小动物来,那就当番茄苗是我吧。”许春朝抬手拍了一下小土包,像亲昵的安慰,“我还陪着你,四季都在。”
临走前,许春朝又在突突身边挖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坑,褐色土壤盖在上面,除了颜色差异,其它都别无二致。
他转身盯着土层上薄薄的草皮,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想把盒子藏起来还是想被发现。
“突突,帮我守护好信。”
许春朝的声音很轻,却掀起了一缕风。
“如果可以,你就挑几封不是很过分的,在梦里说给他听。”
“就当是……你想他了。”
浸着草香的风自柳叶间淌过,游弋于溪面之上,一片干枯褪色的雏菊孤零零地飘着,像以后远走的他。
那朵花,有十年之久了。
许春朝又回了趟许知安的家,准备安置好最后一件东西。
在许知乐的注视下,他拿出左胸口袋里的信。四四方方的纸被展开,又对折,中间夹了一朵鲜嫩的小雏菊。
手指在书页间翻动,横在第十三页和第十四页之间,那里,有一道浅浅的棕色印痕。
手在空中顿了半秒,又很快落下。夹着花的信纸被他塞进去。粉色横亘在淡黄书页间,突兀得让人无法忽视。
明明是两种暖色,可许春朝觉得,那像是对峙。
文字与文字的对峙,从前与现在的对峙。
许春朝眨了下眼,止住想要收回信封的想法。他合上书封,像某种颁奖仪式,把故事书郑重地放在了许知乐手上。
“知乐,今天晚上,把这本故事书给知安。”不是请求,而是严肃的叮嘱。
“哦哦。”许知乐双手接过,疑惑地开口:“不过,怎么还有朵小花啊?”
许春朝沉吟片刻,被自己的斤斤计较逗笑了,“因为我欠他一朵。”
许知乐不明所以地点头,没继续问什么。
“还有……”
许春朝把真相说了出来。突突的长眠之地有了第三个知道的人。
“知安上了高中之后,回家的次数不会多。到时候,你多去那里看看。”
早已知晓的许知乐故作震惊地开口。
“真的吗!?只有我知道?”
“还有庄婶。”许春朝笑了一下,眸底恢复平静,“如果,以后知安知道真相,那就拜托你带他去那个地方,他肯定会很想突突。”
“那、那要是……”
许知乐话头猛地顿住,急忙咳了两声,把话咽回喉咙。再装模作样摸了摸下巴,问:“那要是他一直不知道呢?”
“那就……”许春朝沉默了一会儿,不知自己在纠结什么,视线飘到一边,轻声开口:“再好不过了。”
最后,许知乐带着他去了房后的菜园子,最后看一眼“突突。”
许春朝喂了它几片菜叶,离开时,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下告别。
“小兔子,以后多吃点儿。暴露了也没关系。”
反正,我已经离开了。
他不会计较的。
不管是发现真相,还是……信
什么都不会。
道路两旁的杨树一棵棵向后倒去,窗外的风也逆着前行的车吹荡。好像只有他在离开,前往相反的方向。
许春朝独自坐在后排,逼着自己不去回头。
许康国专心开车,言文洁坐在副驾驶上,时不时扭头对着许春朝交代事项。声音柔和,车厢里并不吵。即使开着冷气,许春朝的掌心却早已浸出薄汗,凉丝丝,粘腻腻。生平第一次,他体会到晕车是什么感觉。
许康国从后视镜里注意到他渐渐发白的脸,赶忙按下车窗。
“儿子,没事吧?”
风瞬间灌满整个车厢,温热裹挟着许春朝,他摇了摇头,闭上眼张口呼吸,拳头却越握越紧,
心底那份难以割舍的情感正一点一点,被他亲自拧断。指甲陷入皮肉,指节止不住得颤抖。许春朝歪头抵着车窗,玻璃映出他绷紧的侧脸,一滴泪沉沉坠落,那是第一滴雨,滑出一道水痕。
雨从天而降,车窗被关上,周围只剩了凉。
许春朝一动不动地坐着,紧握的手仍未松开,直到血肉般的暖覆上来。他抬眸看向言文洁,下意识露出一个笑。
“妈,我……”
“春朝,不要因为分开难过。有了分开,相遇才会变得更有意义。”
不等说完,言文洁的安慰像突如其来的雨,落在了他的心头。
“有些事,现在想不通,不代表以后想不通。”
言文洁笑得温柔,感受的掌心下逐渐松开的手。她捏着那根冰凉的中指,左右晃了两下,像在哄一个小孩儿。
她接着开口,安慰成了鼓励。
“所以,儿子,你要学着好好长大。而不是逼着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