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愿你春朝》堂中栀子

32、雨势渐大 秋天要过去

　　许知安看着许春朝在厨房里走动的身影，看着他端出一盘盘热菜，又看着他走向自己。
　　饭香混着烟火气涌入鼻息间，他抬手接住许春朝递来的拥抱，怀里漫进冲入胸膛的暖。
　　许知安踮起脚，轻轻吻上眼前人的唇。
　　“许春朝，愿你今夜快乐。”
　　许春朝笑了笑，牵起他的手，凉意从指尖攀延而上，冻结了眼底苦涩的笑。
　　“许春朝很幸福，许知安呢？幸福吗？”
　　许知安笑着应声，目光轻轻虚散一瞬，隔着面前苦涩的眼，他想起自己渐渐冷掉的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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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入秋之后，雨变得频繁。许知安常常在教学楼的走廊站着，看雨从高出斜斜地打进来，落在栏杆上，溅成细碎的水花。
　　一个人时，他总会想起许春朝。
　　湿气从地面上往上漫，把他的裤脚和心情一起浸得发沉。
　　宋阳从他身后走过来，离他还有两步就停下来。
　　“又看雨?”
　　“嗯。”
　　宋阳走到他旁边学着他的样子趴在栏杆上。两人谁也没说话，雨声落得一片沉默。
　　过了好一会儿，宋阳忽然开口：“许知安，你有没有特别想见的人?”
　　许知安的手指收紧了一下，他点了点头。
　　“有，我哥哥。”
　　“奥——”宋阳若有所思地眯起眼，瞟向许知安，“就是那个叫许春朝的学长吧。”
　　“嗯。”
　　“你想他干什么？”
　　许知安没回答。他偏过头，看向走廊尽头那片被雨淋湿的黑。那里什么也没有，挂墙小灯的橘光晕成一团，看起来有些孤单。
　　那天晚自习结束后，教室里的人走得七七八八。
　　“许知安。”
　　“嗯?”
　　许知安停下动作，看向第二排的宋阳，教室灯都已关掉，只有黑板左上角还亮着一盏很小的紫外灯，照得空气里浮尘翻飞。
　　宋阳突然走近他，站得极近，膝盖碰着膝盖。
　　“许知安。”他又叫了一声，声音和刚才不太一样。
　　许知安躲闪目光，来不及转身，嘴唇就被碰了一下。
　　很轻，很短。凉而麻。
　　许知安整个人僵在原地，书包带从指尖滑落，他张着嘴，什么也说不出来，只看见宋阳后退半步，舔了舔唇，笑了一声，“果然。”
　　“什么……果然？”
　　“你果然不躲。”
　　许知安脑子一片空白。
　　回到宿舍，他站在洗手间的镜子前，手指反复摸着嘴唇，腰部的某一处，耳廓的某一处，开始慢慢发热。
　　那是被许春朝碰过的地方。
　　一个念头冲了出来，像泉水，漫出无息的泉眼。
　　一股冷意猝然攀上背脊，许知安瑟缩了一下，蹲下去，把脸埋进膝间。
　　后半夜，宋阳把他扯进洗手间，许知安听到了不可思议的一句话。
　　“许知安，我喜欢你，你能和我在一起吗？”
　　宋阳说话时的语气，望向他的眼睛，紧握他的双手都透露着认真。
　　许知安一时忘了挣扎，手就被那么握着，两人掌心沁出薄汗。许知安才缓缓抬眼，他没有回答，却是先问了一个问题。
　　“两个男生……可以在一起吗？”
　　他记得许春朝说过，总有一天，他会遇到自己喜欢的姑娘。
　　我喜欢的……
　　许知安的心底浮现一个人影。
　　是运动会结束后，在餐厅陪自己和宋阳吃完饭后，离开的许春朝。
　　他走的很急，许知安只记得那个背影。一个人，有些孤单，有些落寞。
　　许知安看见宋阳点了点头，柔声说道：“只要是喜欢，当然可以在一起了。”
　　可以在一起。
　　许知安的视线飘落地面，垂下的眼像在想着什么。
　　心里某个很深的地方被撬开一条缝。
　　宋阳又问：“那你喜欢我吗？”
　　喜欢……到底是什么?许知安不明白要怎么实践。
　　他摇了摇头，说不知道。
　　“你为什么喜欢我？”
　　许知安的话音很轻，方才平和的氛围悄然沉了半分。他只是单纯的想寻一个答案，全然没想到这句干净的提问，会变成一道分水岭，横亘在两人之间。
　　宋阳却什么也没说，只看了许知安一眼，就跑开了。
　　独留许知安一人在原地，他说不清那道目光含着什么。夜风带着潮湿划过他垂落的小臂，汗毛缓缓竖起。
　　他看向窗外，似是望着远方，唇角溢出呢喃：“哥哥。”
　　许春朝……
　　我有点，想你了。
　　那之后好几天，许知安都睡不好。他反复想起那个夜晚，宋阳的脸在紫外灯微弱的光里，认真得不像平时的他。
　　许知安开始留意宋阳。上课时余光会不自觉扫过去，食堂吃饭时会抬头寻找他的身影。
　　他告诉自己这只是困惑，可困惑的尽头是一片黑暗。
　　后来，他和宋阳就那样不咸不淡地“在一起”了。只是在某个夜晚，宋阳又凑过来亲他时，他没有躲开，也并不讨厌。
　　宋阳笑了，说：“那以后，你就是我的人了。”
　　许知安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可他什么都知道。只是在借宋阳，练习如何去理解“喜欢”这件事。
　　就像有些时候，人需要一点虚假的温暖，来骗过身体里那个发冷的自己。
　　所以等大雨倾盆时，许知安不知道该不该怪他，等再次相逢时，他也不知道要如何面对。
　　两个人的喜欢，都不纯粹。
　　再后来，到了深秋。雨，寒冷而绵长，许知安总劝自己，说后来发生的一切都是黄粱梦，等醒了，就万事成空。
　　可那条路变得曲折起来，阴雨缠绵身侧，叫他怎么都躲不开。
　　入冬之后，许知安变得沉默许多。他常常觉得自己需要冬眠，等天地忘记他，等雨不落了，再醒过来，变成原来的样子，去找许春朝。
　　雨还是落了，一场冬雨，整个世界都在屏息。天光晦暗，许知安也晦暗，再也躲不开那天的寒意。
　　“哥哥，我的番茄很甜，却抵不住离别的苦涩。如果你是绿叶，那我就是番茄，因为你总在我之前……”
　　饱含柔情的朗诵声传遍整个教室，男生们举着厚厚的日记本彼此传阅，细碎的说话声钻入耳膜，一道道意味不明的目光飘向那人身上。
　　许知安僵在门口，仿若冻住一般，指尖攥的发白，他静静注视着每一个人，眸光却很淡漠。
　　他习以为常的嘲弄在此刻也算发挥了点作用。
　　“没想到看着安安静静，心思倒是挺多。这不是丢农村人脸么，你们说是不是啊？”
　　“听说是主动贴上去的，他还非得装无辜。”
　　“日记本里写那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你们看着不觉得反胃吗？竟然对自己的哥哥有意思，咦～变态吧。”
　　“哈哈哈，估计是缺爱吧。”
　　“不是，他为什么会喜欢他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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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喧闹裹着窗外淅沥的雨涌进教室，笑声此起彼伏，有人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有人转过头回看他，眼睛瞪的很大，里面有惊讶，有好奇，有鄙夷，也有掩饰很好的兴奋。
　　许知安脑子里嗡鸣一片，后面的话也听不清，只记得那句“你为什么会喜欢你哥哥？”
　　为什么……
　　他本想走过去，却抬不起那条正在抖动的腿，脚底像生了根。
　　雨雾穿透一切，弥散进那双茫然的眼。
　　人群之中，在角落里沉默许久的宋阳走到男生面前，猛的伸手，一把将日记本从那人手中抢回，他面色难看，混杂着窘迫、难堪与恼羞。却因抢夺的力量太大，日记本从手中脱落。
　　“啪——”
　　日记本重重摔落在许知安脚前的地板上，几张写满字迹的红色信纸翻飞出来，像翅膀沾了水的蝶，散在地板上，怎么也飞不起来。
　　教室霎时静了一瞬，宋阳的脚尖不禁向前挪动半步，还是没有跨出去。许知安没有理会落在身上的目光，他紧紧咬着唇不让眼泪掉落。
　　从弯腰捡起本子、信纸，到转身离开，只是眨眼的功夫，许知安便抱着一切仓促离开。
　　教室外，像谁从天上筛下来一层薄薄的寒，许知安站在雨里，忽然不知道自己该去哪儿，他拿出捧在棉服下的日记本，撕掉夹在书页间的信，扔进垃圾桶。
　　然后走入一个曾经渴望的地方。
　　他盯着荣誉榜上的照片看了很久，久到雨越下越大，像撵着要他回家。
　　许知安伸出手，在湿漉漉的玻璃上摸了摸那张脸。很凉。
　　他和照片里的许春朝只隔着一层玻璃，却像隔了整个雨季。
　　那天的雨，淋透了他的心。许知安就那样转身离开。
　　他收起一切，再次踏上那条路，步履却沉重如昨日。
　　宋阳不在找他，许知安也没过问那件事，他不再想。从一开始，他就和所谓的同学格格不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