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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霜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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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锁后唐》第九章
天刚蒙蒙亮,晨雾裹着凉气漫过刺史府的高墙。前院车马声隆隆,萧瑾一行人的行囊已经搬上马车,马匹不时打着响鼻,气息在清晨的寒气里凝成淡淡的白汽。
沈敬山一身官服前来相送,柳氏带着府中女眷立在阶下。沈清瑶一身浅粉衣裙,鬓边簪着小小的珍珠花,目光一瞬不瞬落在萧瑾身上,藏着几分难以言说的牵挂,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沈砚站在末尾,素衣垂手,神色清淡,仿佛只是跟着众人前来例行相送。
柳氏眼角的余光时不时扫过沈砚,面上笑意不变,柔声开口:“萧公子一路风霜,府里备下干粮与御寒的厚披风,路上也好受用。到了京城,还望公子多多保重。”
“多谢夫人费心。”萧瑾微微躬身行礼,目光飞快掠过沈砚,只轻轻一点,便收回视线,转向沈敬山,“沈刺史,瑾就此辞别。州城防务还需多加提防,魏博动向,切莫放松。”
“谨记公子之言。”沈敬山抬手,“一路平安。”
萧瑾翻身上马,一声令下,车队缓缓驶出刺史府大门,沿着正北方向的官道启程。车轮碾过带着露水的土路,留下两道深深的辙印,慢慢远去。
待到车马身影消失在道路尽头,柳氏脸上温和的笑意淡了几分。她侧头朝身侧一名心腹家丁使了个眼色。那家丁默默颔首,悄悄牵出一匹黑马,不带多余行囊,远远跟了上去,只保持很远的距离尾随车队,绝不靠近,只盯着萧瑾一行人是不是一直沿着官道北上。
这件事做得隐蔽,站在人群最后的沈砚,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柳氏果然派人去盯萧瑾的队伍。
众人各自散了,返回后院。沈砚和青禾走在回西跨院的小径上,青禾压着嗓子:“姑娘,方才那家丁骑马跟上去了,专门盯着萧公子的车队。若是一路都往北走,盯梢的人回去禀报主母,主母会不会稍稍放下疑心?”
“只会放下一半。”沈砚脚步放得平缓,“柳母心思缜密,不会只押一条眼线。她心中最放不下的,还是浔城那几处田地铺面。她一定另外遣了快马信使,连夜动身赶往浔城,想要抢在我们信件抵达之前,拿着地契去浔城官府办理变卖手续。”
话音未落,就看见锦书牵着一匹快马,从静棠院侧门匆匆出来,马背上已经捆好行囊、水囊。柳氏立在廊下,低声同锦书交代几句,将一封用火漆封好的信函交到锦书手中。
锦书翻身上马,一抖缰绳,马长嘶一声,朝着南门疾驰而去,方向正是南下浔城的大路。
青禾猛地屏住呼吸,伸手攥住沈砚的衣袖:“真的派信使南下了!两边现在就是比拼赶路的快慢!”
“萧公子的主队沿着官道北上,吸引柳氏所有的注意力,他那名心腹护卫,昨夜三更便单人轻装,抄山间小路往浔城赶。山间小路难行,却胜在没有人盘查,路程短上许多。锦书走的是宽阔官道,驿站可以换马,脚程同样极快。谁先抵达浔城府衙,谁便能抢先办妥登记。”沈砚望着锦书疾驰远去的方向,眼底沉静,“现在,我们只能等。而留在府中的我,还要应付柳母一轮又一轮的试探。”
回到西跨院,院门刚刚关上,张妈妈便提着一篮新摘的青菜,跟脚过来,脸上挂着熟悉的和善笑容。
“二姑娘,灶上刚从菜园摘的青菜,夫人特意叫送过来,给姑娘做菜。方才在前院送萧公子,姑娘话不多,可是身子不舒服?”张妈妈目光直直落在沈砚脸上,细细打量她的神情。
“只是早起风凉,略微有些倦。”沈砚侧身让她进门,“有劳妈妈费心。”
张妈妈将菜篮放到院中石桌上,视线慢悠悠扫过整间屋子,案头、木柜,一一看过,像是不经意地随口闲谈:“前些日子听姑娘提起浔城,二姑娘从前去过浔城吗?听说那边江水好看,商铺热闹。”
来了。试探来了。
沈砚唇角浮起淡淡的笑意:“只在书上读过浔江的诗文,不曾亲身去过。远在千里之外,哪里有机会远行。妈妈怎么忽然提起浔城?”
“哦,就是方才听见夫人闲谈,说起早些年前夫人置下几处田产,好像就在浔城,不知道往后要不要派人去打理。”张妈妈继续慢悠悠探话,眼睛盯着沈砚的表情,不肯放过一丝一毫的波动。
“原来是主母置办的产业。”沈砚一脸茫然,轻轻摇头,“这件事我倒是从来不曾听闻。想来主母打理偌大府中事务,各处田产繁多,我一个深居内院的人,哪里清楚这些外头的田地。”
张妈妈盯着她看了片刻,见沈砚神色坦荡,看不出半分刻意伪装的慌乱,一时间也摸不透虚实,只能笑着应一声:“是啊,府里田产多,大多都是老爷夫人操心。姑娘只管好好歇着,我先回去复命。”
张妈妈转身离开。
院门合上,青禾长长呼出一口气:“好险,方才真是捏一把汗。张妈妈句句都是套话,想探姑娘知不知道浔城产业的事。”
“柳母心中只是怀疑,没有实据。只要我不露破绽,她便只能继续试探,不敢贸然拿着地契去强行变卖。官府过户,若是原主尚存疑虑,手续也不会办得一帆风顺。”沈砚走到药圃边上,伸手抚过薄荷叶片,“最难熬的,是等待信使消息的这些日子。浔城来回书信,最少也要二十余天。这二十多天里,柳母会不断试探、搜寻证据,府里的气氛只会越来越紧绷。”
一连三日,府里表面依旧如常。
白日里女眷们赏花、做女红,沈知常常跑来西跨院,带着她晒干的花瓣,拉着沈砚一同研磨香粉。沈清瑶偶遇沈砚之时,面上依旧维持姐妹间温和的模样,只是眼神深处,藏着一层淡淡的隔阂。那日游廊之下的一幕,像一根细刺,扎在她心底。
柳氏时不时便寻个由头,派人送来吃食、布料,每一次前来送东西的丫鬟,都会顺带闲谈几句,旁敲侧击打听沈砚平日里和谁来往、写过什么信件。沈砚全部一一从容应对,半点口风不漏。
前院的军情一日紧过一日。城头守军操练的呐喊声,一日比一日响亮。沈敬山常常整夜留在前院书房,翻看城防名册、粮仓清单,眉头紧锁。有消息传回来,魏博藩镇的前部兵马,已经向着相邻州县开进,战火距离这座州城,越来越近。
府里下人们私下窃窃私语,收拾细软,人人心底惶惶。
这一日午后,沈砚正在院中晾晒草药,管家从前院过来,神色匆匆,寻到柳氏回话。沈砚立在竹丛之后,隐约听见几句。
“夫人,派出去尾随萧公子车队的家丁回来了,一路跟着,亲眼看见萧公子一行人沿着官道北上,没有绕道,昨日已经平安出了本州地界,朝着京城方向去了。”
柳氏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迟疑:“一路直行北上,半点没有转向浔城?”
“是的,全程走官道,没有半点偏移。那家丁远远跟着,看得清清楚楚。”
柳氏沉默片刻,低声开口:“锦书那边还没有传回信来?算算脚程,差不多该到浔城了。”
“还没有信使回来。路上若是遇到雨水,恐怕会耽搁几日。”
沈砚垂眸,指尖捻着一株艾草。
萧瑾的主队顺利出境,成功卸掉柳氏大半的戒备。但胜负的关键,依旧在浔城。萧瑾那名走小路的护卫,能不能赶在锦书前面,见到铺面掌柜,抢先去官府备案?
入夜,下起连绵细雨。雨点敲打屋顶青瓦,淅淅沥沥,整座刺史府浸在一片湿漉漉的安静之中。
沈砚坐在案边,灯烛轻轻摇曳。青禾守在窗边,小声开口:“姑娘,下雨了,路上泥泞,不管是锦书,还是萧公子的护卫,赶路都会难上许多。若是路上遇到山洪、断路,耽搁时日,可如何是好?”
“只能听天命,尽人事。”沈砚拿起笔,在纸上慢慢写下州城各处城门值守将领的名字。她没有去碰书房那份正本布防图,只是凭着平日里偶然听见父亲和武官闲谈记下的防务信息,默默整理。她希望永远不需要把这份文书交给萧瑾,可一旦州城危急,她必须备好筹码。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是锦书。
锦书浑身湿透,衣裙沾着泥点,神色匆忙,径直去往静棠院见柳氏。
青禾眼睛一亮:“锦书回来了!她从浔城回来了!”
沈砚心头猛地一紧,起身走到廊下,望向静棠院的方向。
不多时,静棠院里传来柳氏一声压抑的惊怒。雨声很大,隔着院墙听不真切,可那一声惊惶,清晰地飘过来。
沈砚静静立在雨廊之下。
柳氏的情绪,已经替她说出答案。
锦书赶到浔城的时候,晚了一步。萧瑾的护卫翻山走小路,先一步抵达浔城,把信件交到老掌柜手上。老掌柜拿着多年前的产业凭据,抢先到浔城府衙登记备案,注明产业归属沈砚,无沈砚亲笔画押,任何人不得私自交易过户。锦书拿着地契前去官府办理变卖手续,被官府直接驳回。
浔城的产业,保住了。
只是柳氏绝不会就此善罢甘休。浔城过户失败,她吞掉田产的计划落空,必定会将怀疑落到沈砚身上,府里的暗流,马上就要浮上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