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第 10 章 《霜锁 ...
-
《霜锁后唐》第十章
雨落得愈发急,敲碎院中积水,一圈圈漾开。静棠院里那一声压抑的惊怒,穿过层层雨幕落进沈砚耳中。
沈砚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松了松,悬了多日的心,终于稍稍落地。浔城那边,是她们赢了。
可这一份轻松只持续短短一瞬。她心里清楚,柳氏几番旁敲侧击,一直只揣着疑虑,没有实打实的证据,如今变卖产业的路子直接被官府驳回,所有猜测全部落地。柳氏不会再维持往日慈爱的假面。
她转身退回屋内,轻声对青禾道:“浔城产业保住了。但这一关,才刚刚开始。柳母一定会认定是我托人送信过去阻拦,接下来,她要防的便是我和外界再有联络。”
青禾又惊又喜,转瞬神色又紧张起来:“那她会不会直接去找老爷,把这件事捅出来?”
“不会。”沈砚坐到灯烛旁,指尖轻轻抚过案头草药的纸包,“地契是前夫人留给我的遗物,她一直私自扣着,本就理亏。若是闹到老爷面前,老爷细问缘由,反倒要问她为何私自打算变卖我名下的田产。这件事,她只会私下处置我,不会拿到明面上。”
静棠院内,烛火晃动。锦书浑身泥水,跪在地上,低着头回话,气息还带着长途奔袭后的粗重。
“夫人,奴婢拿着地契去往浔城府衙,官吏说,就在奴婢抵达的前一日,铺面的老掌柜已经拿着早年的契纸报备官府,写明这几处水田与铺面,归属沈家二姑娘沈砚,没有二姑娘亲笔画押,不得交易过户。官吏不肯受理变卖文书。”
柳氏立在屋中,指尖死死攥紧帕子,指节泛白,眼底的温和一扫而空,只剩下冷意。
“果然是她。”柳氏低声吐出三个字,声音轻,却带着彻骨的寒意,“那日游廊之下,她交给萧瑾的东西,就是送往浔城的密信。我只当她是安静怯懦的丫头,一直守着西跨院,没想到心思这样深,早早便和萧瑾搭上联系。”
“夫人,那如今浔城的产业……”锦书小心抬眼。
“暂时动不得了。官府已经备案,硬来只会惹上官府的人注意。”柳氏缓缓吐了一口气,压下胸中翻涌的怒火,冷静下来,“沈砚手里既然能联系上京中来的萧瑾,谁知道她手里还有没有别的门路。州城眼看就要戒严,外头世道大乱,绝不能再任由她继续和外人暗中往来。”
沈清瑶立在一旁,听见这话,咬了咬唇:“母亲,那我们要怎么做?”
“西跨院从此不准随意出入。”柳氏语声平静,像是在安排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家事,“对外只说二姑娘连日操劳,染了风寒,需要闭门静养。院门口加派两名仆妇看守,院内的人想要出院,必须先通传于我。任何人想要进西跨院探望,也要经过我的应允。青禾是她贴身丫鬟,一并圈在院内,不得单独外出。”
“软禁?”沈清瑶轻轻一怔。
“只是静养。”柳氏淡淡重复一句,眸色幽深,“只要她安分待在院中,不与外面的人传递消息,吃喝供给照旧,不会委屈她。若是再有私传书信的举动……”后半句没有说完,可里面的威慑,母女二人心里都清楚。
锦书躬身领命:“奴婢即刻安排仆妇,守在西跨院院门外。”
雨持续下了一整夜。第二日清晨,雨势稍稍收住,空气潮湿清冷。沈砚推开屋门,一眼便看见西跨院大门外,立着两名身形高大的仆妇,目光直直盯住院门,寸步不离。
张妈妈提着食盒走上前来,脸上再也没有往日里从容温和的笑意,语气平直:“二姑娘,夫人吩咐,近日天气湿寒,姑娘身子单薄,应当闭门休养。往后没有夫人的吩咐,姑娘不可踏出西跨院一步,院内的人也不得私自出院。一应吃食用品,都会由下人送到院门口。”
青禾脸色骤然一白,上前一步:“张妈妈!这是什么道理,姑娘好好的,哪里染了风寒?”
“青禾。”沈砚轻轻抬手拦住她,神色平静地看向张妈妈,“我知晓了。劳烦回禀主母,我会安心在院中静养。”
张妈妈深深看了沈砚一眼,不再多言,放下食盒,转身离开。
院门依旧可以从里面开合,但是门外有人看守,等同于一座看得见的牢笼。
青禾关紧院门,声音带着急惶:“姑娘,真的被软禁了!往后我们连前院都去不了,消息根本送不出去。若是州城真的开战,我们怎么联系萧公子?之前约定的布防文书……”
“萧瑾北上回京,此刻早已远离州境。他临走前许诺护我南下,只是州城一旦陷落,他远在京城,能不能赶回来,是未知数。”沈砚走到药圃边上,望着沾着雨水的草木,“柳母软禁我,目的就是切断我和外面一切联络。她暂时不会伤我性命,浔城产业已经备案,她再想动手,要顾忌官府。眼下她最大的心事,是大战将至,一家人的逃生后路。”
前院传来急促的铜锣声响,一声接着一声,响彻整座州城。
管家高声喊话,声音穿透雨雾,传到后宅:“刺史大人令!魏博前锋兵马距离州城不足两百里,即日起全城戒严!各城门增派守军,百姓不得随意出城,各家各户青壮年男子登记在册,预备上城助防!”
全城戒严。
消息一入府,府里瞬间炸开。丫鬟仆役脸色惶惶,低声交谈,收拾细软包裹。几位姨娘匆匆聚在一起,神色不安,互相打听战事的消息。
沈敬山一身铠甲,立在前院校场,召集一众将领议事,城头旌旗连夜更换,守军一批一批轮班登上城墙,搬运滚木礌石,整座城池瞬间进入战时守备。
柳氏忙着清点府中金银细软,挑选可靠家丁,预备一旦城破,便带着沈清瑶从暗道出城南下逃生。她早已备好一条只属于她们母女的退路。而被软禁在西跨院的沈砚,不在她的计划之内。
一连数日,西跨院门扉紧闭。门外仆妇日夜轮班值守,任何想要入院的人,都要先去静棠院征得柳氏许可。沈知曾经提着一篮新摘的果子想要过来探望,被守院仆妇拦下,回禀柳氏之后,传回话来:二姑娘病重静养,不便见客。沈知只能悻悻回去,满心担忧。
院内日子安静,只是失去自由。沈砚依旧每日打理药圃,晾晒草药,伏案读书,表面上一派淡然,可心底一刻没有停下盘算。
青禾每日借着取饭菜的机会,悄悄向外打探零星消息。
“姑娘,听说魏博的兵马推进很快,相邻的县城已经不战而降。老爷连日都在城头巡查,几日不曾回内院歇息。城中百姓不少想要出城逃难,但是城门全部封死,根本出不去。”青禾压低声音,“还有,府里下人私下说,主母已经把大批金银珠宝装箱,藏在静棠院的密室之中,寻了两名熟悉山路的家丁,一旦城破,护着主母和大小姐连夜从后山密道离开。”
沈砚缓缓点头,指尖在桌面轻轻划着后山的地形图。从前偶然听见父亲和管家闲谈,提起过后山有一条早年开凿的逃生密道,只是她一直不知道具体入口在哪里。柳氏手里,握着这条密道的钥匙。
“她只打算带着沈清瑶走。”沈砚低声道,“若是城破,这座刺史府大乱,我们困在西跨院,城门封锁,后山密道我们找不到入口,就会被困在城内。”
青禾心头一紧:“那我们怎么办?难道只能困在这里?”
“不能坐以待毙。”沈砚抬眼看向院墙,“西跨院的后墙,靠着府里废弃的旧柴房。柴房墙体老旧,墙外便是后山的林子。只是院墙很高,凭我们两人很难翻出去。而且就算翻出去,后山到处都是府里家丁巡逻。”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守院仆妇打开院门,锦书立在门口,手里提着一篮药材,神色冷淡:“夫人听说二姑娘染了风寒,特意送来药材,叫姑娘好生调养。夫人说了,如今时局动荡,姑娘安心待在此处,府里自会护着姑娘。切莫再生别的心思。”
话语里的警告直白露骨。
沈砚淡淡应声:“替我多谢主母。”
锦书深深望她一眼,放下药篮,转身离去。
锦书送来的药材里面,沈砚翻到一张极细的小纸条,夹在药包之中,是柳氏的字迹:浔城产业我暂时不动。你安分守在院中,城破之时,我留你一条生路。若是继续私通外人,休怪我无情。
柳氏在和她谈条件。用沈砚的性命,换她不再插手柳氏母女逃生的计划。
沈砚将纸条放在烛火上,看着它燃成灰烬。
她不会寄希望于柳氏的承诺。一旦城池失守,自顾不暇的时候,柳氏不会分出心力来顾及她。
远处城头传来号角声响,绵长低沉,一声接着一声。探马飞驰入城,直奔刺史府,带来最新军情。魏博大军,已经抵达州城之外,安营扎寨,兵临城下。
大战,一触即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