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锁后唐》禄之灼灼

11、第 11 章 《霜锁

　　《霜锁后唐》第十一章

　　号角声沉沉压在州城上空，一声叠过一声，由城头一路漫进刺史府深深的院落。

　　魏博大军安营于城外十里，连片营寨绵延如黑色潮水，旌旗林立，远远站在城墙上便能望见。探马不停入城报讯，马蹄踏得青石板哒哒作响，府里上上下下，再无人能维持往日的从容。

　　西跨院依旧被两名仆妇牢牢看守。一日三餐由下人送到院门口，隔着木门递进来，不许青禾踏出院门半步，外头的消息只能靠着送饭仆妇口中漏出来的只言片语拼凑。

　　沈砚一早便绕着院墙缓步走动，细细打量每一处墙体。连日阴雨，墙根长满潮湿青苔，墙面上爬着枯褐的藤条。她走到西墙角，脚下踩到一块松动的青石板，石板微微下陷，底下传来空洞的流水声。

　　她蹲下身，伸手拨开厚密的野草。

　　一条半人高的石砌排水暗沟藏在墙根，厚重的木栅封在院内这一头，木头早已腐朽，不少栅条已经开裂，是早年修宅院之时，用来排出院内雨水的暗道，直通府外后山的溪谷。洞口不大，勉强容一个女子侧身钻出去。

　　青禾跟过来，看见洞口，呼吸一下子放轻：“姑娘！这里……能通到院子外面？”

　　“可以通到府外墙下的溪沟。”沈砚指尖摸了摸腐朽的木栅，轻轻一推，一根木条应声松动，“只是出口在外墙之外，后山如今有家丁轮班巡逻，一旦从这里钻出去，若是撞上巡逻的人，立刻便会被发现。而且洞口狭小，只能单人依次爬出，行动极慢。”

　　“可这是咱们眼下唯一能离开西跨院的路了。”青禾眼底燃起一丝光亮，转瞬又黯淡下去，“就算爬出府外，城外全是魏博的大军，出去又能去哪里？浔城还远在千里之外。”

　　“不到万不得已，不能走这条暗道。”沈砚站起身，拍去掌心泥土，“如今城池还没有被攻破，贸然出逃，一旦被柳氏的人抓到，便是私逃重罪。这条暗道，留作最后的退路。”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锦书的声音。

　　守院仆妇打开木门，锦书匆匆踏入院内，神色紧绷，不再维持往日客套：“二姑娘，夫人吩咐，府里所有要紧文书，要全部清点整理。老爷上城督战，书房内留存的军务卷宗、布防图副本，夫人要亲自取出来焚毁，万万不能落入叛军手中。夫人特意叮嘱，这段时间，二姑娘不要靠近前院书房一带，城中乱起来，走火流矢不长眼。”

　　沈砚心头猛地一跳。

　　柳氏要烧掉布防文书。

　　她和萧瑾定下的交易，便是州城危急之时，将布防文书交付给他。若是全部烧成灰烬，就算之后萧瑾派人折返州城，也拿不到完整的防务卷宗。最重要的是，城破之后，叛军拿到城池，没有布防图，可沈敬山麾下残存将士想要据守街巷，也会缺失防务名册。

　　“我知道了。”沈砚面上不动声色。

　　锦书深深看她一眼，没有多停留，转身匆匆离开，赶往内院书房。

　　“姑娘！主母要把布防图烧掉！”青禾急声道，“那咱们和萧公子的约定岂不是落空了？”

　　“正本布防图，父亲带上城头了，留在书房的只是副本，记载粮仓、兵器库、各门守将名册。”沈砚低声道，“副本若是烧了，很多守军分布记录便再也寻不到。萧瑾要这份文书，是向朝堂呈报城池守备实情，不是交给叛军。这份卷宗，不能全部化为灰烬。”

　　“可是书房那边，现在必定有柳氏的心腹看守，咱们被软禁在这里，根本过不去。”

　　沈砚抬眼望向院门外，两名仆妇依旧守在门口，站姿笔直，一刻不曾松懈。想要从前院正门出去，绝无可能。

　　她脑中飞快掠过整座刺史府的布局。西跨院的排水暗道通往后山溪谷，顺着后山小径，能绕到内院书房后方的后窗。书房后窗临着一片竹林，平日里极少有人走动。

　　暗道，是唯一可以绕开正门守卫，抵达书房后方的路径。

　　“走排水暗沟，绕后山，去书房后窗。”沈砚迅速下定决心，“柳氏清点文书、搬取卷宗、点火焚烧，需要不少时间，我们还有机会。青禾，你留在此院，照常打理院子，应付送饭的仆妇，装作我一直待在屋内，不要让人察觉我已经不在院中。我一个人过去，更快。”

　　青禾脸色发白，紧紧抓住沈砚的衣袖：“姑娘，太凶险了！后山有家丁巡逻，书房外面全是夫人的心腹丫鬟，一旦被抓住……”

　　“若是布防副本全部烧毁，城破之后，一切后路更加渺茫。”沈砚轻轻拍一拍她的手背，“我快去快回，拿到卷宗里守城将领名册与粮仓清单，只取这两页，剩下的留给柳氏焚毁，不会被她一眼发觉缺了内容。拿到之后立刻原路返回。”

　　沈砚转身回到屋内，换上一身深色粗布衣裙，束紧长发，腰间别上一把小小的短柄柴刀，用来劈开暗道里丛生的杂草。她又用油布折成小包，预备装好取出来的纸页，防止路上溪水打湿。

　　她再次来到西墙角的排水暗沟，双手发力，将那根腐朽松动的木栅条整个掰落下来，留出可供侧身穿过的缺口。洞内潮湿腥臭，常年不见天光，石壁上覆满滑腻青苔，隐约能听见远处溪水叮咚流动的声响。

　　“姑娘千万小心，快去快回。我在这里望风，一旦院门外有动静，我就敲屋中的铜盆，给姑娘报信。”青禾声音微微发颤。

　　沈砚轻轻点头，弯腰，矮身钻进排水暗道。

　　通道狭窄，只能弓着身子向前挪动，冰凉的积水没过脚踝，腐叶与淤泥的气味扑面而来。石壁时不时剐蹭她的肩头，黑暗之中，只能伸手摸索石壁向前缓慢前行。约莫半柱香的功夫，前方透出微弱的天光。

　　暗道出口，藏在府外厚重的围墙底部，一丛茂密的灌木恰好把洞口遮挡住。沈砚悄悄拨开灌木枝叶，探头向外张望。

　　后山林间，两名持长矛的家丁，正沿着巡逻路线缓缓走过，边走边低声交谈。

　　“城外魏博的人马太多，只怕这城池很难守住。夫人已经吩咐，备好行囊，一旦城头守不住，立刻走后山密道离开。”

　　“听说金银细软早就运到密道入口边上了，只等夫人一声令下。”

　　脚步声渐渐走远。

　　沈砚趁着巡逻家丁转过山坳的间隙，悄悄爬出洞口，矮身钻进竹林，贴着树木阴影，朝着内院书房的方向快步绕行。

　　一路草木丛生，她尽量放轻脚步，避开主路。不多时，书房的青瓦屋顶出现在前方。书房正门果然立着两名仆妇，守在廊下，柳氏和锦书的声音从屋内传出来。

　　“这些军务册子全部堆在这里，找个火盆，一把火烧干净，千万不能留下一页。尤其是守军名册、粮仓位置，万万不能落入叛军之手。”柳氏的声音带着紧绷感。

　　“是，夫人，火盆已经取来了。”锦书应声。

　　沈砚绕到书房后方的窗下。后窗半掩，没有关严。她踮起脚尖，透过窗缝向内望去。

　　大摞卷宗堆在书案之上，锦书正一页一页分拣，分出要紧的军务文书放到一边，准备投入火盆。其中一本薄册，封面上清清楚楚写着：各门守将与粮仓登记。

　　正是她要找的那一本。

　　柳氏立在案边，眉头紧锁，目光落在文书上，没有留意后窗。

　　沈砚指尖捏着柴刀，小心翼翼，一点点拨开窗扇的木栓。木轴转动，发出极轻微的“吱呀”一声。

　　屋内柳氏的声音顿住：“谁？”

　　沈砚屏住呼吸，身子紧紧贴在墙壁上。

　　锦书快步走到窗边，推开窗向外望。窗外竹林沙沙作响，一阵山风吹过，竹叶晃动。

　　“夫人，是风吹竹子。”锦书向外扫视一圈，没有看见藏在墙侧的沈砚，便关上窗，重新回到案边。

　　好险。

　　沈砚等锦书转身，再次轻轻推开一条窄窄窗缝，手臂伸进去，指尖刚好碰到那本名册的边角。她慢慢把册子往窗边拉动，指尖勾住书页，飞快撕下记载守将、粮仓的两页纸，用油布飞快裹紧，藏进衣襟内侧。

　　做完这一切，她悄悄收回手臂，轻轻合上窗缝，不留痕迹。

　　屋内火盆燃起明火，锦书将剩余的军务卷宗一页页投入火中，纸页遇火卷曲，黑色纸灰飘起，顺着窗口飘出屋外。柳氏静静立在一旁看着，所有文书尽数焚毁，才松了一口气。

　　“好了，都烧完了。”锦书低声道。

　　“回去静棠院，清点行囊，随时等候城头的消息。”柳氏淡淡开口。

　　主仆二人一前一后，离开书房，脚步声渐渐远去。

　　沈砚靠着墙壁长长呼出一口气，手心全是冷汗。两页薄薄的文书已经安稳藏在怀中。

　　不敢久留，她立刻转身，顺着来时的竹林小路，快步返回后山暗道出口。

　　可刚刚走到溪谷边上，前方忽然传来脚步声。又是后山巡逻的家丁，这一次，足足四人，径直朝着暗道灌木遮挡的洞口方向走来。

　　沈砚迅速闪身躲到一块巨大青石后方，屏住呼吸。

　　家丁边走边四处张望，其中一人开口：“夫人方才传话，后山各处仔细搜查一遍，提防有人私自从外面翻进府里。战事吃紧，万万不能大意。”

　　他们径直朝着灌木洞口走过去，眼看就要掀开遮挡洞口的枝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