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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霜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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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锁后唐》第十二章
四名家丁脚步越来越近,长矛拖在地面,摩擦出细碎的沙沙声响,直直走向那丛遮掩暗道出口的灌木。沈砚紧贴着冰凉粗糙的青石,连呼吸都压到极轻,腰间的短柴刀握在手心,指节绷得发白。一旦被他们掀开灌木看见洞口,她私自逃出西跨院、潜入书房窃取文书的事便会全部败露,柳氏绝不会再留半分情面。
就在家丁伸手要拨开枝条的刹那,城头骤然传来一声震耳的鸣金,当当当的铜钟一声紧接一声,急促厚重,穿透整片山林。
“紧急鸣金!是城头急令!”为首那家丁猛地顿住动作,脸色一变,“刺史大人传命,所有府中值守家丁全部赶往正门集结,上城协助防守,不得耽搁!”
“快!快走,要是误了城头军令,是要问罪的!”其余几人再顾不上搜查后山,转身快步沿着山道往前院方向奔跑,脚步声很快消失在林木之间。
山林一下子重归安静,只剩下风吹枝叶的簌簌声,还有远处城头源源不断传来的喧嚷人声。
沈砚缓缓松开紧攥的柴刀,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后背的衣衫已经被冷汗浸透,贴着脊背。她不敢再多做停留,快步走到灌木遮掩的洞口,弯腰重新钻进潮湿的排水暗道。
积水依旧冰凉,漫过脚踝,石壁上的青苔湿滑,好几次她脚下险些打滑。怀中用油布裹好的两页军务纸页,她一直小心护在胸口,半点不曾沾到沟里的泥水。一路弓着身子,循着记忆慢慢往院内那一头的出口挪动,不多时,终于看见了院内墙根透进来的天光。
她从洞口爬出,反手将方才掰落的那根腐朽木栅斜斜架回原处,远远看去,和原先差别不大,不细细查看很难发现被动过。
青禾一直在廊下焦急等候,看见沈砚从西角野草堆站起身,眼眶一红,快步跑过来:“姑娘!可算回来了,我听见后山有人走动,心都快要跳出来了!拿到了吗?”
沈砚轻轻点头,抬手抚了抚衣襟,低声道:“拿到了,守将名册与粮仓位置两页。柳氏其余的军务文书全都投入火盆烧掉了。”
“太好了!”青禾压着声音的欢喜,目光落在沈砚脚上,脸色微变,“姑娘,你的鞋袜全是湿泥!”
沈砚低头一看,深色布靴沾满暗道里乌黑淤泥,裤脚也湿漉漉的,十分扎眼。方才一心躲避家丁,完全忘了这一桩。
“快,进屋换掉鞋袜,把脏水擦拭干净!”青禾连忙拉着沈砚走入屋内。
两个人手脚飞快,换下沾满泥污的布靴,藏进床底木箱深处,换上一双干净布鞋,又拿抹布擦干净裤脚水渍。只是还没来得及把地面泥印擦除,院门外传来仆妇的声音。
“夫人到了。”
沈砚心头一沉。柳氏竟然亲自过来了。
房门来不及收拾妥当,柳氏已经踏进西跨院的院门,锦书跟在她身后。柳氏一身素色锦衫,鬓发梳得一丝不苟,只是眼底带着连日战事带来的疲惫,目光锐利,进院之后第一时间便落在沈砚身上,细细打量她的周身。
“砚丫头,身子休养几日,可好些了?”柳氏语气依旧温和,只是笑意浮在表面,没有落到眼底。
“劳主母挂心,已经好多了。”沈砚微微屈膝行礼,神色平静。
柳氏缓步走到她面前,视线缓缓下移,落在沈砚的鞋面上。新换上的布鞋干干净净,可她的目光又扫过沈砚的裤脚边缘,那里还残留着一丝来不及擦净的湿痕。
“方才我去书房清点军务卷宗,焚烧文书的时候,总觉得后窗那边似有动静。”柳氏淡淡开口,目光直直锁在沈砚脸上,“我方才派人四处查探,府里家丁全都被城头军令调去前门协防,整座后宅,唯独你待在西跨院中。”
沈砚垂眸,语气从容:“我一直待在院内,不曾出门。方才在后墙打理药圃,墙根泥土潮湿,蹲久了,裤脚沾了一点潮气。”
“打理药圃?”柳氏转头看向西墙角那一片药草,目光落在那一堆茂密野草遮掩的暗沟方向,缓步走过去。
沈砚的心脏猛地提起,面上依旧不动声色,缓步跟在她身后。
柳氏弯腰,目光扫过那架回去的腐朽木栅,伸手轻轻推了推。木栅微微晃动,但是从表面看不出是刚刚被人掰开过。她伸手摸了摸洞口上方潮湿的青苔,指尖沾了一点湿润泥土。
“这是早年的排水暗沟,许久不曾疏通,里面积了脏水。”沈砚轻声开口,“下雨之后墙根总是湿漉漉的,我想着有空清理一番,免得滋生蚊虫。还没来得及动手。”
柳氏静静看着那一条暗沟,沉默片刻,直起身,回头看向沈砚。
“原来是这样。”柳氏没有继续追问暗道的事,话锋一转,“城外敌军围城,城头战事一触即发。我今日过来,也是同你说一声,府中人心惶惶,西跨院这边的守卫,往后还要再加派人手。你安心在此静养,不要胡乱走动,外面兵荒马乱,一旦流矢落入后院,伤了你,我也不好向你父亲交代。”
“我明白。”沈砚应声。
柳氏目光又在屋内扫了一圈,屋内桌案上放着草药、书卷,一切如常,看不出半点异样。她没有搜到任何证据,鞋袜已经更换,文书藏在屋内房梁的木盒之中,十分隐蔽。
“锦书,留下吩咐守门仆妇,往后西跨院,不许任何人靠近后墙一带。这条排水沟,明日叫家丁拿砖石直接封死。”柳氏淡淡吩咐。
沈砚心中一凛。柳氏虽然没有抓到她外出的实据,却已经起了极大的防备,打算直接封死这条暗道,彻底断掉她这一条后路。
“是,夫人。”锦书躬身应下。
柳氏不再多留,转身离开西跨院。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回头,深深望了沈砚一眼:“砚丫头,不要做徒劳之事。城池若是守不住,我自有安排。安分一点,方能保全自身。”
说完,柳氏迈步走出院门,守门的两名仆妇躬身行礼。院门重新关上。
青禾松了一口气,后背已经惊出一层冷汗:“好险,差一点就被她查到暗道了。她明天就要派人拿砖石封堵洞口,咱们最后的退路,马上就要被封死。”
“柳氏只是没有拿到证据,疑心半点没有消除。”沈砚走到房梁之下,伸手将藏在木盒里面那两页军务纸页取出来,细细翻看,“这两页布防文书拿到手,可我们依旧困在院内,送不到萧瑾手上。萧瑾已经北上,远在京城,想要送信给他,难如登天。”
“那这份文书,还有用处吗?”
“有。”沈砚指尖抚过纸上一个个守将姓名,“若是城破,城中守军溃散,散落的将士看见这份名册,还能寻到同袍。柳氏一心只想着烧掉全部军务文书,防止落入叛军之手,可这些守城将士,也需要这份名册互相联络。”
城头传来一阵阵呐喊之声,还有巨石撞击城墙的闷响。魏博的军队,已经开始尝试攻城,滚木礌石从城头不断抛下,厮杀声隔着厚厚的城墙隐隐传来。
府里所有人都陷入巨大的恐慌之中。下人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哭泣,收拾细软。柳氏连夜挑选心腹家丁,将一箱箱金银悄悄运往后山密道入口,只待城头防线崩溃,立刻带着沈清瑶逃离州城。
第二日一早,几名家丁扛着砖石、黄泥,来到西跨院后墙,按照柳氏吩咐,动手封堵排水暗沟。一块块青砖垒进洞口,黄泥勾缝,没过半个时辰,那一条通往府外的暗道,被彻底封死。
沈砚立在廊下静静看着,没有出声阻拦。
最后的逃生暗道,就此断绝。
青禾看着封死的洞口,声音带着茫然:“暗道封死了,我们再也不能从这里出去。如果城破,我们该往哪里逃?”
沈砚抬眼望向城头飞扬的战旗,远方厮杀之声越来越清晰。
“还有一条路。”沈砚低声道,“柳氏的后山密道。她只打算带着沈清瑶离开,可我已经听见家丁说起密道入口的大致方位,就在静棠院后院假山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