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锁后唐》禄之灼灼

13、第 13 章 《霜锁

　　《霜锁后唐》第十三章

　　攻城的巨响自破晓起便没有停歇。巨石撞击夯土城墙的闷响、箭矢破空的锐啸、城头守军的呐喊与伤兵痛呼交织在一起，一层一层漫进刺史府的深宅大院。空气里慢慢飘来淡淡的硝烟味，混着血腥味，压得人喘不过气。

　　西跨院门外值守的仆妇心神早已涣散，频频探头望向城头的方向，再也没有前些日子那般紧绷的看管姿态。整个府邸乱成一锅粥，不少下人卷了细软偷偷从侧门出逃，管家嘶吼着拦阻，声音都带着颤。

　　沈砚立在廊下，静静听着城头传来的动静，青禾紧紧站在她身侧，手指攥着衣角，脸色发白。

　　“姑娘，听声音，好像北门那边打得最凶。老爷还在北门城头督战。”青禾的声音微微发颤。

　　沈砚轻轻颔首。昨夜断断续续传来探报，魏博兵马集中主力猛攻北门，城墙已经多处受损，守军死伤惨重。

　　正午刚过，一声震天的呐喊骤然爆发，紧接着，城头原本持续不断的鼓点猛地断了。

　　府里的下人齐齐僵住，所有人都听明白了那一声异变。

　　北门，破了。

　　叛军如潮水一般从缺口涌入州城，巷战厮杀声迅速朝着刺史府的方向逼近。大街上传来百姓惊慌的哭喊，马蹄声、兵器碰撞声越来越近。

　　守在西跨院门口的两名仆妇对视一眼，再也顾不上看管沈砚，丢下值守的差事，转身就往后门跑，想要寻路逃命。

　　院门无人看守。

　　“姑娘！仆妇跑了！”青禾眼睛一亮。

　　“时机到了。”沈砚迅速转身回到屋内，用油布把那两页守将名册折好贴身收好，又抓起一件深色斗篷披上，“柳氏得知城破，一定会立刻带着沈清瑶去往假山底下的密道。我们悄悄跟上去，不要靠太近，别被锦书和家丁发现。”

　　两人轻手轻脚走出西跨院，沿着偏僻的游廊贴着墙根往前走。府中四处奔走的下人只顾逃命，没有人留意她们。远远的，静棠院方向人影晃动，柳氏一身深色劲装，鬓边珠钗全部取下，只简单挽着发髻，背上背着一个不大的包袱，沈清瑶紧紧拽着她的衣袖，面色惨白。锦书和两名持短刀的心腹家丁，抬着两只沉甸甸的木箱，紧跟在她们身后，箱子里面是这些日子清点好的金银。

　　一行人脚步匆匆，直奔静棠院后方那座巨大的太湖石假山。

　　沈砚拉着青禾躲在桂花树粗壮的树干之后，屏住呼吸，远远看着。

　　假山洞口被茂密的藤蔓遮掩，寻常根本看不出里面另有通道。锦书快步上前，伸手扒开缠绕洞口的藤条，露出一道厚重的木门，她取出怀中钥匙，转动锁芯，“吱呀”一声，木门向内打开，一股潮湿阴冷的气息从里面涌出来。

　　“快进去，不能耽搁，叛军很快就会搜进刺史府。”柳氏低声催促。

　　两名家丁先抬着木箱钻进密道，沈清瑶被柳氏护着紧随其后，锦书守在洞口，不断回头张望府内的动静。所有人全部进入密道之后，锦书弯腰也要进去。

　　就在锦书弯腰踏入洞口的一瞬间，远处前院传来叛军的呼喝声，已经有敌兵冲进刺史府大门。锦书身子一顿，匆忙闪身进洞，伸手就要拉动机关，关上密道木门。

　　“快走！趁木门还没有关上！”沈砚低喝一声，拉起青禾，快步冲出藏身的树丛，趁着木门尚未完全闭合的刹那，侧身一闪，跟着钻了进去。

　　密道里面漆黑一片，只有锦书手中一支小小的火把，火光摇曳，照亮前方狭长的通道。通道是在山体岩石之间开凿出来的，低矮逼仄，一行人只能弯腰前行，石壁上不停渗出水珠，滴滴答答落在地面。

　　前面柳氏一行人满心只想着尽快逃出州城，身后的脚步声混杂在木箱拖动的声响之中，竟一时没有察觉身后多了两个人。

　　密道一路向下蜿蜒，走了约莫半柱香，通道慢慢拓宽，前方隐约看见洞口的天光，那是后山的出口。

　　快要到出口的时候，抬箱子的一名家丁脚下踩到一块松动的石块，踉跄一下，木箱重重磕在石壁上，发出“咚”的一声巨响。

　　锦书猛地回头，火把的光芒一下子扫到后方紧跟着的两道身影。

　　锦书瞳孔骤缩，失声低喊：“夫人！后面有人！是沈砚，还有青禾！”

　　柳氏猛地停下脚步，转身回头，火光映着她的脸，一瞬间布满寒意。沈清瑶看见沈砚，脸上满是惊愕。

　　柳氏沉沉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刺骨的冷意：“你怎么会跟过来？西跨院的守卫呢？”

　　“北门破了，仆妇各自逃命，没有人守着院子。”沈砚扶着身边的青禾，神色平静，“这条密道是整座府里唯一的逃生出口，主母打算带着大小姐独自离开，不曾想还有我。”

　　两名家丁放下木箱，立刻横步挡在柳氏身前，手按腰间短刀。

　　“母亲，怎么办，不能带着她一起走，人多了容易暴露。”沈清瑶紧张地抓住柳氏的胳膊，“外头山下说不定已经有叛军的游哨。”

　　柳氏目光沉沉打量沈砚片刻，视线落在沈砚贴身藏着的油布小包上，猜到那是军务文书。她缓缓抬手，止住想要上前动手的家丁。

　　“罢了，眼下大敌当前，不宜自相残杀。”柳氏冷冷道，“你们二人可以跟着我们一起从后山出口出去，但是记住，出去之后，各自赶路，不要跟着我们母女。路上若是遇到追兵，不要出声连累我们。”

　　她心里打的算盘十分清楚，眼下密道狭窄，一旦动手闹出动静，引来外面叛军，所有人都跑不掉。暂且放沈砚一同出后山，出了洞口，山大林深，再想办法甩开她们。

　　沈砚微微颔首：“可以。出了洞口，我们各行其路。”

　　一行人不再停留，继续向前，很快走到密道后山出口。出口藏在大片浓密的栎树林之中，洞口被巨大的石块半掩着。锦书小心推开石块，探头向外仔细观望一番，山下暂时没有叛军队伍的踪影，只有远处州城方向持续传来厮杀的火光。

　　“外面暂时安全，快出去。”锦书低声道。

　　众人依次走出密道，站在后山的密林之中。山风呼啸，远处州城上空浓烟滚滚，火光冲天。

　　一出洞口，柳氏立刻示意家丁，抬着金银木箱，带着沈清瑶和锦书，朝着另一条偏僻的山道快步离开，一刻也不愿多停留，只想尽快甩开沈砚二人。

　　青禾望着她们匆匆远去的背影，低声道：“姑娘，她们往西边的山路走了，那条路听说通往邻县。我们呢，我们去哪里？”

　　沈砚望向南边连绵无尽的群山。浔城，在千里之外的南方。

　　“南下。”沈砚抬眼望向南方的天际，“去往浔城。浔城那边的铺面和水田已经备案登记，是我们唯一可以落脚的地方。”

　　就在这时，西边柳氏一行人离开的方向，骤然响起一阵叛军的呼喝声，还有兵刃相撞的脆响。

　　沈砚脸色一变。

　　柳氏一行人抬着笨重的木箱，行动缓慢，撞上了叛军在外围搜山的小队。

　　“是夫人她们！”青禾心头一紧，“要不要过去看看？”

　　沈砚静静听着那边传来的打斗声，片刻之后，兵器声慢慢沉寂，只剩下零星几声呼喊，随后山林重归安静。

　　沈清瑶的哭喊，柳氏的呵斥，全都消失在了密林之间。

　　沈砚缓缓移开视线，不再望向西边。柳氏一心只为自己和女儿谋划退路，从软禁她、打算独自出逃的那一刻起，她们之间的母女情分，早就在这座战火倾覆的州城之中烧尽了。

　　“我们走，不要耽搁。”沈砚调转脚步，朝着南边的山道走去，“趁叛军还没有搜查到这一片山林，尽快往南边赶路。”

　　青禾紧紧跟上沈砚的脚步。

　　两个人走进幽深的山林，脚下是厚厚的落叶，一步一步远离燃烧的州城。怀里那两页守军名册还安安稳稳裹在油布之中，若是之后有幸遇见突围出来的父亲麾下将士，这份名册，还能派上用场。

　　前路漫漫，千里之外的浔江，还在等着她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