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锁后唐》禄之灼灼

14、第 14 章 《霜锁

　　《霜锁后唐》第十四章

　　山林深处的风带着秋末的凉意，卷着枯褐的橡树叶在脚边打旋。州城方向的火光已经变成地平线上一团暗红的烟柱，厮杀声渐渐被连绵群山隔开，只剩下遥远而模糊的轰鸣。

　　沈砚和青禾踩着厚厚的腐叶，沿着依稀可辨的山径向南前行。没有干粮，只在出发前随手抓了几件单薄外衣，腰间挂着那把小小的柴刀。一路只能捡拾野果、山菌果腹，渴了便俯身饮用山涧清泉。青禾一双布鞋很快被山石磨出破洞，脚掌起了水泡，疼得微微跛脚，却咬着牙不肯停下脚步。

　　“姑娘，我们还要走多久才能走出这片大山？”青禾抬手擦去额头上的薄汗，望向一眼望不到尽头的密林。

　　“还要翻过两道山梁，才能抵达南边的官道。”沈砚放缓脚步，转头看她，伸手扯下一片宽大的桐叶递过去，“先在这里稍作歇息。”

　　两人寻到一处背风的山岩坐下。沈砚从怀中取出用油布层层裹好的那两页名册，油布严密，纸张依旧干燥完好。她低头静静看着纸上一个个名字，父亲沈敬山的名字，不在守将名录之中——他亲自坐镇北门城头督战，不属于各门守将之列。

　　一想到城头浴血的父亲，沈砚心口沉甸甸地发闷。她不知道父亲如今是生是死，城破之后，再也没有传来关于他的半点消息。

　　就在这时，南侧山道传来杂乱的脚步声，还有压低的交谈声，夹杂着伤兵压抑的痛哼。

　　沈砚立刻按住青禾的手臂，两人迅速躲到大岩石后方，探头悄悄望过去。

　　十几个衣衫破损、满身血污的士兵，相互搀扶着缓步走来。有的人肩头缠着渗血的粗布绷带，长枪枪杆断裂，只余下半截握在手里，一个个神色疲惫，脸上尽是血战之后的憔悴。为首一名身披残破铠甲的男子，身形高大，脸上一道狭长刀伤从眉骨划到下颌，正是名册之上记载的北门守将，周屹。

　　“周将军，州城已经丢了，弟兄们打散大半，不知道还有多少人活着逃出来。”一名小兵低声开口，脚步虚浮。

　　“能突围出来的，尽量收拢。我们不能散。”周屹的声音沙哑沉重，“刺史大人死守北门，城破之时不肯退走，亲自持刀迎上敌兵，已经……殉城了。”

　　一句话轻轻落进山林。

　　沈砚身子猛地一僵，指尖死死攥紧掌心里的油布。

　　沈敬山，殉城。

　　耳边一下子安静下来，山风吹过树梢的声响仿佛远在千里之外。她早已经做好最坏的预想，可当真听见这个消息，心口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酸涩与悲痛翻涌上来，喉头发紧，眼眶发烫。

　　她一直以为，或许还有一丝渺茫的机会，父亲能寻到机会突围而出。如今最后的念想，碎在了深山秋风之中。

　　“姑娘……”青禾转头看向沈砚，声音轻轻发颤，伸手扶住她的胳膊。

　　沈砚闭了闭眼，缓缓吸了一口山间微凉的空气，压下翻涌的情绪，从岩石之后站起身，朝着那群士兵走出去。

　　“周将军。”

　　一行人猛地一惊，全部举起兵器对准她，神色警惕。周屹抬手拦住众人，目光落在沈砚身上，仔细打量。

　　“我是沈刺史的女儿，沈砚。”沈砚平静开口，将怀中油布包取出，双手递上前，“城破之前，我拿到了守军名册与粮仓清单，各门守将的姓名、驻地都记在上面，或许可以帮将军寻回散落突围的弟兄。”

　　周屹一愣，连忙伸手接过油布，拆开看见纸上工整的字迹，逐行扫视，指尖微微发抖。

　　“这份名册，府内原本的副本，柳夫人尽数投入火盆焚毁，没想到竟然还有一份留存。”周屹抬眼看向沈砚，眼底满是敬重，“刺史大人若是知晓，定然欣慰。我们突围的时候，弟兄们互相失散，正苦于不知道还有哪些将领活着。”

　　“柳夫人呢？刺史府其余人？”周屹轻声问道。

　　“出城走后山密道的时候，柳夫人、大小姐一行人往西走，半路撞上叛军搜山小队，打斗声过后，再无声响。”沈砚低声回答。

　　周屹沉默片刻，缓缓点头，不再追问。乱世之中，生死本就是一瞬间的事。

　　队伍里还有好几名重伤士兵，行动艰难。周屹思索片刻，看向沈砚：“沈姑娘，你们二人打算去往何处？”

　　“南下浔城。浔城有先母留下的铺面与水田，官府已经备案登记，可以落脚。”

　　“我们打算往南边的山谷临时扎营，收拢逃出来的残存士卒，浔城一路沿途并不太平，到处都是乱兵与流寇。若是你们不嫌弃，可以和我们同行，弟兄们手上还有兵器，路上能够护着你们一段路程。”

　　沈砚微微躬身行礼：“多谢将军。”

　　一行人短暂休整之后，继续向着南方行进。伤兵相互搀扶，士兵们轮流警戒山道两侧。沈砚不再只是被护送的人，她熟悉草药，一路辨认路边可以止血镇痛的药草，捣烂之后给几名伤员敷上，包扎伤口。青禾帮忙清洗布条、递送清水，尽力帮队伍分担杂事。

　　白日赶路，夜里寻山洞或是密林空地宿营，燃起小小的篝火，不敢冒出太大火光，避免引来乱兵。夜里轮流值守放哨，秋夜山寒，大家挤在一起靠着岩石取暖。

　　篝火跳动，周屹拿着那两页名册，借着火光一个一个念出将领的名字，派熟悉地形的斥候，分头去往附近山林搜寻突围散落的兵士。短短三日，陆陆续续又有二十多名幸存士兵寻到营地，残兵的队伍慢慢壮大起来。

　　这一晚，营地篝火静静燃烧。周屹走到沈砚身侧，望向南方沉沉的山影。

　　“浔城眼下尚且还没有落入魏博手中，只是周边州县大多沦陷，各处关卡盘查严密。等抵达浔城地界，我们这支队伍不便跟着入城，容易引来守军猜忌。送到浔城外围，我们便折返山中建立营寨，伺机等待朝廷的援军。”

　　“我明白。”沈砚轻轻点头，“将军收拢弟兄，守住一方山林，已经极难。”

　　“刺史大人以性命守住北门，我们这些剩下的人，不能白白辜负他。”周屹声音低沉，“等时局稍稍安稳，我会派人送信去往浔城，报平安。”

　　几日后，翻过最后一道大山，浔城平原遥遥在望。大江横亘在远方，浔江水面宽阔，在日光之下泛着粼粼波光。

　　残兵队伍停在山林边缘，已经看得见浔城的城墙轮廓。

　　“送到这里，便是浔城外围了。前面官道之上，都是浔城本地守军巡逻，不会再有乱兵。”周屹看向沈砚，把那两页军务名册交还到她手上，“这份名册，姑娘好好收好。若是将来朝廷大军南下平乱，说不定还用得上。”

　　“将军保重。”沈砚接过名册，深深一揖。

　　“你们一路珍重。”周屹挥手，带着一众残兵转身，重新走入幽深山林，身影渐渐隐入林木之间。

　　营地人声远去，四下只剩下风吹野草的沙沙声响。

　　青禾长长呼出一口气，望着浔城的城墙，眼底终于透出一点光亮：“姑娘，我们到浔城了。先母留下的铺面，就在浔江边上，掌柜的姓陈，老掌柜一直打理产业，之前收到咱们送去的信件，早已知晓我们可能会过来。”

　　沈砚望着远方奔流不息的浔江。千里跋涉，越过战火与群山，她终于抵达这片属于自己的落脚之地。父亲殉城，柳氏母女下落不明，往日那座令人窒息的刺史府，已经埋葬在硝烟之下。往后的日子，没有主母的管束，没有催婚的逼迫，没有人再想要将她的田产私自变卖。

　　前路依旧漫长，可脚下的土地，是属于她自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