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锁后唐》禄之灼灼

15、第 15 章 《霜锁

　　《霜锁后唐》第十五章

　　浔江的风是湿润的，裹挟着江水淡淡的水汽，吹在脸上，褪去了深山一路行来的苦寒。

　　城墙高大，城门处的守军披甲持戈，仔细盘查进出行人。浔城尚未被战火波及，街市之上依旧人来人往，小贩沿街吆喝，米铺、布铺的幌子随风轻晃，和北边那座烧成一片焦土的州城，像是两个全然不同的世间。

　　沈砚把斗篷稍稍拢紧，和青禾随着人流缓步走入城门。一路行来衣衫破旧，面上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可脚步稳稳当当，不再是被人软禁在西跨院之中，只能望着一方小院天空的模样。

　　浔江沿岸的铺面就在临江的长街上，是一间两层的杂货铺，后院连着一座小小的青瓦院落，院子里种着两棵桂树，正是秋日，枝头还残留着迟开的细碎黄花，香气淡淡的。

　　陈掌柜早已等候在店门前。他年岁五十出头，面容敦厚，一身粗布长衫，看见沈砚，先是一怔，很快便认出了来信之中描述的样貌，快步迎上来。

　　“可是沈二姑娘？”

　　“是我，陈掌柜。”沈砚微微点头。

　　“可把老朽盼来了！前些日子收到姑娘托人辗转送来的信，知道北边州城战事吃紧，一直悬着一颗心，日日派人往城门这边张望。”陈掌柜侧身引她们进后院，“铺面、江边那几亩水田，契书都好好收在柜中。之前官府那边传来备案文书，写明产业归属姑娘，旁人无权处置，老朽一直谨守本分，不曾自作主张转租、变卖。”

　　后院十分清静，房舍打扫得干干净净，床铺、被褥一应备好。青禾进到屋内，伸手摸了摸平整的被褥，眼底微微泛红。一路风餐露宿，山洞、岩石、林间枯草都睡过，终于能躺在一间安稳屋子的床榻之上。

　　陈掌柜取来一叠账册，放在院中石桌上，细细给沈砚禀报收支。临江铺面生意尚可，来往江上商船客商多，杂货销路平稳；江边水田租给附近农户耕种，秋收之后按时上交租谷。除去店铺伙计工钱、田地修缮的开销，余下银钱尽数存放在银铺之中。

　　“账目清清楚楚，姑娘随时可以查验。”陈掌柜把账册推到沈砚面前。

　　沈砚一页页慢慢翻看账册，字迹工整，每一笔收支都记得明白。先母离世之后，这些产业原本交由府中代管，若是柳氏当初顺利办完变卖手续，这一处安身之所早就易主。多亏当初抢先一步让老掌柜到浔城府衙备案，才将这份根基牢牢留住。

　　“陈掌柜打理多年，辛苦您了。往后铺面、田地依旧劳烦掌柜照看，每一季，我只需要一份简册便可，不必事事拿来问我。”沈砚抬眼看向他。

　　陈掌柜一喜，躬身应下：“老朽定当尽心。”

　　日子就这样在浔江边上慢慢安定下来。

　　白日里，沈砚时常去到铺面，看伙计们打理货物，偶尔乘船去往江边水田，看农户收割、灌溉。余下大半时间，她便待在后院小院，重新开辟出一方小小的药圃，移栽一路上在山中采集的药草种子。青禾跟着她打理院子，晾晒草药，下厨做饭，两个人守着这座临江小院，日子清淡平和。

　　只是夜深的时候，沈砚常常独自立在院中的桂树下，望向北方。

　　父亲殉城的消息，沉甸甸压在心底。她派人去往北边打听消息，传回来的传闻零散纷乱，有人说北门城头遍地尸骸，刺史沈敬山的遗体，被城中百姓悄悄收敛，葬在北门外的山岗之上；至于柳氏与沈清瑶，再也没有半点音讯，像是消失在了西边的深山密林之中，没有人再见过她们。

　　那日后山密道之外遭遇的叛军小队，结局无从知晓。沈砚偶尔想起柳氏，心中没有汹涌的恨意，只剩一片淡淡的荒芜。那一碗浓稠、令人窒息的亲情鸡汤，到最后，终究随着州城的战火，彻底冷却。

　　这一日，陈掌柜兴冲冲走进后院，手里拿着一张从城中驿站传来的邸报。

　　“姑娘！城中传开消息，朝廷已经派出大军，挥师南下，征讨魏博叛军，好几座被叛军攻占的州县，已经陆续收复了！”

　　沈砚接过邸报，指尖抚过纸上的文字。朝廷出兵，北边的战局，终于迎来转机。她忽然想起周屹带着的那一支残兵，不知道他们藏身的山谷营地是否平安，有没有等到朝廷大军到来。

　　“还有一件事。”陈掌柜稍稍停顿，继续开口，“方才江上商船传来消息，再过半个月，会有一队自北边突围出来的将士，途经浔城外围，去往南边和朝廷大军会合。带队之人，正是周屹周将军。”

　　沈砚抬眼，眼底漾开一丝浅淡的波澜。

　　没想到，还能再听见周屹的消息。

　　青禾端着一碗清茶走过来，闻言眼睛一亮：“周将军他们还活着！”

　　“说是队伍沿途收拢不少散落的州城守军，人数多了不少，只是不会进城，只在浔城城外渡口短暂休整一日，便继续行军。”陈掌柜道。

　　沈砚沉默片刻，轻声开口：“我想去渡口见一见他们。把那份守将名册交还周将军。名册留在我这里，只能锁在箱底，交到他手中，才能派上用场。”

　　几日后的清晨，江雾弥漫，浔江渡口停靠着大大小小的渡船。沈砚带着青禾，提着一筐干粮、伤药，去往城外渡口。

　　江风卷起浪花拍击船身，周屹一身铠甲依旧带着斑驳血痕，正站在岸边清点士卒。看见缓步走来的沈砚，他微微一怔，随即脸上露出浅淡笑意。

　　“沈姑娘，没想到还能再见。”

　　“听闻将军途经渡口，特意过来。”沈砚取出用油布妥善保存的守将名册，递到周屹手上，“名册该交还将军。如今朝廷大军南下，这份名册，可以帮你联络更多失散的弟兄。”

　　周屹郑重接过，小心收好。

　　“多谢姑娘。”他看向浔城的方向，“听说姑娘在浔城落脚，产业安稳，刺史大人若是知晓，定然心安。我们休整一日之后便继续行军，北上奔赴主战场。待到平乱大局落定，我若是活着，会去往浔城一趟，将北边刺史大人墓地的详细方位告知姑娘。”

　　“劳烦将军。”沈砚微微躬身。

　　短暂相见之后，号角吹响，队伍登船，沿着浔江向上游进发。船只渐渐远去，消失在白茫茫的江雾之中。

　　转身踏上回小院的路途，青禾走在沈砚身侧，轻声道：“姑娘，往后还会再回北边的州城吗？”

　　沈砚望向宽阔流淌的浔江，江水滔滔不绝，奔向远方。

　　“时局安定之后，我会回去一趟。去看看父亲的坟冢。”她的声音很轻，“只是我不会再长久留在那里。我的根，如今落在浔江边上。”

　　小院的桂树落了一地细碎黄花。秋风吹过，花瓣飘落在药圃的草药叶片之上。沈砚弯腰，轻轻拾起一片金黄的花瓣。

　　从前困在刺史府深宅之中，被亲情裹挟、被安排人生的那个沈砚，永远留在了燃烧的州城。而今站在浔江边上的她，脚下田地、临街铺面，院中草木，全都属于她自己。没有谁再来替她规划婚嫁，没有人想要夺走她名下的产业，没有人再用沉重的亲情，强行灌下一碗令人窒息的浓汤。

　　往后的岁岁年年，浔江水不停，草木年年生长，她可以按照自己的心意，安静地活下去。

　　一年之后，战乱平息，魏博叛军战败。沈砚动身重返旧州城，祭拜沈敬山，在北门外山岗，意外寻到一件属于沈清瑶的旧玉佩，得知柳氏母女最后的下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