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锁后唐》禄之灼灼

16、第 16 章 《霜锁

　　《霜锁后唐》第十六章

　　一年光阴，倏忽而过。

　　烽烟渐渐散去，魏博叛军主力被朝廷大军击溃，各州县陆续收复，驿道重新开通，南北之间的商旅、书信往来恢复如常。浔江之上商船络绎不绝，江面再也没有战时戒严的冷清。

　　小院里的药圃已经蔚然成势，各色草药顺着田垄蓬勃生长。桂树年年秋来开花，香气漫满整座院落。沈砚一边打理铺面与水田，一边继续研习草药，偶尔会给附近邻里治一些寻常小疾，浔城邻里都知晓临江小院住着一位性情沉静、懂医理的沈姑娘。

　　这一日，北边传来确切消息，旧州城已经完全收复，道路通畅。

　　沈砚收拾简单行囊，青禾随行。陈掌柜留守照看铺面田产。两人搭乘北上的商船，一路溯江而行，再转陆路，朝着阔别一年的旧州城奔赴。

　　越靠近旧州城，沿途越能看见战火留下的痕迹。残破的城墙缺口已经开始征集民夫修补，路旁不少屋舍只剩焦黑的断壁残垣，大片曾经的良田荒芜，百姓慢慢回迁，一点点重整家园。

　　踏入州城城门，入目满目疮痍。曾经气派恢弘的刺史府，大半房舍在攻城大火之中焚毁，只剩下焦黑的梁柱，假山、游廊尽数坍塌，西跨院的院墙半边倾倒，她曾经日日打理的药圃，早已长满野蒿。

　　沈砚站在刺史府的废墟之中静静立了片刻，没有久留。此行最重要的去处，是北门外的山岗。

　　北门外的山岗，是当初州城百姓自发收敛阵亡将士遗体安葬的地方，一座一座简易土坟连绵半面山坡，不少坟前只立着一块光秃秃的木牌。周屹早前派人送来书信，写明沈敬山的坟冢就在山岗向阳之处，当地百姓感念沈刺史死守北门护城，悄悄给他立了木牌。

　　山风掠过荒草，发出沙沙声响。

　　沈砚带着青禾走到那座土坟之前，坟上已经长出浅浅青草，木牌上的字迹被风吹日晒，有些模糊，依稀可以辨认出沈敬山三个字。

　　沈砚将带来的香烛、供果摆在坟前，静静跪下。

　　没有撕心裂肺的痛哭。一路走过战火，跨过千里山路，生死早已见得多了。心底积压的悲痛，是安静、绵长的。她低声同坟前的父亲说着浔城的日子，铺面、水田，院中桂树与药草，一一讲给他听，告诉他，她好好活下来了，守住了属于自己的安身之处。

　　祭拜完毕，青禾收拾供品，沈砚沿着山岗缓步行走，想看一看其余阵亡将士的坟冢。山岗边缘一处浅土坑，土坑边缘被雨水冲刷，半块泥土滑落，一件小小的物件露了出来。

　　一枚通透的白玉佩，雕着一朵海棠花。

　　沈砚脚步一顿，弯腰拾起玉佩。指尖抚过熟悉的纹路。这是沈清瑶自小一直佩戴的玉佩，是柳氏早年给她的生辰礼物，从前在刺史府，沈清瑶几乎日日挂在腰间。

　　心口轻轻一沉。

　　她拿着玉佩，寻到在山岗打理坟冢的本地老农，向他询问这件物件的来历。

　　老农叹了一口气，缓缓开口。

　　“去年城破之后，西边山林里面，有一伙逃出来的主仆撞上叛军搜山的小队。听侥幸活下来的一个伤兵说，那一伙人带着沉甸甸木箱，不愿交出金银，拼死抵抗。两个妇人，一名丫鬟，两个家丁，全都倒在了林子里。后来官府清理山林尸身，就近草草埋在这片山岗边角，没有立木牌。想来这玉佩，就是那里面的姑娘身上掉出来的。”

　　柳氏、沈清瑶、锦书，还有那两名抬箱子的心腹家丁。

　　终究没能逃出深山。她们拼尽全力带出的一箱箱金银，最后没能换来一条生路。

　　沈砚低头，指尖摩挲海棠玉佩温润的玉面。过往刺史府里的种种画面，一瞬间浮上心头。柳氏无休止的催婚，一心认定女子只需嫁个男人换一口饱饭，想方设法要夺走她名下的田产，城破之时打算带着亲生女儿独自从密道逃生。

　　她们之间，从来没有温情的母女亲情，那一碗浓稠压抑的鸡汤，从一开始，就带着令人窒息的逼迫。可听到她们结局的这一刻，沈砚心中没有快意，只剩一片空落落的怅然。同为乱世之中的女子，她们只是选了一条全然不同的路。柳氏一生把全部希望寄托于钱财、寄托于女儿的婚事，乱世倾覆之下，钱财反而引来了杀身之祸。

　　“姑娘，这玉佩，您打算怎么处置？”青禾轻声问道。

　　沈砚沉默片刻，把海棠玉佩轻轻放回那一处无名浅坟的土堆之上，用细土掩好。

　　“留在这里吧，陪着她。”

　　山风掠过整片山岗，漫山荒草起伏。

　　沈砚最后回望一眼父亲的坟冢，转身沿着山路下山。

　　旧州城是她的来处，埋葬着父亲，也埋葬了刺史府里所有压抑的旧日时光。但这里，不再是她的归处。

　　返程一路向南，舟行江上，江风拂面。

　　青禾立在船舷边，望着流动的江水：“姑娘，我们回浔城？”

　　“嗯，回浔城。”沈砚望向南方水天相接之处，“回到小院，药草该采收了，陈掌柜来信，今年江边水田收成不错。”

　　船帆扬起，顺着南风破浪前行，一路朝着浔江而去。

　　往后岁月，浔江潮起潮落，小院桂树岁岁花开。沈砚守着铺面、田地与药圃，凭自己的双手安身立命，行医施药，安稳度日。她不再是谁人府邸里等待婚配的姑娘，不再困于令人窒息的亲情枷锁。

　　乱世落幕，硝烟散尽，她终于活成了属于自己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