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锁后唐》禄之灼灼

17、第 17 章

　　三年太平，浔江风月温软得像一场揉碎的好梦。

　　战火焚过的旧山河，终于褪去血色。

　　旧唐倾覆，新朝景和定鼎天下。藩镇割据的乱局彻底终结，官道车马不息，江面千帆归渡，人间烟火一点点填回满目疮痍的大地。

　　没人记得旧州城那场惨烈城破，没人记得刺史府深宅里步步为营的庶女。

　　浔城人人只知，临江小院住着一位沈砚。

　　素衣清颜，手有医术，心有温良，守着铺面水田，岁岁与草木江月为伴。

　　这三年，沈砚活得太安稳、太干净。

　　安稳到她几乎以为，前世那场窒息深宅、骨肉相薄、烽火逃亡，都只是大梦一场。

　　柳氏贪尽家财落得荒山野坟，沈清瑶娇养一世死于兵戈，沈敬山殉城留一身忠骨。

　　所有困住她、压榨她、算计她的人，都留在了乱世里。

　　她踩着硝烟活下来，挣得一世自由。

　　小院药圃年年葱郁，浔江水日日东流。
　　晨起晒药，暮看江潮，闲时救诊邻里，无事静坐看书。

　　无亲束，无算计，无宿命捆绑。

　　这是沈砚拼尽半生博弈、赌尽所有筹码换来的——人间最安稳的余生。

　　她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

　　乱世已死，余生清平，她守着自己的一方天地，慢慢老死，岁岁无忧。

　　可人间从无真正的圆满。

　　景和三年，春诏下四海。

　　新朝初立，皇权归一。
　　少年帝王坐稳万里江山，第一件事，规整礼制，大选天下良家女。

　　不选宫婢，不选杂役。
　　遍选天下清白良眷、适龄贵女，入宫备选妃嫔，充盈中宫，以安朝纲。

　　诏令层层下传，落进每一座州县、每一方乡野。

　　规矩极死，范围极广。
　　凡十五至二十二岁、未曾婚配、身家清白、品貌端方的女子，无一得避。

　　浔江温柔的风，在这一日，骤然凉透。

　　春日午后，衙差踏破长街烟火，直抵临江小院。

　　青禾端着药碗的手猛地一颤，瓷碗边缘轻轻磕出细响。

　　沈砚正弯腰整理药圃，指尖捏着一株青绿艾草，听见院外官声，背脊一瞬僵直。

　　衙差手持名录，目光落在院中素衣女子身上，字字端正，字字绝情：
　　“浔城在册良家女，沈砚，年二十一，未婚，身家清白。奉旨登记，待召入京参选。”

　　一语落地。

　　满园春风骤停。

　　药圃青草无风自颤，滔滔浔江仿佛瞬间静默。

　　她拼尽血泪、踏破烽火、赌尽前程换来的自主余生，在新朝一纸皇权诏令面前，碎得干干净净。

　　乱世困她于深宅，治世囚她于皇权。

　　从前是人算，如今是天规。

　　沈砚缓缓直起身，眼底三年来温润平和的光，一寸寸沉下去。

　　她依旧安静，依旧淡然，没有慌，没有乱。
　　只是那双熬过尸山血海、扛过人心险恶、稳住半生棋局的眼眸，彻底凉透。

　　她逃离了刺史府的囚笼。
　　逃离了乱世的屠戮。
　　逃离了被人安排的婚姻、被人掠夺的家产。

　　原来到头来，这天下太平的盛世，早为她备好了更大、更逃不掉的牢笼。

　　青禾声音发哽，死死攥住衣袖：“姑娘……我们、我们能不能……”

　　“不能。”

　　沈砚轻声打断，语气极淡，却绝无半分转圜余地。

　　新朝选秀，为国制大典。
　　避选是抗旨，隐匿是欺君。

　　她孑然一身，无靠山无门第，无亲族庇护。
　　一旦抗旨，浔城铺面田产尽数查抄，牵连乡邻，连累所有善待她的人。

　　她从死人堆里活下来，从来不是为了意气用事。

　　衙差看着她素净绝尘的眉眼，亦是暗自心惊。
　　久居江南温柔地，竟养得出这般清绝沉静、骨色冷韧的女子。

　　难怪名录之上，特意圈注其名。

　　沈砚微微垂眸，看着脚下亲手栽种的满园药草。

　　她守了三年的安稳，亲手养大的草木，日日相伴的江月，自此，都要别过。

　　乱世没杀死她。
　　盛世，要收走她。

　　她低声开口，音色清泠如江风碎玉：
　　“我知晓了。
　　如期待诏，奉旨参选。”

　　衙差颔首，录名归档，转身离去。

　　小院重归寂静。

　　只剩春风簌簌，江水滔滔。

　　青禾红了眼眶：“姑娘，我们好不容易才有家……好不容易自由了……”

　　沈砚抬眼，望向北方天际。

　　旧州城的硝烟散尽，新帝的江山万里恢弘。
　　她一介乱世遗女，一身干净风骨，一点微薄身家，在滔天皇权面前，轻如尘埃。

　　她博弈得过柳氏，博弈得过人心，博弈得过乱世生死。

　　可她博弈不过天命国运。

　　“没事。”

　　沈砚轻轻抬手，抚过一片艾叶，指尖微凉。

　　“乱世我能活。
　　盛世的棋局，我照样能走。”

　　从前她为活下去步步算计。

　　从今往后，她为守住自己，入局深宫。

　　江风卷起她素色衣袂，明明是温柔春暖，却吹得人满身孤凉。

　　人间太平，万象更新。

　　唯独她沈砚，再无归处。

　　临入京前夜，浔江渡口深夜突现京中暗卫，递来一封隐秘私信——是如今身居朝堂、手握重权的萧瑾亲笔：【此番选秀，朕亲定名录，你的名字，我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