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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霜锁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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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锁后唐·第十八章渡口密信,帝心暗勾
夜色漫过浔江的时候,整条长街的灯火次第亮起。
江面上浮着一层薄薄夜雾,渔船的灯火星星点点漂在水面,摇摇晃晃,像一触就碎的幻梦。小院之内静得厉害,白日衙差登记名录的那一番话,沉甸甸压在屋檐底下,连桂树的枝叶都垂着,没有白日春风里舒展的模样。
青禾蹲在厢房,手脚发僵地收拾行囊。不过是去往京城参选,谁也不知道前路是荣华深宫,还是不见天日的冷宫,衣物不敢多带,贵重物件一件都不能往包袱里面放,只捡几件素色、不显张扬的粗布衣裙,再用油布细细包好沈砚常年随身的草药小包。
“姑娘,真的一点法子都寻不到吗?”青禾叠衣服的手顿了顿,声音压得很低,“陈掌柜方才过来,急得在院子里来回踱步,说浔城本地乡绅愿意联名递折子,说姑娘一心行医,无意入宫,能不能恳请官府从名册上面划掉名字。”
沈砚立在院中的药圃边,指尖轻轻抚过艾草狭长的叶片。夜色把她半边脸埋在阴影里,只余下下颌一道清瘦柔和的线条。
“联名上书,只会适得其反。”她轻声道,“新朝初立,帝王最要的便是天下人恪守礼制。若是浔城一众乡绅为我一人求情,落在帝王眼中,便是地方士族串联,干涉后宫选秀的大典。非但我的名字划不掉,还要连累一众好心的乡绅,陈掌柜苦心打理的铺面,也会被官府紧盯。”
她吃过人心算计的苦,见过乱世倾覆的狠,一眼便看透这一层。皇权之下,一点自作主张的求情,不是助力,是引火烧身。
青禾长长的叹了一口气,低下头继续整理包袱:“那……只能入京了。”
“只能入京。”沈砚抬眼望向黑漆漆的北面天际。
三年安稳,浔江风月,药圃良田,全部都是握不住的一场好梦。一纸选秀诏令,轻轻巧巧,便将她从这片好不容易扎根的土地连根拔起。
夜色渐深,青禾连日心绪不宁,身子乏了,早早回偏房歇下。小院只剩下沈砚一人。她睡不着,揣上那柄一直带在身边的短柴刀,缓步走向浔江渡口。
渡口白日人声喧闹,到了深夜,只剩下守渡人一间小屋亮着一盏昏黄油灯,其余皆是沉寂。江浪一遍遍拍击青石台阶,水声绵长。
她本只是想再好好看一看这条陪伴了自己三年的大江,当做道别。可刚踏上渡口青石板,暗处忽然走出一道玄色身影。
一身紧身暗卫服饰,面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沉静无波的眼,腰间悬着一枚鎏金的玄色腰牌,月光落在腰牌纹路之上,泛着皇家独有的冷光。
沈砚脚步猛地顿住,手悄然攥紧袖中的柴刀,背脊瞬间绷紧。
她以为浔城的衙差便是尽头,想不到京城的人,来得这样快。
暗卫垂手,脚步平稳地走到她面前半丈远的位置,躬身一礼,声音压得极低,没有半分起伏:“沈姑娘。”
“你是谁。”沈砚的声音平静,听不出慌乱,指尖却已经做好随时出手的准备。
“属下只是传信之人。”暗卫从怀中取出一封用火漆封好的信笺,火漆之上印着一枚简素的墨玉印,他双手托着递过来,“陛下吩咐,务必亲手交到姑娘手中,不可经由旁人之手。”
陛下。
两个字轻飘飘落进耳朵里,沈砚心口重重一跳。
新朝的帝王,萧瑾。
她只在邸报之上见过这个名字。旧唐覆灭,乱世群雄逐鹿,是萧瑾领兵一路横扫藩镇,平定天下,登基立国。传闻他少年起兵,杀伐决断,一双眼眸极冷,心底装着万里江山,极少给旁人半分情面。
她同这位新帝,素昧平生。
沈砚没有立刻伸手去接,目光直直看向暗卫:“陛下为何会传信于我?”
“属下只负责送信,其余,一概不知。”暗卫维持着躬身递信的姿势,“姑娘看过信,便知晓了。属下送完信件,即刻返京复命,今夜之事,无人知晓。”
江风卷着雾气吹过来,信纸边角微微颤动。沈砚迟疑片刻,伸手接过那一封薄薄的信笺。火漆完好,没有被人拆开过。暗卫见信件送到,再度躬身,身形一转,迅速隐入渡口旁茂密的芦苇荡之中,转眼之间,消失不见,仿佛从来没有来过。
渡口只剩下沈砚一人,还有滔滔不息的江水。
她捏着那封信件,指尖微微发紧,寻到渡口一块平整的大石坐下,指尖慢慢抠开火漆。
信纸质地是上京贡纸,触手细腻,墨色沉敛,一行行字迹笔锋凌厉,力透纸背,寥寥数语。
【沈砚:
此番天下大选良家女,名录之中,你的名字,是朕亲手勾上。
旧州城北门一战,周屹归营,同朕说起过你。那一份守军名册,是你拼死保全。朕知你,骨里有韧,眼底有山河,不是浔城这一方江水,能够困住的女子。
三日后,入京的船队会途经浔江渡口。随船入京,不必惶惧。
——萧瑾】
短短几行字。
沈砚盯着纸面的字迹,一遍一遍读过。
原来是他。
不是州县官府随意登记,不是选秀名录碰巧把她纳入其中。她的名字,是新帝萧瑾,亲手勾选出来的。
是周屹。周屹投效新朝之后,将旧州城突围的始末全部禀报帝王,连同沈砚保存守军名册、帮助残兵收拢弟兄的事情,一并讲给了萧瑾。
他记住了她。
天下万千适龄女子,偏偏挑中了她。
沈砚将信纸捏在掌心,江风吹得她鬓边发丝散乱,心底翻起层层叠叠的浪。她本以为,这一场选秀,只是新朝定礼制、选妃嫔,普天之下适龄女子都躲不开的盛世牢笼。
原来于旁人是无可规避的皇命。
于她,是帝王特意递来的一张入局请柬。
他知晓她熬过乱世,知晓她冷静坚韧,知晓她懂医理,有胆识。
他要她入京。
不知道是惜她一身风骨,还是仅仅只是想要把这一位乱世之中独一份的女子,收进自己的深宫高墙之内。
深宫从来不见自由。
帝王眼底,万里江山都属于他,江山之下的人,亦是。
沈砚缓缓把信纸折好,攥在手心,指尖用力,纸页折出深深的印痕。抬眼望向江的北面,上京便在那一方遥远的天地之间,宫阙万重,红墙高耸。
她逃离刺史府的小院,逃离战火焚烧的州城,落脚浔江三年,本以为挣脱了所有人的掌控。到头来,一双远在京华的帝王眼眸,早就落在了她的身上。
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是青禾。青禾放心不下沈砚,见她深夜独自出门,悄悄跟了过来,远远站着,看见玄衣暗卫消失,才快步走上前。
“姑娘,方才那人是谁?手里拿的是什么?”青禾看见沈砚手中的信纸,神色疑惑。
沈砚将信纸紧紧握在掌心,垂眸,声音轻而冷:“上京来的信。选秀一事,不是偶然。我的名字,是新帝亲自划进名录。”
青禾猛地睁大双眼,倒吸一口凉气:“陛下?为什么?姑娘从来没有去过上京,从来没有见过陛下啊!”
“周屹将军平定之后,将旧州城所有旧事禀报帝王。萧瑾知道我。”沈砚缓缓站起身,将那一页信纸揉紧,抬手,扔进奔涌不息的浔江之中。
白纸落进水面,一瞬间被江水浸透,顺着浪涛,向下游飘去,转眼模糊,再也辨认不出字迹。
“信上的话,只你我二人知晓,半个字都不能对外提起。”沈砚转头看向青禾,眼神郑重,“若是消息外泄,便是滔天大祸。”
青禾连忙点头:“我明白姑娘,半个字都不会往外说。”
沈砚望向漆黑奔流的浔江,心底清楚,往后的路,早已不再是一个普通良家女入宫参选那么简单。
她要入的那座皇宫,帝王早就等候着她。
是赏识,是试探,还是另一场更加无从逃离的禁锢,全然未知。
三日后,官船抵达浔江渡口。
自浔江一路北上,直达京城。红墙深宫,万里帝阙,正在前路静静等着沈砚踏入。
北上官船之上,同船参选世家贵女听闻沈砚只是江南一介孤女,无父族母家撑腰,抱团刻意排挤刁难;夜里官船行至江面,船舱外面隐约传来细微的落水声响,有人想要悄无声息除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