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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霜锁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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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锁后唐·第十九章官船北上,寒波藏锋
第三日天刚蒙蒙亮,浔江渡口便传来官船沉闷的鸣锣之声。
乌漆船身,悬着新朝明黄的小小幡旗,吃水极深,甲板宽阔,是朝廷专门调拨接送参选女子的漕船。浔城一地入选的只有沈砚一人,衙差一早便来到小院,催她登船。
行囊极简,一只青布包袱,里面几件素色衣衫,用油布包着一小包常备草药,其余再无长物。陈掌柜赶到渡口相送,眉头紧锁,眼底满是担忧,悄悄塞给她一小袋碎银,低声道上京物价高昂,万一手边急需银钱可以应急。
“姑娘多保重,铺面和田地,老朽拼尽全力替你守着。”
沈砚轻轻颔首,目光扫过熟悉的浔江水岸,岸边桂树的枝叶还遥遥可及。三年岁月,一朝作别。
“劳烦陈掌柜。”
转身踏上跳板,鞋底踩在微微晃动的木板上。青禾提着包袱紧随她身后,此番获准作为贴身侍女一同随船北上,是沈砚昨日托衙差代为禀报求得的恩典,若是连青禾都不能同行,这漫漫长路、深宫孤墙,她便真的只剩孤身一人。
登上甲板,才看见船舱之中早已坐了大半参选的女子。大都是江南各府挑选出来的世家贵女,绫罗衣裙,珠钗环佩,举手投足带着门第养出来的矜贵。一行人三三两两凑在一处低声说笑,眼风轻飘飘扫过来,落在沈砚一身素布衣裙上的时候,笑意淡了下去。
没有锦缎华服,没有名贵首饰,身边只跟着一个寻常丫鬟,一眼便能看出出身寒微。
“这位便是浔城送来的沈姑娘?”一名穿水红罗裙的女子扬声开口,声音不大,却刚好满舱都听得见,“听闻是孤女,靠着江边几亩薄田、一间杂货铺过日子,竟是也入了选秀名录。”
周遭几声压抑的轻笑。
“也不知是哪里撞来的运气。”另一位着月白衫子的贵女慢悠悠理着手腕玉钏,“大选本优先士族良眷,这一回的名录倒是稀奇,连江南乡间的女子都一并收了进来。”
她们彼此皆是旧世士族亲眷,盘根错节,早就互通姓名家世,唯独沈砚,无父家倚靠,无母族撑腰,在这群人眼里,是混进来的异类,是可以随意拿捏的软柿子。
青禾听得脸色发白,下意识往沈砚身侧靠了靠,想要开口争辩,被沈砚不动声色伸手轻轻按住手腕。
不必辩。
口舌之争,毫无用处。
沈砚寻到船舱角落一处空着的位置坐下,目光淡然,拿出随身一卷医书垂眸翻看,仿佛耳边那些闲言碎语,全都只是江面掠过的风声,不入心底。
她见过柳氏机关算尽的城府,见过城破之日血溅城头的惨烈,这群闺阁女子几句轻飘飘的讥讽,伤不到她分毫。
可轻视,往往滋生恶意。
官船一路溯江北行,白日两岸青山缓缓向后退去,夜里便落锚停在江心。同舱世家女刻意处处刁难,膳食的时候故意将她的碗筷挪走,取水的时候抢先把干净的水桶占去,夜里闲谈,刻意说起深宫之中的倾轧,字字句句,敲打沈砚,暗示像她这般无依无靠的女子,入了宫,活不过一季。
沈砚一一默默避开,不争,不吵,不接她们抛过来的话茬。越是这样沉静淡漠,那群人心中的忌惮与妒意反倒越重。
这一日入夜,官船抛锚泊在宽阔的江面之上,夜色沉沉,一轮残月浮在水面,江风带着水汽,凉得刺骨。其余参选女子早已各自回隔间歇息,甲板之上静悄悄的,只有守船兵士来回走动的脚步声。
青禾连日紧绷心神,早早睡下。沈砚毫无睡意,揣着草药小包,悄悄走到甲板透气。
江浪拍击船舷,发出规律的闷响。她扶着船栏,望向北方沉沉的夜色,脑海之中浮起萧瑾那封密信上凌厉的字迹。
他知道她。他特意勾上她的名字。
帝王的心思,如海一般深不见底。
身后极轻极缓的脚步声,踩在木板之上,几乎没有声响。
不是守船兵士厚重的军靴声。
沈砚脊背一凛,指尖瞬间攥紧袖中藏着的那把小小的柴刀,没有回头,轻声开口:“谁?”
脚步声顿住。
下一瞬,一股力道猛地朝着她后背狠狠推来!
来势迅猛,目标分明,是想直接将她从船栏边推落进滚滚江水之中。
江水深寒,水流湍急,入夜之后甲板之上无人,一旦坠江,悄无声息,所有人只会以为是她夜里观景不慎失足落水,一场意外,便可了结她。
沈砚早有防备,听见风声的刹那侧身偏开半步。那只蓄力推过来的手扑了个空,身子往前踉跄,差点自己摔出船栏。
偷袭之人低呼一声,连忙稳住身形,沈砚迅速转头。
昏暗月色之下,是白日出言讥讽她的那名水红罗裙的贵女,眼底藏着慌乱,还有一丝狠绝。
“是你。”沈砚声音平静。
红裙女子咬了咬唇,强作镇定:“是你自己挡了我的路。上京深宫,位置就那么多,少一个人,便少一分竞争。你一无家世,二无依靠,本就不该踏上这条去往京城的船。今夜落进江里,也算你命薄。”
她身后的阴影里,还站着她的贴身丫鬟,方才躲在一旁放风。
沈砚缓缓站直身子,目光淡淡看着她:“你杀不了我。就算我今夜葬身江水,朝廷追查参选女子意外身亡,船上所有人都要被细细审问。一条人命,换你们全家获罪,值得吗?”
红裙女子脸色一变,显然没有细细想过事后的追查,只想着一了百了除去对手。
“你……”
“甲板有巡守兵士,方才的动静,已经有人留意。”沈砚抬眼望向船舱入口,果然,守船兵士的灯笼光影已经往这边靠近。
红裙女子瞬间慌了,不敢再多停留,狠狠瞪了沈砚一眼,拉起丫鬟快步匆匆退回隔间,身影一下子消失在舱门之后。
灯笼渐渐走近,兵士探头看见甲板之上只有沈砚一人,拱手询问:“姑娘方才可有听见异响?”
“无事,江风吹动绳索响动罢了。”沈砚淡淡应答。
兵士没有多问,提着灯笼继续巡逻走远。
甲板再一次归于安静。
沈砚低头看向漆黑翻涌的江水。
原来还未踏入京城红墙,杀机已经先一步浮在了江面之上。这群养在深闺的世家女,为了入宫之后的恩宠,已然敢下死手。
今夜只是一次试探,一次出手。
入了皇宫,争斗只会比船上惨烈百倍。
她抬手,指尖抚过船栏冰凉的木头。
浔江小院的安稳已经远远留在身后,前路京华帝阙,帝王在高处等着她,一众参选的贵女视她为眼中钉,深宫之内不知还有多少暗流罗网。
她不是前来追逐帝王恩宠的。
她只是要活下去,守住自己。
回到船舱隔间,青禾睡得并不安稳,听见动静睁开眼,看见沈砚回来,低声问:“姑娘,外面怎么了?”
“无事。”沈砚轻轻坐下,“只是江风大了些。往后夜里,不可独自安睡,多加留心。”
青禾似懂非懂地点头,重新闭上眼。
沈砚靠在舱壁,一夜无眠。
官船继续向北航行,距离京城,一日一日愈发近了。
船抵京城码头,一众参选女子登岸,列队等候入宫核验。人群尽头,沈砚抬眼,遥遥看见宫墙之上立着一道玄色帝袍身影,萧瑾亲自在城楼之上,远远望着队伍里的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