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锁后唐》禄之灼灼

20、第 20 章 萧瑾少

　　萧瑾少年起兵平天下，征战途中，周屹是他麾下战将。旧州城一役惨烈破城，周屹拼死突围，是沈砚保全了那一份守军名册，帮周屹收拢四散残兵。周屹归到萧瑾帐下之后，原原本本把沈砚的事讲给了萧瑾。
　　萧瑾见过太多士族闺阁女子，个个精通逢迎、满眼只盯着荣华。唯独沈砚不一样：旧刺史府的孤女，历经骨肉倾轧、城破战火，冷静坚韧，懂医、有恻隐之心，绝境之中还惦记着保全将士名册，不为名利，只为一众阵亡、失散的弟兄。
　　别人选秀，是帝王按礼制广选天下女子。沈砚，是萧瑾借着选秀这一场大典，光明正大把他记住的这一位女子，召到自己眼前。
　　对外，名正言顺——沈砚适龄、身家清白，走正常选秀流程，不会引来朝臣非议；
　　对内，是他心底藏了很久的一份惦记。

　　霜锁后唐·第二十章京华登岸，城楼遥见

　　一路溯江北上，两岸风物渐渐换了模样。江南湿润的青黛远山慢慢褪去，原野辽阔，土色厚重，便是靠近京畿之地的风貌。

　　行船二十余日，这一日清晨，天际泛开一层淡金的晓光，前方莽莽一线巍峨城墙撞入眼底。

　　京城到了。

　　漕船缓缓驶入京城外的大运河码头，号子声此起彼伏，水面停泊密密麻麻大小舟船，商旅络绎，车马喧阗，一派盛世京华气象。萧瑾立国改元景和，短短数载，帝都早已从乱世废墟之中重建恢弘，城墙高大，旌旗猎猎，带着新生王朝凌厉的气象。

　　官船稳稳靠上青石码头，甲板踏板落下。监送的官吏高声传命，参选女子依次整理衣裙，按州县次序列队登岸，清点人名，核验籍册，之后由宫中来的内侍引导，去往皇家驿馆暂住，静待择日入宫参选。

　　舱内一众世家贵女，方才在船上还暗自紧绷彼此提防，一看见远处高耸的帝都城墙，神色尽数郑重起来，理衣襟、抿鬓发，将最得体温婉的模样摆出来。水红罗裙那名女子，自昨夜甲板失手之后，一路再没有主动寻沈砚的麻烦，只是每每目光扫过来，眼底那一点忌惮与敌意，半分未曾消去。

　　沈砚立在队伍靠后的位置，一身浅灰素色布裙，长发简单挽成低髻，只一根木簪固定，没有珠翠。人海之中，她并不刻意引人注目，可清瘦挺直的脊背，沉静无波的一双眼，站在满身罗绮珠玉的贵女之间，反倒格外惹眼。青禾提着小小的包袱，安静跟在沈砚身后半步，不敢四处张望。

　　点名单子一轴轴递上来，官吏依次唱名，应答之声错落响起。

　　“江南浔城，沈砚。”

　　“在此。”沈砚声音清浅，平稳应答。

　　名册勾划完毕，队伍整肃，沿着码头长道往前走，道旁禁军分列两侧，银甲长枪，神色肃穆。

　　远处皇城正门的城楼极高，飞檐如大鹏展翅，晨光铺洒在朱红的城墙、明黄琉璃瓦上，金光浩荡。

　　沈砚无意抬眼一瞥。

　　城楼的阑干之后，立着一道玄色身影。

　　玄色冕服，衣料织着暗纹龙章，清晨的风拂动宽大衣摆。那人身姿挺拔，立在最高处，遥遥俯瞰下方码头长长的参选队伍。距离太远，看不清细致眉眼，可那一身久经沙场沉淀下来的威压，隔着数百步距离，依旧沉沉落下来。

　　周遭不少贵女也看见了城楼之上的人影，气息瞬间屏住，有人慌忙低下头，不敢直视，肩膀微微发颤。

　　是新朝帝王，萧瑾。

　　沈砚脚步微微一顿。

　　浔江渡口那封密信浮上脑海，纸上笔锋锋利遒劲，是常年握剑批折的人才能写出的字迹。原来那不是一句轻佻的戏言，萧瑾是真的，在等她踏上来京城的这条路。

　　高处的人影，目光稳稳落下来，穿过长长的人列，精准锁在了队伍末尾，素衣的沈砚身上。

　　遥遥对望，只一瞬。

　　没有挥手，没有言语，隔着遥遥的晨光与红墙，可沈砚心底清清楚楚感知到——他认出她了。

　　片刻，萧瑾微微侧首，同身侧垂手立着的大内侍低声吩咐一句，便转身，缓缓退入城楼殿宇深处，玄色衣摆消失在飞檐阴影之间。

　　队伍继续前行。一旁引路的内侍面色恭谨，低声同众人开口：“陛下登城楼观阅诸位姑娘，乃是难得的恩遇。诸位入驿馆之后好生歇息，三日之后，入宫大殿初选。”

　　一众贵女之间，压抑着细碎的惊呼。谁都明白，帝王亲自登楼远远一瞥，是何等殊荣。不少人暗自懊恼，方才垂头太快，没能让陛下看清容颜。唯独昨夜出手暗算沈砚的红衣女子，脸色隐隐发白。

　　她拼了性命想要除掉的江南孤女，早就入了萧瑾眼底。

　　一路行至皇家驿馆。院落阔大，一间间厢房分配给参选女子，一人一间，贴身丫鬟准许随侍入住。驿馆处处都有内侍、宫女值守，出入不得随意，说是暂住休养，实则半分不得自由。

　　进到厢房之内，房门合上，终于得了片刻安静。青禾将包袱放在桌案上，长长呼出一口气，手心全是冷汗。

　　“姑娘，城楼上那位便是陛下萧瑾。方才……他是不是望向咱们这边了？”

　　“嗯。”沈砚走到窗边，推开木窗，望向皇城的方向，厚重的宫墙远远横亘在视野尽头，“他看见了。”

　　“那三日之后大殿初选，陛下会不会直接留牌子，把姑娘留在宫里？”青禾小声问，心底五味杂陈。旁人求而不得的帝王垂青，落在自家姑娘身上，却更像一张细密的网。

　　沈砚指尖轻轻抚过窗沿，眸光淡淡的：

　　“萧瑾是马上定天下的帝王。他要的不是温顺听话、只懂讨好的后宫女子。他召我入京，不是单单想多一名妃嫔。

　　他想看一看，那个在乱世之中守住守军名册、一身硬骨的女子，到底是什么模样。”

　　驿馆当夜，宫中悄悄送来一份赏赐，独独送到沈砚厢房，不是珠钗锦缎，是一盒上好的金疮药——是当年周屹旧部行军惯用的伤药，萧瑾特意赐来，无声告诉她，他还记得旧州城的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