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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霜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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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锁后唐》第八章
夜色漫上来,府中檐下灯笼次第点亮,暖红光影顺着廊檐蜿蜒,一路延伸到前厅。践行的酒席就设在前厅偏厅,桌案上摆满菜肴,酒香混着肉食香气飘满整座院落。
今日是萧瑾临行前的晚宴。沈敬山拨冗前来,主位坐定,柳氏陪在一旁,一众女眷依次列坐两侧。沈清瑶特意换上一身石榴红罗裙,鬓边珠钗流光,频频望向厅口,只待萧瑾入席。沈砚依旧一身素蓝衣裙,安静坐在末座,指尖轻轻摩挲袖中那只寸许长的小木筒,油布裹着的密信安稳藏在里头。
不多时管家引着萧瑾踏入厅中。他换了一身藏青色锦袍,神色从容,上前向沈敬山行礼。
“萧公子此番回京,一路山高水远,路上务必保重。”沈敬山端起酒盏,语声带着几分郑重,“魏博那边异动频频,还望公子回到京城,能替本刺史向朝堂禀明这边州城的实情。”
“沈刺史放心,所见所闻,瑾必定如实上奏。”萧瑾举杯,仰头饮尽杯中酒。
酒席缓缓开席,推杯换盏,言语之间大半都是军务、时局。柳氏时不时出言周旋,笑语柔和,将席间紧绷的气氛稍稍缓和。沈清瑶偶尔搭话,声音细软,一双眼几乎黏在萧瑾身上。萧瑾礼貌应答,分寸始终拿捏得恰到好处,不远不近,不曾给她半分多余的期许。
酒过数巡,沈敬山被下人唤出去,说是城头守将派人送来急报。沈敬山眉头一蹙,起身嘱咐柳氏好生待客,便匆匆离去。主位一空,酒席上的气氛松泛许多。
柳氏见状,笑着提议,带着几位姨娘去后院看看新开的秋菊,顺带叫上沈知一同前去观赏。这是有意留出空间,想让沈清瑶单独和萧瑾说上几句话。沈清瑶脸颊微微泛红,强压着心底欢喜。
一众姨娘、丫鬟跟着柳氏往后院走,厅里人一下子少了大半。沈砚抬眼,青禾立在厅外廊下,悄悄朝她递了个眼色——四下无人,正是交付信件最好的时机。
沈砚缓缓起身,轻声同沈清瑶开口:“姐姐,我去外廊吹吹风。”
沈清瑶心思全在萧瑾身上,只随意点了点头,根本没有留意沈砚的举动。
沈砚缓步走出偏厅,绕到侧边僻静的游廊。此处灯笼稀疏,树影重重,鲜有人来往。萧瑾隔了片刻,也寻了个出外观赏月色的由头,独自走了过来。
廊下只有他们二人,远处前厅传来隐约的谈笑声。
沈砚从袖中取出小木筒,递到萧瑾面前,声音压得极低:“便是这一封,劳烦公子途经浔城,亲手交到铺面掌柜手中。千万不要落入旁人手里。”
萧瑾伸手接过木筒,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随即收进衣襟内侧贴身藏好,低声应道:“放心,我亲自送,不会出半点差池。约定之事,我记着。若是州城有变,我必护你南下。”
“我也会留心布防文书的下落,时机一到,交到公子手上。”沈砚抬眼望向他。
两人只简短几句,话音刚落,远处忽然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是沈清瑶。
沈清瑶等在厅内许久,不见萧瑾回去,便出门寻他,沿着游廊一路走来,恰好看见廊下并肩而立的两道身影,看见沈砚伸手将一件小小的物件交到萧瑾手中。
廊间灯影昏暗,看不清木筒模样,可那一番私下交付的动作,清清楚楚落进她眼底。
沈清瑶脚步猛地顿住,藏在树干之后,心口猛地一沉。
沈砚眼角余光瞥见树后一闪而过的红裙衣角。
她面上神色不变,语气自然,稍稍抬高一点声音:“方才听闻公子说浔城的风物,我恰好读过几句描写浔江的小诗,随口同公子说一说。时候不早,我该回厅中去了。”
萧瑾瞬间会意,淡淡应声:“二姑娘读的诗书广博,确实有趣。”
二人分开,各自朝着两个方向走。萧瑾往前厅方向回去,沈砚转身走向后院,去找柳氏一行人。
躲在树后的沈清瑶,指尖紧紧攥着帕子。
她满心以为萧瑾是父亲与母亲看中,留给自己的良人,却万万没有想到,沈砚竟私下寻萧瑾,偷偷递东西给他。心底翻起一阵酸涩,还有浓重的疑虑。沈砚素来安静寡言,极少和外男私下交谈,今夜偷偷相见,到底交给了萧瑾什么?
沈清瑶没有出声唤住他们,静静等到两人身影走远,才从树后走出来,快步往后院寻柳氏。
后院菊圃之中,柳氏正同几位姨娘闲谈秋菊的培植法子。看见沈清瑶快步走来,神色不对,便遣开身边丫鬟。
“怎么了,慌慌张张?”柳氏低声问。
沈清瑶凑到母亲耳边,压着声音,一字一句把方才游廊所见尽数道出:“母亲,我刚刚寻萧公子,在侧边游廊,看见砚妹妹偷偷拿了一样小东西递给萧公子,二人凑在一起低声说话,看见我过来,才匆忙分开。他们两个,私下有约。”
柳氏眉峰缓缓蹙起,眸色沉了几分。
白日茶席之上,她便留意,桂树荫下沈砚同萧瑾独处许久,当时沈砚只说是闲谈花木。今夜践行酒宴,竟又寻僻静之处私下见面,还递送物件。
柳氏指尖轻轻抚着袖口绣着的海棠纹样,缓缓开口:“原来如此。我还当砚丫头一心只守着她那一方西跨院,倒是我小看了她。”
“母亲,砚妹妹她想要做什么?萧公子是京中来的官吏,是咱们家的客人,她私下递东西,若是传出去,对府里名声不好。”沈清瑶咬着唇,心底生出一丝忌惮。
“别急,不可声张。”柳氏抬手按住沈清瑶的胳膊,目光幽深,“此事不要同旁人说起,姨娘、丫鬟半个字都不能漏。沈砚心思深,若是咱们贸然质问,她定然不会承认。咱们先暗中查一查,她交给萧瑾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柳氏心中隐隐生出不好的预感。沈砚手里能有什么要紧物件,要趁着夜色悄悄交给即将北上回京的萧瑾?她第一时间,便想到了浔城的产业。
莫非沈砚,已经知晓她打算变卖浔城田产一事?
这个念头浮上来,柳氏心底一紧。若是沈砚提前知情,托萧瑾送信去往浔城,那她变卖田地换成金银的打算,便会横生变故。
“锦书。”柳氏低声唤来贴身丫鬟,“明日一早,你悄悄去西跨院附近打探,看看二姑娘近日有没有写过书信,留意她院里丫鬟青禾的一举一动。还有,萧公子动身离府那日,派人远远跟着,看他路上会不会派人绕道去往浔城。”
“奴婢记下。”锦书躬身应下。
沈砚此时已经走到菊圃,面上神色平静,上前向柳氏行礼:“主母。后院菊花开得极好。”
柳氏转头看向沈砚,脸上依旧是一贯温和慈爱的笑意,仿佛方才母女二人的商议从未发生:“是啊,今年菊花开得旺。砚丫头若是喜欢,回头叫人折两枝送到你院中瓶里养着。”
“多谢主母。”沈砚垂眸应答。
四目短暂相接,沈砚看见柳氏眼底一闪而过的探究。
沈砚心中了然。方才游廊那一幕,终究还是被沈清瑶撞见了。
柳氏已经起疑。
眼下最紧要的是,萧瑾明日一早便会启程离开州城,只要他平安上路,将信件送到浔城掌柜手中,大事便成。可柳氏已经派人盯紧萧瑾的行程,若是查到萧瑾绕道浔城,立刻就能猜到信件的内容。
酒席散场,众人各自回院。
回到西跨院,关上院门,青禾看见沈砚神色凝重,连忙上前:“姑娘,可是出事了?”
“方才交付木筒的时候,被沈清瑶看见了。她转头告诉柳母,柳母已经起了疑心,明日会派人盯着萧公子一路的动向。”沈砚坐到案边,指尖叩着桌面,“柳母怕是已经猜到,我托萧公子送去浔城的信件,一旦查到萧瑾去往浔城,她便会立刻加急派人快马送信到浔城,抢先动手处置产业。”
青禾脸色一变:“那怎么办?若是主母先一步送信到浔城,掌柜怕是来不及去官府备案!”
“萧公子不会明着绕道浔城。”沈砚缓缓开口,“他随行护卫不少,他可以分出一名心腹护卫,单独走小路,先行赶往浔城送信,大部队继续沿着官道北上,柳氏派去跟踪的人,只会盯着萧瑾主队,不会留意单独离队的护卫。”
这是方才廊下匆匆相见之时,二人早已想好的后手。萧瑾行事缜密,早就料到路上可能会有人尾随盯梢。
院门外,张妈妈的脚步声慢悠悠走过,在院门口稍稍停顿片刻,才慢慢走远。
“张妈妈今夜在外头来回走动好几趟,一直在监视咱们院子。”青禾压低声音。
“柳母现在必定满心疑虑,会紧紧盯着西跨院的一举一动。往后我们行事,要加倍小心,不能露出半分破绽。”沈砚抬眼望向沉沉夜幕,“明日萧公子启程,便是最凶险的一关。只要信件顺利交到浔城掌柜手里,浔城产业便能保住。可布防文书一事,万万不能叫任何人察觉。”
城头传来打更梆子声,一声一声,敲过二更。刺史府一盏盏灯笼陆续熄灭,偌大宅院沉入夜色,表面安安静静,内里暗流翻涌。柳氏已经布下眼线,沈清瑶心底存了芥蒂,而远在北方,魏博藩镇的兵马还在缓缓向南压来。
钩子:第二日萧瑾辞别刺史府上路,柳氏派出家丁一路尾随车队,果然只看见大队人马沿官道北上,却不知一名黑衣护卫已经连夜走小路奔赴浔城。但柳氏另外派出的快马信使,也连夜出发赶往浔城,两方比拼脚程,抢在官府登记之前办好手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