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锁后唐》禄之灼灼

7、第 7 章 《霜锁

　　《霜锁后唐》第七章

　　园中桂树已经缀上细碎的花苞，香气淡而幽，风掠过枝叶，便漫开薄薄一层甜。青石地面扫得干净，一张雕花长案摆在桂树荫下，案上摆着青瓷茶器、几碟蜜饯与蒸糕，便是柳氏安排下的茶席。

　　前院议事的人声渐渐停歇，一众武官陆续躬身告辞，马蹄声由近及远，消散在府门外。沈敬山一身官袍，神色疲惫，踏入后园，一眼看见树下茶席，稍稍松了眉宇。柳氏携着沈清瑶、几位姨娘与府中姑娘，齐齐起身迎上前，笑语温软，将前厅紧绷的军务气氛揉开几分。

　　沈砚立在靠后的位置，一身素色蓝布衣裙，不戴珠钗，安安静静垂手站在二姨娘与沈知身侧，像是最不起眼的那一个。沈清瑶一身樱红锦裙，鬓边簪着一支点翠步摇，一抬眼，珠翠轻轻晃动，目光频频瞟向客舍方向，等着萧瑾前来。

　　不多时，管家引着萧瑾步入后园。

　　他一身青灰色圆领锦衫，身姿挺拔，眉眼清隽，面上带着淡淡的笑意，不见昨日议事时的凌厉。目光缓缓扫过园中一众女眷，掠过沈清瑶满怀期许的脸，最后淡淡落在沈砚身上，只一瞬，便若无其事移开，上前向沈敬山行礼。

　　“萧公子一路舟车劳顿，快快请坐。”柳氏语声柔和，示意丫鬟上前斟茶，“今日府中粗备茶点，权当略尽地主之谊。”

　　众人依次落座，闲谈的话头先落在花木上头。柳氏笑着说起院中西府海棠将谢，牡丹初绽，沈知兴致勃勃搭话，说起自己收集花瓣制香包，满座气氛一派融融，是大户人家寻常家宴的模样。只有沈砚心里清楚，这一桌茶席之下，每个人心底都揣着各自不能与人言说的盘算。柳氏盼着沈清瑶能入萧瑾的眼，攀上京城的靠山；沈敬山想要借萧瑾的渠道，打探朝中对魏博藩镇的态度；姨娘们陪着说笑，只盼着不要被卷入风波；而沈砚，等着寻一个片刻的独处，和萧瑾摊开那一场交易。

　　茶过两巡，沈敬山被管家唤到一旁，说是城守派人送来急报。沈敬山皱起眉头，匆匆嘱咐柳氏好生招待萧瑾，便快步离开后园。

　　主心骨一走，席上松弛不少。柳氏顺势带着几位姨娘移步旁边的牡丹丛，赏新开的花，沈清瑶亦步亦趋跟在母亲身侧，还频频回头，想要寻机会同萧瑾搭话。丫鬟仆妇大多跟着簇拥过去，桂树下的长案旁，一下子冷清大半。沈知蹲在地上，盯着蚂蚁搬食看得入神，青禾立在稍远的廊下，替两人望风。

　　只剩下萧瑾与沈砚留在桂树荫下。

　　萧瑾端起青瓷茶盏，指尖轻轻摩挲杯沿，没有先开口，目光安静看向沈砚，像是早料到她会寻机会同自己说话。

　　沈砚抬眼，语声压得很低，只有二人能够听见，没有多余寒暄，直奔要害：“萧公子三日后北上回京，路途会途经浔城，我想托公子捎一封密信，交付浔城铺面的老掌柜。”

　　萧瑾眉峰微挑，面上依旧是淡淡的神情：“浔城？二姑娘远在浔城，还有产业？”

　　“是先母留给我的铺面与水田，地契如今锁在静棠院库房之中。主母打算悄悄变卖，换成银钱归入私库。”沈砚并不隐瞒，“一旦地契出手，我便再无南边的安身之处。我托人送信，只是要掌柜拿着早年的产业凭据，去往浔城官府提前备案，没有我的亲笔画押，产业便无法过户变卖。”

　　风吹桂树的细枝，尚未开放的小花苞轻轻晃动，落在长案之上。

　　萧瑾放下茶盏，身子微微前倾，声音低缓：“二姑娘应当明白，我不会无偿出手相助。京中来此，我要的是沈家手里的筹码。”

　　“我知道公子要交换的是什么。”沈砚迎上他的目光，“一旦州城战事爆发，我替公子拿到州城完整的布防文书。”

　　这话一出，萧瑾眼底掠过一丝微光。

　　沈敬山执掌一州防务，布防图、守军布防名册、粮仓与兵器库位置，全部是地方上最要紧的军机密件。外人极难接触，可沈砚身在府中，出入内院，反倒有旁人没有的便利。

　　“二姑娘倒是通透。”萧瑾唇角浮起一抹极淡的笑意，“沈刺史忠心守土，若是得知这件事，二姑娘可知后果？”

　　“州城若是守不住，布防文书留在手中，也只是一纸废卷。”沈砚声音平静，“公子想要这份文书，不是用来献于藩镇，而是递回京城，向朝中证明这一座城池防务虚实，换取你仕途之上的筹码。你不会将布防图交给叛军，不会将一州百姓置于险地，这是我敢和你交易的前提。”

　　她这几日细细揣摩萧瑾的行事。他是京中官吏，此行前来，是暗中巡查各州防备，收集藩镇异动情报，并非要出卖城池。他想要这份布防文书，是回京复命的政绩。

　　萧瑾静静看着她，片刻，缓缓点头：“不错。我要这份文书，只为呈报朝堂，不会落入魏博兵马之手，城中军民安危，我不会动。”

　　“一言为定。”沈砚轻轻吐出四个字。

　　“一言为定。”萧瑾应下，“信件交给我，我途经浔城之时，亲自送到掌柜手上，保证不会拆阅信中内容，也不会向旁人提起浔城产业一事，包括沈刺史，柳夫人。”

　　沈砚悬着的心稍稍落下，又补充一句：“只是我要公子答应另一件事。往后若是州城破乱，我要公子护我平安离开州境，去往浔城。”

　　萧瑾略一沉吟，应下：“可以。若是到了那一步，只要我人还在州内，保你顺利南下。”

　　一笔交易，短短数句，便敲定。

　　二人没有再多言语，各自端起茶盏，装作闲谈品茶的模样。远远牡丹花丛那边，柳氏回头望了一眼桂树下，看见二人隔案静坐喝茶，轻声同身侧的沈清瑶说了一句什么。沈清瑶的目光落在沈砚身上，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不悦。

　　沈砚捕捉到那一道视线，面上神色不变。

　　柳氏心中大约是盼着萧瑾属意沈清瑶，却不知此刻桂树荫下，沈砚已经和萧瑾定下一桩足以撼动整个沈家后路的交易。

　　不多时，柳氏领着一众女眷重新走回茶席。脸上笑意温婉：“方才牡丹开得极好，清瑶还折了一枝，回头插在房中的瓷瓶里。”

　　沈清瑶手里捏着一枝红艳牡丹，目光有意无意扫过萧瑾，轻声开口：“萧公子，可要看一看这牡丹？”

　　“多谢沈姑娘好意。”萧瑾微微颔首，语气客气疏离，目光没有过多停留。

　　沈清瑶脸上的欢喜淡了几分，默默将花枝放到案上。

　　沈砚垂眸看着杯中茶水，水面映着她安静的脸。她并不想抢夺沈清瑶什么，她所求仅仅只是守住母亲留下的田地铺面，乱世之中有一处落脚之地。只是身处这座刺史府，人人的退路互相牵绊，很多事，避无可避。

　　又闲谈片刻，萧瑾起身告辞，要回到客舍整理行囊，准备三日后动身北上。柳氏带着众人相送，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园门之外。

　　待人走远，柳氏目光落在沈砚身上，温和开口：“砚丫头方才同萧公子在树下，聊了些什么？”

　　“只是闲谈园中的花木，问一问京城风物。”沈砚神色坦然，“公子说起京城桂花开得更早一些。”

　　柳氏深深看她一眼，没有继续追问，只淡淡吩咐众人各自回院歇息。

　　众人四散离开。沈砚带着青禾，踏上回西跨院的小路。

　　路上青禾压不住心底的激动，小声道：“姑娘，成了？萧公子答应送信去浔城？”

　　“答应了。”沈砚脚步平缓，“只是筹码很重，我许诺给他州城布防文书。”

　　青禾倒吸一口冷气：“布防文书！那可是老爷最要紧的军务物件，咱们去哪里才能拿到？”

　　“布防图一份藏在前院老爷的书房暗格之中，还有一份副本，锁在内宅的铁皮柜里。”沈砚缓缓开口，“老爷偶尔会把副本带回内院翻阅。想要拿到，需要等待合适时机，不可贸然动手。如今只是先定下约定，不到万不得已，我不会去动这份文书。最好的结局，是魏博只是虚张声势，战火不会烧到这座城池，这份交易，永远不必走到交付的一步。”

　　她心底其实也是这般期盼。若是州城安稳，柳氏便不会急着变卖浔城产业，所有人的退路，都不必拿出来兑现。

　　回到西跨院，沈砚立刻坐到案前，铺开素白笺纸，研好墨。笔尖悬在纸面，细细斟酌字句。信件不能写得太过张扬，只交代老掌柜拿着早年的购地凭据，尽快去浔城府衙登记产业归属，防备有人持地契私自变卖。

　　写好之后，她用油布细细裹好，装入小小的木筒，藏入枕边。待到萧瑾动身离开的前一日，寻机会悄悄交给他。

　　院外传来张妈妈的脚步声，沈砚迅速将木筒收妥。

　　张妈妈推门而入，依旧是那副和善模样：“二姑娘，夫人传话，三日后萧公子动身离府，府里要备一桌践行酒，府中姑娘都要一同出席。”

　　“我知晓了。”沈砚应声。

　　张妈妈又随意打量屋内一眼，见没有异样，便转身离开。

　　沈砚望向窗外的天空，云层慢慢堆积，天色微微发沉。

　　远处城头传来守军操练的喝喊声，一声一声，穿透重重院落。魏博藩镇的大军依旧在蓄势，州城上空的阴云越来越重。刺史府之中，茶席、赏花、点心闲谈，烟火日常依旧一日日过下去，可每个人都已经悄悄押下筹码。柳氏押上她私藏的金银，沈敬山押上整座州城防务，萧瑾押上他的仕途，而沈砚，押上自己，护住母亲留下的浔城基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