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锁后唐》禄之灼灼

6、第 6 章 《霜锁

　　《霜锁后唐》第六章

　　天光大亮，晨雾薄薄笼住刺史府的屋瓦。檐角的露水顺着青瓦滴落在青石板上，滴答作响。

　　沈砚早早起身，在院中打理那一小片药圃。指尖抚过几株薄荷的叶片，清苦香气漫开。青禾立在她身侧，低声传话：“姑娘，方才从前院传来消息，老爷吃过早膳，便要召集城中守军武官到前厅议事。主母已经梳洗完毕，片刻就要过去前厅待客，静棠院的管事丫鬟大半都要跟着前去伺候。”

　　沈砚指尖一顿，轻轻掐下一片薄荷叶：“二姑娘那边可有回话？”

　　“方才遣人捎了口信，二姑娘很高兴，说今日要送一篮初绽的牡丹花苞去静棠院，愿意带上咱们一同过去赏院里剩下的海棠。”青禾唇角微微松了松，“二姨娘一心想让自家女儿多在主母跟前露面，这件事她是应允的。”

　　二姑娘名唤沈知，性子天真柔软，今年方才十四岁，甚少掺和府里这些暗地里的算计，一心只爱花草。也正因如此，带着沈砚去往静棠院，不会引得柳氏手下仆妇疑心，只当是少女之间结伴看花。

　　约莫半个时辰，院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沈知提着一只竹编花篮，篮里铺着湿布，裹着几支饱满的牡丹花苞，粉艳欲滴。看见沈砚，眼睛弯起来：“砚姐姐，咱们快去静棠院吧，海棠还剩几朵晚开的，锦书姐姐说，再隔一两日就要尽数落了。”

　　“劳烦知妹妹特意来寻我。”沈砚淡淡一笑，将手中薄荷叶递给青禾，理了理素色衣裙，一同跟着沈知往静棠院走。

　　一路上，府里仆役来去匆匆，外院不停传来兵器磕碰、人声传令的动静。沈敬山召集武官议事，整座刺史府都绷着一根看不见的弦。

　　踏入静棠院大门，果然比昨日清静不少。跟随柳氏去往前厅的丫鬟仆妇占了大半，只留下几名仆妇守着各处院门，锦书留在院内打理事务，没有跟着前去前厅。两株西府海棠余下残花，风一吹，花瓣悠悠飘坠满地。

　　沈知提着花篮径直去找锦书送花苞，叽叽喳喳同锦书说着牡丹养护的法子。沈砚缓步落在后面，目光不动声色扫过整座院落。

　　库房设在静棠院后院西北角，靠着院墙，是一间青砖砌成的小屋，窗上钉着粗铁栅。门口立着两名身强力壮的仆妇，腰板挺直，目光不停扫视来往之人，轮班值守，一刻都不会松懈。门上一把厚重的铜锁牢牢扣住，没有柳氏亲手的钥匙，寻常人根本碰不得。

　　沈砚远远望了一眼，脚步没有朝库房靠近半分，转身走向海棠树，俯身拾起一片飘落的花瓣，仿佛当真只是来赏花。

　　锦书送走沈知，转身走到库房门口，同值守的两名仆妇低声交代几句。沈砚刻意放轻脚步，借着海棠粗大的树干掩住身形，断断续续听见她们的对话。

　　“夫人临走之前特意吩咐，库房万万不可叫旁人靠近，里面存放着府中要紧文契。”锦书的声音清晰飘过来，“尤其是浔城那几处铺面、水田的地契，夫人说，留着用处不大，等这边局势稍稍安稳，便寻可靠中人，悄悄变卖换成银钱，一并收进西厢房那口箱子之中。”

　　沈砚捏着海棠花瓣的手指猛地收紧。

　　耳边嗡嗡一响。

　　果然。柳氏根本没有打算把母亲留下的田产还给她。非但扣下地契，还打算悄悄变卖浔城的产业，所得的银两，全部归入柳氏和沈清瑶私藏的那一笔金银之中，作为她们母女二人独自南下逃生的盘缠。

　　那是亡母留给她唯一的傍身基业。浔城远避藩镇兵锋，本是她乱世之中的退路，如今柳氏竟打算直接变卖一空。

　　沈砚垂眸，长长的眼睫掩去眼底翻涌的情绪，面上依旧是一片平静，指尖慢慢松开，海棠花瓣从指缝飘落在泥土里。

　　“可是夫人，那几处田产，原本是前夫人留给二姑娘的遗物，若是往后二姑娘知晓了……”一名值守仆妇迟疑着开口。

　　“知晓又如何？地契锁在库房之内，文契上头，如今是夫人代为保管。二姑娘手里没有半分凭据。”锦书的声音带着几分冷意，“只要地契在手，田地铺面便是夫人做主。等到银钱拿到手，远在浔城的产业易主，远隔千里，二姑娘就算察觉，为时已晚。这件事是夫人心中定好的主意，你我只管好生守住库房，不必多言。”

　　“明白了。”两名仆妇齐齐应声。

　　锦书又叮嘱几句轮班的时辰，转身朝内堂走去。

　　沈知捧着一小捧掉落的海棠花瓣，蹦蹦跳跳跑到沈砚身侧，笑着开口：“砚姐姐，你看这花瓣颜色多好看，我想拿来做成香包。”

　　沈砚抬眼，神色温和，仿佛方才一字一句的对话，全然不曾听见：“确实好看。”

　　“只是可惜再过几日便全都落尽了。”沈知轻轻叹气，“最近府里人人都慌慌张张的，听说魏博那边兵马调动，会不会真的打仗呀？”

　　“有老爷守着州城，应当不会轻易打到这里。”沈砚柔声回话，不愿将那些人心深处的筹谋摊到这个还爱花草的小姑娘面前。沈知是二姨娘的女儿，性子纯粹，不必过早卷入这一场暗流之中。

　　两人又在院中花木之间闲走片刻，沈砚不再朝库房方向多看一眼。今日过来的目的，已经全部探清。

　　不多时，前院有丫鬟过来传话，寻锦书前去前厅伺候柳氏。锦书匆匆应下，快步离开静棠院。院内值守的仆妇依旧守在库房门口，不敢有半分松懈。

　　沈砚见时机差不多，便同沈知告辞：“时候不早，我先回西跨院了，妹妹若是做香包缺什么香料，只管遣人来寻我。”

　　“好，砚姐姐慢走。”沈知挥了挥手，又蹲下身继续捡拾花瓣。

　　踏出静棠院院门，一路走回西跨院。关上院门的一刻，沈砚脸上温和的神色缓缓敛去。

　　青禾看着她的神情，心里已经猜出几分，压着声音：“姑娘，方才是不是听见什么不好的消息？”

　　“柳母打算把浔城的铺面和田地全部变卖，银钱归入她私藏的那笔金银。”沈砚缓缓开口，语声平静，听不出情绪，可指尖攥得发白，“地契锁在西北角库房，两名仆妇轮班看守，铜锁厚重，硬闯绝无可能。”

　　青禾脸色一下子白了：“怎么能这样！那是先夫人留给姑娘的产业！老爷知不知道这件事？咱们要不要寻机会禀报老爷？”

　　“万万不可。”沈砚轻轻摇头，“没有地契在手，只是口头之言。柳母可以改口，说是我惦记家产，无端造谣。老爷如今满心都是州城防务，最不愿看见内宅生出纷争。一旦闹到老爷面前，只会变成一场内宅口舌之争，最后柳氏依旧掌管地契，我反倒落个寻衅生事的名声。”

　　“那难道眼睁睁看着主母把浔城产业卖掉？”青禾急得眼眶发红。

　　“不能眼睁睁看着。”沈砚抬眼望向窗外，“变卖田产、寻中人过户，不是一朝一夕便能办妥的。浔城路途遥远，书信往返，加上寻中间人、官府核验文书，至少要月余时间。我们还有时间。”

　　“可是库房门口一直有人守着，钥匙一直带在主母身上，根本碰不到地契。”

　　沈砚缓步走到案边，目光落在案头摊开的史书书页上。她昨日想到一条路子，只是风险极高。

　　萧瑾。

　　三日后萧瑾启程北上回京，路途正好途经浔城。若是托他带去一封密信，交给浔城铺面的老掌柜，让老掌柜拿着当年的产业凭证，直接去浔城官府报备产业归属，抢先一步登记备案。只要官府底档确认产业属于沈砚，柳氏就算拿着地契前去变卖，没有沈砚的亲笔签押，官府也不会同意过户。

　　只是，将这件事托付萧瑾，等同于把自己全部底牌摊开。萧瑾心思深沉，凡事讲究等价交换，帮她拦下浔城产业，他必然会提出相应的条件。

　　“萧公子那边……”青禾顺着沈砚的心思，小声开口，“姑娘是想托他送信去往浔城？”

　　“是唯一可行的捷径，也是一步险棋。”沈砚轻声道，“他看得懂府中所有人的盘算，昨日膳厅之中，他应当已经看出柳氏暗中留有后手。他想要沈家这一枚地方棋子，我想要护住浔城的退路，我们之间，恰好可以谈一桩交易。”

　　院门外传来张妈妈的脚步声，两人立刻收住话题。

　　张妈妈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盘蒸糕，脸上是一成不变的和善笑意：“二姑娘，夫人在前厅陪着老爷待客，特意叫灶上蒸了桂花蒸糕，送过来给姑娘尝尝。方才看见姑娘同二姑娘一起在静棠院赏花，海棠开得倒是热闹。”

　　她目光细细扫过沈砚的脸，像是想从她神情之中窥探出什么。

　　“嗯，知妹妹爱花，拉我过去看一看晚开的海棠。”沈砚神色淡然，拿起一块蒸糕，浅浅咬了一口，桂花香气清甜，“多谢妈妈送来。”

　　“姑娘喜欢便好。”张妈妈又闲谈两句，目光扫过院内药圃，方才转身离开。

　　张妈妈一走，青禾低声道：“张妈妈像是一直在留意姑娘的动向。”

　　“柳母本就叫她盯着西跨院。今日我去往静棠院赏花这件事，转眼便会一字不落传到柳母耳中。好在我们借着沈知，名正言顺前去看花，她抓不到半分把柄。”沈砚放下手中蒸糕，“接下来，寻一个单独与萧瑾相见的机会，同他谈这笔交易。”

　　“只是萧公子住在前院客舍，身边一直带着护卫，很难寻到独处机会。”

　　“明日午后，府中要在园子里设一场简单的茶席，款待萧瑾。老爷与武官议事结束，会稍作歇息，柳氏带着府中女眷一同赴席。人多嘈杂，便是寻机会单独说几句话最好的时候。”沈砚缓缓开口，“茶席之上，便是我们谈判的时机。”

　　风穿过院中的细竹，沙沙作响。

　　刺史府表面依旧是一家人平静度日，茶点、赏花、闲谈家事，烟火如常。可暗处的博弈，已经正式摆上台面。柳氏想要吞掉浔城田产，沈砚要守住母亲留下的基业，藩镇的兵马还在远方蓄势，所有人都在为乱世来临的那一日，拼命筹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