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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霜锁 ...

  •   《霜锁后唐》第五章

      暮色漫过刺史府层层叠叠的飞檐,天边最后一点橘红日光沉下去,院落之间渐渐浸上凉薄的青灰。府里各处檐角的油灯一一点燃,昏黄光晕一圈圈铺开,将花木、廊柱投下长长的暗影。

      沈砚回到西跨院。

      这一处院落不大,只三间主屋,一间小小的药圃,墙边长着几丛细竹,比起静棠院的阔气,显得冷清许多。往日里府中大小宴席、赏花宴,很少轮到西跨院,反倒给了她一处清净去处。只是这份清净,也是柳氏默许之下的恩典,想要收走,不过一句话的事。

      青禾掩上院门,插好木闩,低声问道:“姑娘,今日静棠院里清点细软,主母当真要把全部贵重财物送去西山庄子吗?我看大姑娘的箱笼装得满满当当,全是上好锦缎首饰。”

      沈砚坐到案边,指尖轻轻抚过亡母留下的那枚温润玉扣,目光落在窗纸上晃动的灯影上。

      “送去西山的,是摆在明面上的一份。主母手里,还有另外一笔,只留给她和嫡姐。”

      青禾猛地睁大眼睛,下意识捂住嘴,四下张望一圈,确认院门外无人偷听,才压着声音:“竟有这事?那……老爷他知不知道?”

      “应当不知。”沈砚缓缓摇头,“老爷一心顾着州城防务,心思全在外头藩镇军情,内宅这些私藏,柳母藏得极深,不会轻易叫他察觉。乱世之中,人人都要给自己留退路,柳母如是,姨娘们私下想必也攒了私房。只是我也需要寻我的退路。”

      她抬手拉开靠墙那只旧木柜的柜门。柜子是母亲生前所用,木料普通,边角磨出浅淡的包浆。柜内整齐叠放几件素色衣裙,最底层放着一只小小的黑漆木盒。

      沈砚取出木盒,掀开盒盖。盒中只有几样零碎物件:一支断了银脚的素簪,半块玉佩,一卷写着小诗的泛黄笺纸,再无别的。

      她指尖在盒底细细摸索,木盒底板平整,没有暗藏夹层。

      青禾望着空落落的木盒,眉头蹙起:“姑娘,夫人当年留下来的地契,不是该放在这个盒子里面吗?便是南边浔城那一间铺面,还有城外十几亩水田的地契。从前夫人还在的时候,同我说过,那几处田产,是留给姑娘将来傍身的。”

      “我正是为此寻来。”沈砚的指尖轻轻叩着木盒的边缘,“白日在静棠院,看见主母私藏金银,我便想起母亲留下的这一份产业。浔城远在南边,魏博兵马若是南下,一时半刻很难波及。若是这边州城真的守不住,浔城便是我的退路。可方才翻遍柜子,地契不在。”

      屋子里静悄悄的,油灯灯芯噼啪轻响。

      青禾脸上露出惶急:“怎么会不见了?这院子平日里很少有人来,除了张妈妈偶尔过来查看,旁人不会随意进咱们屋中。难道是……早些年,主母便把夫人留下来的地契收走了?”

      沈砚合上黑漆木盒,放回柜中,将柜门轻轻推拢。

      母亲离世的时候,她年纪尚幼,府中大小事宜,尽数由柳氏主持。亡母的遗物,柳氏当着沈敬山的面挑出一部分交给她,说是留给她贴身把玩。可一些要紧的文契、田册,那时柳氏只说,地契贵重,小孩子保管不稳,先收在主院库房代为保管,等她长大成人,再交还到她手上。

      一晃数年。

      沈砚年岁渐长,性子素来沉静,极少主动讨要这份地契。一来她从前觉得,身在刺史府之中,衣食不愁,那几处田产有无,无关紧要;二来若是贸然前去讨要,反倒像是惦记家产,容易落得一个贪心的名声。

      可如今兵祸将至,那一份远在浔城的铺面和田地,不再是可有可无的产业,是她唯一能够独自安身的依仗。

      “柳母代为保管,只是说辞。”沈砚声音很轻,“贵重地契,她若是真心打算还给我,这些年早就寻机会交还。她心里清楚,浔城那处铺面,收益安稳,若是交到我手里,我便多了一份不受府里掌控的依仗。”

      “那咱们现在怎么办?直接去静棠院找主母讨要?”青禾急声问。

      “万万不可。”沈砚抬眼,“现在前去讨要,便是直白告诉她,我已经在寻自己逃生的后路。眼下府中人心浮动,她若是察觉到我手里握有南边产业,要么寻个由头,直接将地契扣下永不归还;要么,便是想办法把那一份田产纳入她自己手中。如今没有半分凭据,贸然开口,只会落个空手而归。”

      青禾垂下肩膀,神情沮丧:“难道就只能这样算了?”

      “不算。”沈砚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地契若是还在府中,多半是锁在静棠院的库房之内。库房的钥匙,平日里柳母贴身收着,等闲不会交到旁人手上。硬取不得,明要不回,只能慢慢寻机会。”

      院门外传来脚步声响,不轻不重,是张妈妈。

      沈砚立刻止住话头,朝青禾递了一个眼色。青禾会意,上前打开院门。

      张妈妈手里端着一碗莲子羹,脸上挂着一贯和善的笑意,踏入院中:“二姑娘,夫人吩咐灶上炖的莲子羹,夜里凉,喝一碗暖暖身子。今日府里忙了大半日,姑娘也该好好歇歇。”

      她目光飞快扫过屋内,落在半开的木柜上,转瞬移开,像是随口一问:“姑娘方才在收拾柜子里的旧物?”

      “闲来无事,翻一翻先母留下的几件小东西。”沈砚神色平淡,“许久不曾拿出来看一看。”

      “原来是这样。”张妈妈把莲子羹放到案上,视线扫过那只黑漆木盒,眼底掠过一丝了然,却并不点破,只慢悠悠开口,“夫人当年也是个心善之人,留下这些物件陪着姑娘。主母一向体恤姑娘,姑娘若是缺什么用度,只管同主母开口,不必自己费力翻找旧物。”

      这话听着是体恤,实则是一句提点。

      柳母一直盯着她这院里的一举一动。

      沈砚微微颔首:“多谢妈妈提点,我记下了。”

      张妈妈没有久留,又闲谈两句府中琐事,便转身离开,脚步踏过院中石板路,声响慢慢远去。

      青禾关上院门,压低声:“张妈妈方才那番话,像是已经猜到姑娘在寻地契了。”

      “她是主母放在我院子里的眼睛,一点风吹草动,都会传回静棠院。”沈砚拿起银勺,轻轻搅动碗里温热的莲子羹,莲子炖得绵软,甜香入口,只是舌尖依旧尝得到一丝极淡的涩味,和午宴上那枚蜜莲子如出一辙,“往后寻地契这件事,你我二人,半句都不能在外人面前提起。哪怕是张妈妈,半分风声也不能漏。”

      青禾郑重点头。

      沈砚慢慢喝着莲子羹,心思飞快盘算。

      柳母的库房,除了柳氏本人持有的主钥匙,账房还有一把备用钥匙,平日锁在账房的铁匣之中。账房先生为人谨慎寡言,是沈敬山从外面聘来,并非柳氏的心腹,只是平日里明哲保身,不愿掺和内宅纷争。想要拿到备用钥匙,难于登天。

      还有一条路子。萧瑾三日后便动身返回京城,他一路北上,会途经浔城。若是能托他捎一封信去往浔城铺面掌柜那里,让掌柜去官府调取田产底档,补办地契文书。只是这件事风险极大,一旦信件落到旁人手中,柳氏立刻便会知晓她的打算。

      她不能贸然托付。萧瑾此人,城府太深,出手相助从来都是等价交换。若是将浔城田产这件事告知于他,便是将自己最大的底牌摊开交到他眼前,不知道他会开出什么样的条件。

      正思索间,院墙外传来仆役低声说话的声音,是管家安排人手,趁着夜色分批押送箱笼去往西山私庄。车轮轱辘滚动,骡马低声嘶鸣,一声声从墙外飘过。大箱小箱,一车车都是白日登记在册、送往西山避难的财物。

      沈砚起身,走到院墙边上,踩着一块大石,悄悄探头,望向府门外的长街。

      夜色之下,一队府里家仆,赶着几辆骡车,车上盖着厚厚的粗麻布,严严实实盖住箱笼。赶车之人神色警惕,时不时左右张望,车队行进缓慢,朝着西山方向而去。一车又一车,陆续出发。

      只是沈砚看得清楚,柳氏那一口藏满金银的铁梨木箱,并不在车队之中。

      那一口箱子,依旧安安稳稳锁在静棠院西厢房。

      “主母果然没有把那箱金银一并送走。”青禾凑到她身侧,小声惊叹。

      “留在府中,反而最是稳妥。一旦全部送去西山,那么多人同住庄子,金银再多,也很难独握在手。留在刺史府内院,重兵把守,旁人轻易触碰不到。待到局势彻底崩坏,她再寻机会悄悄运走。”沈砚跳下石块,“柳母心思,远比我先前想的要长远。”

      两人退回屋内,重新关上窗。油灯的光映着沈砚沉静的脸。

      “明日,老爷要召集州城守军将官议事。主母定然会前去前厅陪伴待客,静棠院看管会松上几分。”沈砚缓缓开口,“这是难得的机会。明日我们想法子,打探库房的位置与锁钥的动向,先摸清楚里面的情形,不急着动手。”

      “可是静棠院到处都是丫鬟仆妇,锦书又是夫人贴身大丫鬟,一刻不离左右,很难靠近库房。”青禾忧心忡忡。

      “不必硬闯。”沈砚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二姨娘的女儿,明日要去静棠院给主母送一篮新摘的牡丹花苞。我们借她做引,混入院中,只远远看一眼库房的门户,记下值守的仆妇轮换时辰,便是收获。”

      青禾眼睛一亮:“二姑娘性子单纯,很好说话。若是咱们同她说,想去看一看静棠院的牡丹,她定然愿意带着咱们一同进去。”

      “切记,只探消息,不碰任何物件,不露半分想要找地契的心思。”沈砚看向青禾,语气郑重,“一旦露出破绽,便是万劫不复。如今府里,大家面上依旧是一家人,烟火和睦,可内里,每个人都守着自己不能被人看见的算计。”

      话音刚落,远处静棠院的方向,隐约传来柳氏的声音,正在吩咐锦书关好各处院门,小心看守厢房。语声隔着几重院落飘过来,听不真切,可那份戒备,清晰可感。

      沈砚吹灭案上油灯。

      屋子一下子沉入安静的黑暗,只剩下窗外风吹细竹沙沙的轻响。

      白日的宴席、清点细软、私藏的金银、失踪的地契,一桩桩一件件,在心底缓缓梳理。外有藩镇虎视眈眈,兵戈悬于城头;内宅之中,各家心思暗流涌动。盛世里一家人围坐一桌吃饭闲谈的温情,在乱世阴影之下,薄得像窗纸,一戳便破。

      可也没有人是全然的恶人。柳氏护着嫡女,是一位母亲本能;姨娘们攒私房,只是想要乱世之中保住自家孩儿;府里仆妇谨小慎微,只求保住一份口粮活下去。众生皆困在这座刺史府,困在后唐风雨飘摇的天下里,各自挣扎求生。

      沈砚躺到床榻之上,闭上眼。

      她没有想要去揭发柳氏,也无意在府中掀起一场内宅大乱。她所求,仅仅只是拿回母亲留给自己的田产地契,寻一处安身之地,熬过即将到来的乱世烽烟。

      只是这条路,注定不会平顺。

      钩子:第二日沈砚借赏花名义进入静棠院探查库房,远远窥见库房门口值守仆妇,却意外听见锦书与人闲谈,说柳母已经打算,若是战事危急,要将浔城那几处铺面变卖,换成金银归入她的私库。

      继续写第六章吗?第六章写静棠院探查库房,得知柳母打算变卖母亲留下的浔城产业,角力正式摆上台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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