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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霜锁 ...

  •   《霜锁后唐》第四章

      柳氏的正院名叫静棠院,院中植着两株西府海棠,春日花开得如云霞一般,如今花期将近尾声,地上落了薄薄一层粉白花瓣,仆妇拿着竹帚,慢悠悠扫着,只是心神不定,扫几下便抬眼朝院门口望一望。

      沈砚踏入院门的时候,已经有几位姨娘、沈家姑娘先一步到了。檐下摆着几口半人高的樟木箱,箱盖敞开,绫罗绸缎叠得齐整,珠钗玉饰装在描金漆盒里,一一摊在长条案上。阳光穿过海棠枝叶,落在珠玉上头,折射出细碎晃眼的光。

      柳氏坐在廊下一张梨花木圈椅上,一身月白锦裙,鬓边只簪一支素银簪子,不见往日繁复头面,神色沉静。她手里捏着一本簿册,一名账房媳妇立在她身侧,拿着笔墨,一件件登记物件。

      沈清瑶挨在柳氏身侧,正拿起一支点翠步摇,对着日光细细端详,听见脚步声,抬眼看见沈砚,指尖一顿,随即便若无其事地将步摇放回漆盒,淡淡开口:“砚妹妹来了,快来这边,一同清点首饰。”

      这话听着亲热,沈砚心里明白,是要将她放在眼皮底下,一举一动全都纳入视线之中。

      沈砚屈膝向柳氏行礼:“主母。”

      “坐吧,不必多礼。”柳氏抬眼看向她,笑意温厚,“方才午宴上你说的几条后路,老爷十分看重,我便想着,府里的细软早些清点妥当,分批运往西山庄子。今日叫你们过来,各自把自己要紧的私物理出来,一并登记入册,随大宗财物送走。”

      一旁的二姨娘轻轻叹了口气:“还好主母想得周全,若是兵祸来临,有这些财物在庄子上,好歹一家人还有活路。”

      大姨娘跟着点头,几人嘴上附和,眼底各怀心思。她们心里都清楚,登记造册送入西山,名义上是全家共有,可主事的人是柳氏,往后这些东西,便是由柳氏一手掌管。真到危难时刻,能不能分到自己手上一份,谁都说不准。只是没有人肯当众挑破,面上依旧是一家和睦的模样。

      柳氏吩咐下去,几位姑娘各自上前,挑拣自己的衣物首饰。仆妇往来穿梭,打包锦缎,清点金银,人声低低絮絮,是收拾家当的烟火忙碌,只是每个人的心底,都悬着魏博增兵那一块巨石。

      沈砚只挑了几件换洗素色衣裙,两本常年读的旧书,还有一枚亡母留下的小小的玉扣。除此之外,珠钗首饰一件都没有取。

      账房媳妇抬眼,笔尖顿住:“二姑娘,就这些?金银首饰一件都不带去庄子上?”

      “我平日不爱佩戴这些,带去也是闲置。”沈砚声音平和,“府里财物紧张,这些首饰便留给府中应急,我只带上这几件随身物事便足够。”

      柳氏抬眸深深看了她一眼,眼底情绪难辨,片刻才轻轻点头:“倒是俭省。也好,一并登记。”

      沈清瑶瞥了一眼沈砚手边寥寥无几的包裹,唇角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随即转头,继续挑选自己的物件,足足挑了满满两大箱,锦裙、头面、各式玉佩,一件一件细细嘱咐仆妇小心安放。她是嫡女,这些本就是她的份例,旁人也无从置喙。

      沈砚没有上前凑热闹,静静立在廊下,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院落。静棠院的西厢房,房门虚掩着,本该是堆放杂物的屋子,此刻却有两名心腹仆妇守在门口,不许旁人靠近。仆妇神色紧绷,时不时左右张望,像是提防有人闯进去。

      沈砚心中一动。

      方才柳氏口中说,府里所有贵重细软全都登记在册,送往西山私庄。若是全部财物都要运走,西厢房里为何还要派人严加看守?

      她装作无意,抬手揉了揉额角,轻声同柳氏开口:“主母,一路从膳厅过来,有些头晕,可否寻一间屋子,容我稍作歇息片刻?”

      柳氏见她面色浅淡,不疑有他,随口吩咐守在一旁的张妈妈:“带二姑娘去东偏房歇一歇,端一盏热茶过去。”

      “是。”张妈妈应声,引着沈砚往东厢走。

      东偏房与西厢房只隔一道木隔断,窗纸薄,两屋之间的动静,隐约可以听见。张妈妈替她倒了一盏热茶,便转身出去守在门外,要看着她,防止她四处走动。

      沈砚端着茶盏坐到窗边,窗纸上有一道极细的裂口,是从前风吹雨打磨出来的。她微微俯身,顺着那道缝隙,悄悄望向隔壁西厢房。

      屋内没有开窗,光线偏暗。柳氏的贴身大丫鬟锦书,正和另外两名仆妇,合力打开一口厚重的铁梨木箱子。箱子里面,满满当当码着银锭,还有几支沉甸甸的赤金镯子,以及用油布层层裹好的田契地契。数量极多,远远多于登记在册、准备送往西山的那一份。

      沈砚的指尖微微收紧。

      这一笔金银,柳氏根本没有登记到账房的簿册上,自然也不会跟着大宗财物送往西山私庄。

      西山庄子人多眼杂,一府老小都要前去避难,钱财拿出来便是一大家子共用。而这一箱私藏,是柳氏给自己和沈清瑶单独备好的后手。一旦州城破,沈家众人困守西山,柳氏便可以带着嫡女,携这一箱金银,独自远走,寻别的出路。

      沈砚静静看着,心中并无太多愤懑。

      她早知道柳氏为人,宽厚是做给外人、做给老爷看的面皮。身为内宅主母,先要顾全的,永远是自己与亲生女儿的性命前程。乱世之中,人人都要给自己留后路,柳氏如此,姨娘们暗地里想必也藏着私房,就连府里的仆妇,说不定也偷偷攒了一点碎银。

      没有谁是全然的恶人,只是人到生死关头,最先想要保全的,永远是自己最珍视之人。

      厢房中,锦书压低了声音,语气带着忧虑:“夫人,这批金银一直藏在这里,若是府中其他人偶然闯进来,怕是要露馅。什么时候运出去?”

      “不急,现在风声太紧,一动反而惹人怀疑。”柳氏的声音缓缓响起,她不知何时也进了西厢房,语声冷静,“不到万不得已,不要动用这笔钱财。若是魏博兵马只是虚张声势,自然最好;倘若州城真的守不住,老爷带着府中众人去往西山,我便寻个借口,带着清瑶单独离庄南下。这笔金银,便是我们母女二人路上的盘缠。这件事,万万不能叫老爷,还有几位姨娘、二姑娘知晓,一旦泄露,府里必然人心大乱。”

      锦书轻声应下:“奴婢明白。只是二姑娘心思通透,方才午宴之上,一番谋划极有见地,会不会……被她瞧出端倪?”

      “砚丫头素来懂事,懂得守本分,只要不把把柄送到她眼前,她不会多嘴。”柳氏淡淡道,“只是往后,静棠院西厢房,看管再严几分,任何人不许靠近。”

      沈砚轻轻向后退了半步,离开窗缝,端起手中的热茶,缓缓吹开浮在水面的茶叶。

      果然。

      西山私庄,并不是柳氏给自己留的最终退路。西山是留给沈家大部分人的避难之所,而她和沈清瑶,早已备好另一条独行的路。

      这时门外传来张妈妈的声音:“二姑娘,身子好些了吗?主母那边已经清点大半,唤姑娘出去,一同核对清单。”

      沈砚应声,面上看不出半分异样,推门走回院中。

      廊下的清点还在继续,账房媳妇笔尖不停,一件件记下首饰布匹。柳氏从西厢房走出来,面上依旧是那副从容温和的神情,仿佛方才那一番关乎逃生的谋划,从来不曾出口。她看见沈砚,含笑问道:“砚丫头,头可好些了?”

      “多谢主母关心,喝过热茶,已经无碍。”沈砚垂眸应答,站到一旁,安静看着账房媳妇誊写清单。

      沈清瑶这时刚好收拾好自己的物件,一转头,恰好看见沈砚,随口笑道:“妹妹怎么只收拾那么一点东西,若是到了庄子上,缺衣裳首饰,可要委屈了。”

      “乱世之中,衣食能保全已是难得,外物不必多求。”沈砚轻声回。

      沈清瑶还想再说几句,柳氏轻轻拉了拉她的衣袖,示意她不必多言。沈清瑶会意,便闭了嘴,低头把玩手里一块羊脂玉佩。

      一件件物件登记完毕,仆妇们开始捆扎木箱,准备待到夜色降临,分批次送往西山。柳氏将簿册合上,交到管家手里,细细叮嘱运送路上诸事,安排周全,在外人看来,确确实实是一心为整个沈家谋划退路。

      几位姨娘松了一口气,彼此低声闲谈,说起庄子上的田地、屋舍,想着若是搬过去,日子该如何安置,眼底总算多了一点盼头。她们满心以为,登记在册的这些财物,便是全家避难的依仗,全然不知主母手中,还握着另一笔不为人知的金银。

      沈砚静静立在海棠树下,落在地上的花瓣被风卷起来,擦过她的裙角。

      她没有打算把这件事捅破。

      一旦当众说出柳氏私藏金银,主母脸面尽失,必会将她视作心腹大患,内宅之中,有的是不动声色置人于难处的法子。如今外有藩镇大兵压境,府内若是再起剧烈内讧,沈家只会败得更快。

      只是她心里,也必须给自己留一条后路。

      别人都在替全家打算的时候,柳氏早已为她和嫡女备好了脱身之资。那她沈砚,也不能将性命全然托付于旁人的善心。

      正思忖间,院外传来管家的声音,对着柳氏躬身回话:“夫人,萧公子遣人过来传话,说三日后动身回京城,临行之前,想要同老爷再商议几句关于各州藩镇的动向。另外,萧公子还特意提了一句,若是府中要往西山运送家眷财物,他可以调动随行护卫,沿路护送一段,保路上盗匪不敢劫掠。”

      柳氏眸光一亮。

      萧瑾手下的护卫都是京里出来的精锐,有他们护送,运送财物的路上便安稳许多。只是柳氏转瞬又想到西厢房那一箱私银,若是萧瑾的护卫插手护送所有箱笼,那口铁梨木箱子,便再也藏不住。

      柳氏略一沉吟,缓缓开口:“有劳萧公子好意。大宗送往西山的财物,劳烦护卫一路照看。只是我静棠院还有几箱琐碎的内宅杂物,不值什么银两,便不必劳烦护卫,由府中可靠家仆单独运送便可。”

      沈砚抬眼望向柳氏。

      一句分开运送,便把那一口藏着金银的箱子,单独划了出来。

      管家应下,转身离去。

      柳氏转头看向沈清瑶,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许。萧瑾愿意出手相助沈家,这份情分,未必只是单单看在沈敬山刺史的身份上。若是能将沈清瑶许配给他,往后沈家在京城,便有了坚实依靠。哪怕州城失守,嫡女嫁入京中世家,一生安稳。

      沈清瑶大约也猜到母亲心中所想,脸颊微微泛红,指尖捻着帕子,悄悄朝院外的方向望了一眼,盼着能够再见萧瑾一面。

      沈砚将母女二人的神色尽收眼底。

      萧瑾此人,心思深沉,步步算计,不会平白无故出手相助。他愿意帮沈家打探朝堂消息,愿意派出护卫护送财物,所求的,绝不止是一桩寻常婚事。他押下的,是沈家这一枚落在地方上的棋子。

      夕阳慢慢斜下来,将海棠长长的影子铺在地面。樟木箱摞在庭院两侧,仆妇来回奔走,人声、捆扎绳索的声响,热热闹闹,是大难来临之前,忙乱的人间烟火。可重重烟火底下,每个人都守着自己不能说出口的心思,各有盘算,各寻生路。

      张妈妈走到沈砚身侧,低声笑着开口:“二姑娘,东西清点完了,我送姑娘回西跨院?”

      “劳烦妈妈。”

      沈砚转身,跟着张妈妈踏出静棠院。走在回西跨院的路上,她心里已经有了打算。亡母留下的遗物之中,还有一处远在南边小城的小铺面,极少有人知晓。这笔产业,便是属于她自己的后路。从前她只当是一处闲置的旧产,如今乱世将至,恰好可以派上用场。

      只是这件事,半分风声都不能漏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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