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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霜锁 ...

  •   《霜锁后唐》第三章

      膳厅设在正院东侧,一溜五开间的屋子,隔扇都拆了,敞亮通透。长案上已经铺好了藏青暗纹的食巾,鎏金铜烛台还未点燃,日光从雕花窗棂斜斜落进来,在地面投下细碎的花影。

      灶上的菜一道道传进来,木漆食盒叠得高高的。蒸鸡、酱肘、蜜渍莲子,还有一碟春日刚挖来的春笋,淋上鲜汁,香气漫满整间屋子。仆妇们垂着手,轻手轻脚摆放杯箸,碗碟相碰,发出细碎清响,是十足的人间烟火。

      沈砚入内的时候,席位大半已经坐满。

      沈敬山坐主位,柳氏坐在他身侧。沈清瑶挨着主母,衣裙上绣的折枝海棠随着她侧身的动作轻轻晃动,看见沈砚进门,抬眸淡淡扫了一眼,随即又转回头,笑着和身侧的远房堂妹说话,只是指尖不停捻着绢帕边角。余下几位姨娘,还有沈家旁支过来赴宴的女眷,依次分坐两边,说说笑笑,语声温软。

      柳氏抬眼,笑容和煦,朝她招手:“砚丫头,来这边坐。”

      给她留的位子,恰好在沈清瑶下手,离主位不远不近,离客人萧瑾的席位,只隔了一张食案的边角。

      沈砚依礼屈膝行礼,方才落座。臀部只挨着椅面三分,脊背端正,衣袖整齐搭在膝头。青禾立在她身后,静悄悄的,垂着眼,不发一言。

      萧瑾已经来了,坐在沈敬山右手边客位。他褪去了外间的官袍,只穿一件玄色直裰,少了几分朝堂之上的肃穆,多了几分松弛。他手里捏着一只白瓷酒盏,并不急着饮,目光落在案上一盘春笋,像是饶有兴致地看着盘中青翠。

      沈砚坐下之后,便垂着眼,看着面前那一双象牙筷,并不主动抬眼去看任何人。耳朵却不曾歇下,满屋子的闲谈一字不漏收进心底。

      大姨娘笑着提起城郊庄子上桑蚕今年长势极好,待到入夏,便可收一批蚕丝织锦;二姨娘顺势接话,说园子里的牡丹再过几日便全开了,想请主母带着府里姑娘一同去赏花。都是家长里短,温温柔柔,听不出半点风波。

      柳氏含笑应答,一一应下她们的话,俨然一位宽厚持家的主母。

      沈砚心里清楚,大姨娘提桑蚕,是想求老爷多拨一点银钱给她的庄子;二姨娘说牡丹宴,是想寻机会让她自己的女儿在老爷面前露露脸。一句一句家常,皆是诉求。

      沈敬山偶尔应声,心思却明显不在席间闲谈上,眉头时不时微微蹙起,目光望向膳厅门口,像是在等候什么消息。

      酒过两巡,菜上大半。仆人们斟上温热的米酒,甜香淡淡飘过来。沈清瑶端起酒盏,侧过身子,面向萧瑾,语声清脆:“萧郎远道而来,一路风尘辛苦,小女子敬萧郎一盏。愿萧郎往后在京中仕途平顺。”

      满堂的说话声稍稍一顿,众人的目光都聚在了二人身上。

      这便是明晃晃的示好了。

      柳氏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唇角噙着笑,并不出言阻拦。沈敬山看着,也只是捻了捻胡须,静静观望。

      萧瑾抬眸,脸上依旧是那副温和克制的神情,他举了举手中酒盏,却只是浅浅沾了沾唇,并不饮尽:“多谢大姑娘美意。只是公务在身,不宜多饮,还望大姑娘海涵。”

      话说得客气,分寸却隔得清清楚楚。

      沈清瑶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复如常,把盏放回案上,轻声道:“萧郎公务要紧,是小女子唐突了。”

      气氛稍稍有一点微妙的滞涩。

      沈砚安安静静坐在一旁,仿佛眼前这一幕与自己毫无干系,伸手拿起银匙,轻轻舀了一点蜜莲子放到自己碟中。莲子甜而不腻,只是芯里藏着一丝极淡的苦,恰如眼下这一桌宴席,甜香外皮之下,处处藏涩。

      就在这时,一名一身灰衣的驿卒大步跨过膳厅的门槛,脸上带着急色,顾不上厅中满堂女眷,径直走到沈敬山身侧,双手将一封用火漆封好的信笺呈上,压低声音在沈敬山耳边说了几句。

      满堂的说笑声骤然停了。

      所有的人都停下手里的筷箸,齐齐望向驿卒与沈敬山。

      沈敬山拆开火漆,一目十行读着信上的字。方才还算松弛的面色一点点沉下去,额角青筋隐隐浮起,手指捏紧信纸,指节泛白。他长吸一口气,将信纸折起,握在掌心,声音压得很低,却足够膳厅里的众人听见:“魏博那边,节度使突然上表,募兵增防,沿路驿站都收到军令,兵马怕是不久就要向南移动。”

      魏博藩镇。

      在座之人,谁都知晓这四个字的分量。后唐立国未久,各地藩镇拥兵自重,一旦起兵,沿途州县首当其冲,他们这一处州城,恰好卡在南下要道之上。

      膳厅里一下子静得只能听见烛灯噼啪的轻响。

      方才还笑语盈盈的几位姨娘脸上的笑意尽数褪去,彼此悄悄对视,眼底藏着惶然。旁支来的女眷手攥紧帕子,嘴唇微微发白。沈清瑶也敛去方才明媚的神色,怔怔看向父亲,一时之间不知该说什么宽慰的话。

      柳氏到底是主母,最先稳住心神,柔声开口:“老爷,莫要太过忧心,或许只是那边例行布防,未必是要兴兵。”

      “例行布防,何须连夜传急信递到各州刺史手中?”沈敬山摇了摇头,目光沉沉,“一旦战事起,城中守军不足,咱们这一府老小……”后半句没有说完,可所有人心里都明白那背后的凶险。

      萧瑾坐直身子,方才闲散的神色尽数褪去。他抬眼看向沈敬山,语声沉稳:“沈刺史,魏博一动,京城必然早已知晓,不知朝廷可有下发调兵的文书?”

      “尚未收到。”沈敬山长长一叹,“消息走得比朝廷政令还要快。藩镇手握重兵,朝廷的旨意,他们未必肯听。”

      沈砚捏着银匙的手顿在半空。

      她从前在书卷之中读到藩镇割据,只当是纸上文字,直到此刻,才真切感受到乱世悬在头顶的利刃。一州刺史,看似一方父母官,在强大的藩镇兵马面前,也只是风雨里的一叶扁舟。

      满桌珍馐依旧冒着淡淡的热气,香气还在,可已经没有人再有胃口动筷。

      二姨娘声音微微发颤:“老爷,若是真的开战,咱们府里女眷,该去往何处避祸?”

      “避祸哪里是容易的事。路途之上盗匪横行,世道乱了,行路比留在府中还要凶险。”沈敬山眉头紧锁。

      众人七嘴八舌低声议论起来,人心惶惶。有人说可以去往南边的庄子暂避,有人说庄子没有院墙,挡不住乱兵。每个人都只想着自家性命,各有各的盘算,方才和和气气的一家人,此刻心底的惧意都浮了上来。没有谁是纯粹的好人,也没有谁是恶人,不过都是乱世之中,想要活下去的普通人。

      沈砚一直没有开口。

      萧瑾的视线,越过案上的杯盘,又一次落到她身上。他看见少女垂着眼,面上没有半分惊慌,指尖轻轻摩挲着碟子里那一枚蜜莲子,像是还在细细品尝那一丝甜底下的苦。

      待到厅中众人的议论稍稍平息,沈砚才缓缓抬眼,语声清浅,音量不大,却清晰送入所有人耳中:“父亲,若是藩镇举兵,首要目标当是大郡与城池粮仓。咱们这一处州城不算重镇,未必会是他们首要攻取之地。眼下最要紧的,第一件,清点府中存粮、柴薪与井水,备好半年之用;第二件,遣可靠的家仆,把府中细软、文契分批送入西山的私庄存放,不必一次性全部运走,惹人耳目;第三件,府里家丁护院,要加紧操练,守住四门侧院,防范乱兵、流寇趁乱劫掠。”

      一开口,便是实打实的安排,没有半句惶恐的哭诉。

      满堂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向沈砚。沈清瑶睁大了眼,像是第一次看清自己这位素来安静寡言的庶妹。柳氏眸光一动,飞快地打量沈砚,心底思绪翻涌,面上依旧不动声色。

      沈敬山一怔,随即目光落在沈砚身上,细细打量,眼中露出讶异,沉吟片刻,缓缓点头:“你说得有理。只是西山私庄路途遥远,若是明目张胆运送财物,容易引来旁人觊觎。”

      “分批,趁夜色,每次只运少量物件,分十余趟送出,装作是往庄子上送日常吃食、布匹,旁人便不会起疑心。”沈砚静静回话,“乱世之中,最忌大张旗鼓转移财物,惹人惦记。财帛露于人前,便是招祸。”

      萧瑾望着她,眼底的讶异更深,唇角极淡地勾起一丝。方才廊下那句藏锋守拙,原来她不是只懂得自保,心里早已把府里的后路想得清清楚楚。

      柳氏轻轻咳了一声,柔声开口,语气带着长辈的温和,却悄悄把话头接了过去:“砚丫头读书心思细,说得很周全。这件事,老爷便交给我来安排吧,我来挑选稳妥的仆妇,分批打理细软,庄子那边,我也派人提前去打点住处。”

      沈砚垂眸,不再继续言语。

      她点到为止。计策已经说出,接手办事的是主母,功劳归于主家,自己不抢这个主事的名分。若是一味争先,锋芒太露,主母便会生出忌惮。

      沈敬山颔首:“也好,内宅之事,便托付于你。外院家丁、粮仓清点,我亲自安排。”

      一场急信,将宴席的喜气冲得干干净净。

      饭菜渐渐凉了,无人再动筷。家眷们面色沉沉,陆续起身告退,各自回去收拾要紧物件。柳氏吩咐管事妈妈,即刻召集府中仆妇到内院回话,脚步匆匆离去。沈清瑶临走之前,回头望了一眼沈砚,眼底情绪复杂,有几分不甘,又有几分惊异。

      膳厅之中,很快只剩下沈敬山,萧瑾,还有沈砚。

      仆人们收拾盘盏,远远退到门外候着。

      沈敬山长长吐出一口气,看着萧瑾:“萧郎,你在京中,见识更广。依你之见,魏博此番增兵,可还有回转余地?”

      萧瑾缓缓摇头:“节度使一旦调动兵马,箭在弦上,极难收回。朝廷如今兵力分散,各地藩镇多是观望。一旦魏博开战,其余藩镇说不定便会跟着纷纷起事,天下便要再起大乱。”

      他顿了顿,目光掠过一旁静静立着的沈砚,再看向沈敬山,声音郑重:“沈刺史,眼下最该做的,除了守好州城,还要多方打探各路藩镇动向,万万不可押错阵营。乱世之中,站错一步,便是满门倾覆。”

      沈敬山脸色凝重,重重应了一声。

      沈砚安静立在一旁,一言不发。她心里清楚,最难的恰恰便是选阵营。押对了,一门荣华;押错了,整座刺史府,上上下下几十口人,尽数埋于战火。

      片刻之后,沈敬山想起还有公务,嘱咐萧瑾稍作歇息,便大步往外院书房走去,要召集州府官吏议事。

      偌大的膳厅,一下子只剩下他们二人。

      窗外的风穿过窗棂,吹得烛火轻轻晃动。

      萧瑾转身看向沈砚,声音放得很低:“方才宴席之上,你敢说出这番筹划,就不怕主母忌惮,往后给你小鞋穿?”

      沈砚抬眼望向他,目光平静:“若是战火将至,府都要没了,内宅里那一点磋磨,反倒成了小事。况且我只出谋划策,主事之人是主母,名分归她,她便不会深忌于我。”

      “你看得通透。”

      “不过是读史书看多了,见过多少世家,盛世风光,乱世顷刻烟消云散。”沈砚轻声道,“我所求,不过是府中众人,都能熬过这一场风波。”

      萧瑾静静看着她,良久,慢慢开口:“我三日后动身回京城复命。若是事态恶化,京城那边,我可以帮沈家打探一些朝堂动向。只是,人情难还。今日我帮沈家,来日,沈家也要做好付出代价的准备。”

      沈砚望着他的眼睛。

      他说得直白,不画大饼,不说无偿相助。乱世之中,没有凭空而来的恩情,所有帮扶,都是互相交换的筹码。

      沈砚微微屈膝一福,语声郑重:“若是真有那日,沈家记下这份情分。”

      萧瑾轻轻颔首,转身,缓步走出膳厅。玄色衣袍的下摆扫过门槛,身影消失在花木尽头。

      沈砚独自立在空荡荡的膳厅之中,满桌残羹冷炙,饭菜香气慢慢散去,只剩下风穿过庭院的轻响。

      她抬眼望向远方厚重的城门。

      后唐的江山,看着还稳稳立着,可底下早已裂痕丛生。这一座朱红的刺史府,一大家子人,往日里争长短、算得失,在即将到来的兵戈面前,所有内宅的纷争,都渺小得可怜。

      可只要一日战火没有烧到门前,这座大院里面,家长里短、人心算计,便一日不会停下。

      身后传来青禾轻轻的脚步声:“姑娘,咱们回西跨院吗?方才张妈妈派人来传话,说是主母那边传了话,叫府里所有姑娘,午后都去主母院里,一同清点细软,收拾要紧物件。”

      沈砚回过神,轻轻应了一声。

      来了。柳母要把府中所有女眷聚在一起,名为一同收拾细软,实则,是要把所有人的动向,全部掌控在眼底。

      钩子:去往主母院中清点财物的时候,沈砚会无意间发现主母私下藏起来的一批金银,并不打算送入西山私庄,而是留作她与嫡姐沈清瑶独自逃生的后手。

      继续写第四章吗?第四章写主母院内清点细软,沈砚窥见主母私藏金银的秘密,人心再一层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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