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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霜锁 ...

  •   《霜锁后唐》第二章

      月白褙子料子细软,青禾替沈砚系好腰间素色绦带,指尖轻轻理平衣襟上的褶皱。衣料带着柜中存放许久淡淡的樟木香,压去了方才西跨院艾草的清苦。

      “姑娘,要不要再抿一点胭脂?”青禾捧着小小的瓷胭脂盒,声音压得极低,“大姑娘今日面上施了桃花脂粉,唇上也点了丹砂,看着十分明艳。”

      沈砚对着窗棱上镶嵌的铜镜略望了一眼。镜中人眉眼清淡,肌肤是常年养在深宅里的白,只是少了几分少女灼灼的光彩。她轻轻摇了摇头,抬手将鬓边一缕散乱的发丝抿到耳后。

      “不必。主母唤我前去奉茶,是待客,不是争艳。脂粉浓了,反倒落了刻意的话柄。”

      她心里透亮。嫡姐沈清瑶精心打扮,是存了在萧瑾面前展露姿容的心思。自己若是跟着妆饰得艳丽,旁人看了,只会说她一个庶女不知本分,刻意和嫡姐抢风头。

      在这刺史府里,很多时候不争,才是最好的自保。

      青禾合上胭脂盒,默默收进袖中,又将描金的茶盘递到沈砚手里。茶盘上放着两只白瓷暗纹茶盏,泡的是今年新摘的雨前碧螺春,水汽袅袅从盏口漫上来,清浅的茶香浮在空气里。

      沈砚稳稳托住茶盘,指尖扣住盘沿,不紧不慢地顺着抄手游廊往正厅走。

      廊下海棠落了一地,鞋底踩过花瓣,极轻的一声细碎闷响。一路行来,不时有府里仆妇丫鬟垂手立在道旁行礼,目光却悄悄落在她身上,藏着几分探询。她们也都纳闷,今日前厅见客,老爷怎么偏偏传了二姑娘过去。

      正厅的隔扇半敞着。

      沈砚走到门口,先微微垂首,立在帘外,声音恭顺,音量刚好让厅内众人听见:“父亲,主母,茶已备好。”

      “进来。”沈敬山低沉的声音从厅内传来。

      沈砚抬手掀开青布门帘,缓步踏入正厅。

      厅堂高大,梁柱刷着深朱红漆,地上铺着素色苇席,正中摆一张宽大的梨花木案几。主位上坐着她父亲沈敬山,身侧便是主母柳氏,衣饰端庄,眉眼含笑。嫡姐沈清瑶坐在柳氏下手,一双眼睛亮晶晶的,时不时悄悄瞟向案几对面坐着的男子。

      那便是萧瑾。

      一身藏青色圆领官袍,料子是上好的贡缎,腰间悬着一枚素玉,没有繁复的雕饰。他脊背坐得笔直,面容清隽,神色淡淡的,听沈敬山说话的时候,唇角噙着一点恰到好处的笑意,看不出太多情绪。

      听见帘响,萧瑾抬眼望过来。

      四目相撞的一瞬,沈砚极快地垂了眼帘,没有多做停留,像是恪守本分的闺阁女子,不敢直视外客。她捧着茶盘,一步一步走到案前,先将一盏茶轻轻推到沈敬山面前,再是柳氏,随后是沈清瑶。

      最后剩下那一盏,她双手捧着,递向萧瑾。

      “萧郎,请用茶。”

      她的声音温温软软,听不出半点波澜,指尖稳稳托着茶盏,茶水半点都不曾晃出来。

      萧瑾伸手接茶。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尖不经意擦过沈砚的手背。只是极快的一瞬,像一片落叶轻轻扫过,转瞬分开。

      “有劳二姑娘。”

      他的声音低沉温润,听不出喜怒。

      沈砚屈膝微微一福,直起身,正要退到一旁立着,柳氏却忽然开口,语气慈爱,像是真心疼爱这个庶女:“砚丫头,听闻你平日里也读几页书,懂些诗赋?方才我们正和萧郎说起京里新近流传的诗文,你也来说两句听听。”

      沈砚心底一动。

      来了。

      柳氏这一句话,听似随口提携,实则是一道难关。

      若是说得不好,便落得个读书无用、附庸风雅的笑柄;若是说得太好,压过了嫡姐沈清瑶,主母心里必然不喜,往后西跨院的日子,只怕要多出许多细碎磋磨。厅里一下子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沈清瑶握着帕子的手指悄悄收紧,抬眼望过来,眼神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萧瑾捧着茶盏,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静静等着她答话,目光淡淡落在她脸上,像是真的好奇她会说出什么。

      沈砚垂眸,语声恭谨,不急不缓:“女儿只是闲来翻几本旧书,只认得几个字,哪里懂什么诗赋。京中文人佳作,底蕴深厚,女儿不敢妄言,免得贻笑大方。嫡姐自幼跟着名师读书,诗才远胜于我,若是论起诗文,嫡姐才是合适的。”

      一句话,轻轻巧巧把话递还给沈清瑶。

      不逞强,不出风头,不抢嫡姐的光彩,同时又谦卑得体,没有畏缩怯懦。

      沈敬山闻言,微微颔首,面上露出一点赞许。柳氏眼底的锋芒悄悄敛去,嘴角笑意更深:“倒是个懂事的。清瑶,那你便和萧郎说说。”

      沈清瑶松了一口气,立时扬起声音,侃侃和萧瑾说起京中的诗词。她言语活泼,字句华美,看得出确实下过功夫。只是沈砚静静立在一侧听着,便察觉出嫡姐所说的诗文,大多只停留在辞藻华丽,看不见字句底下藏着的乱世沧桑。

      萧瑾安静听着,时不时点头应一句,礼貌周全,却始终没有过多热络。

      他偶尔的视线,会不着痕迹地扫过立在厅角的沈砚。

      沈砚垂着眼,安安静静站着,仿佛厅里谈论的诗文、男女之间的言谈,全都和她无关,只是一个老老实实侍奉长辈的庶女。可她耳中,一字一句听得清清楚楚。萧瑾寥寥几句应答,言简意深,句句藏着对如今朝堂乱象的思量,不是只懂得吟风弄月的世家子弟。

      沈敬山端起茶盏,呷了一口茶水,顺势转了话题,聊起州内农事、藩镇驻兵的琐事。厅堂里的气氛慢慢松弛下来,柳氏笑着吩咐下人准备午膳。

      沈砚上前,将几人已经饮尽的茶盏一一收回茶盘。

      路过萧瑾身侧的时候,萧瑾极轻地说了一句,声音低到只有她二人能听见:“藏锋守拙,亦是智者。”

      沈砚的肩极细微地顿了一下。

      她没有抬头,脚步不停,面上依旧是恭顺的神色,只极轻地用唇形回了两个字:“乱世而已。”

      快得几乎看不出唇瓣翕动。

      萧瑾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转瞬便恢复了方才淡漠平和的模样,继续应答沈敬山说起的州府军务。

      沈砚捧着茶盘,屈膝告退,转身走出正厅。

      门帘在身后轻轻落下,厅内的说笑声被隔在里面。廊间春风一吹,拂到脸上,方才紧绷着的心弦,才稍稍松了些。

      青禾早候在廊外的海棠树下,见她出来,连忙迎上来,声音压得很低:“姑娘,方才里面怎么样?大姑娘和萧郎可投缘?”

      沈砚慢慢往前走,目光望向庭院深处重重叠叠的屋舍。一重重院落,一重大一重的人心算计。

      “主母想把嫡姐许给萧瑾,用来攀附京中势力。”沈砚低声道,“只是萧瑾心思极深,未必愿意卷入沈家这门亲事。如今后唐朝堂风云变幻,娶一州刺史的嫡女,是助力,亦是羁绊。”

      “那……方才萧郎同姑娘低声说了什么?”青禾好奇。

      沈砚摇了摇头,没有细说。有些话,只能烂在两个人肚子里,万万不能让第三个人听见。

      “没什么,只是一句客套话。”

      两人一路走回西跨院。刚踏进院门,就看见看管院子的张妈妈坐在门槛上择青菜,看见沈砚回来,抬眼笑盈盈开口:“二姑娘回来了?方才前院传话,说晌午的家宴,老爷吩咐了,二姑娘也要一同过去陪着待客。”

      沈砚眉头微蹙。

      还要去?

      本以为奉完茶,这件事便到此为止,没想到父亲竟还要她赴午宴。

      张妈妈一边摘去青菜发黄的老叶,一边絮絮说着家常,语气听上去十分和善:“这可是难得的体面,府里多少姑娘,都盼着能去前厅陪客呢。姑娘可要好好把握机会,莫要辜负老爷一片心意。”

      沈砚望着张妈妈和善的脸,心里清楚。张妈妈是主母柳氏安在西跨院的人,看着和气,一举一动,都要回报给主母。她口中的体面,未必是福。

      灶房飘来炖肉的香气,混着院子里药圃的草药味。人间烟火扑面而来,可这烟火底下,处处藏着看不见的暗流。

      沈砚轻轻应了一声:“我知道了,劳烦妈妈费心。我回屋稍作歇息,到时候准时过去。”

      她走进屋内,将茶盘放在案上,走到窗边,抬手推开木窗。远处正厅飞檐的铜铃随风叮咚轻响。

      萧瑾那句藏锋守拙,一遍遍在心底回响。

      乱世之中,锋芒外露,最容易招来杀身之祸。可一味长久藏着,又何时才能寻得一方安稳立身之处?

      她抬手抚过窗沿,目光望向北方,那是京城的方向。

      一场午宴,一桌子饭菜,一家老小同席而坐,欢声笑语之下,每个人心里,都打着各自的算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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