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锁后唐》禄之灼灼

1、第 1 章 暮春的

　　暮春的风带着杨花，轻飘飘铺满刺史府西跨院的青瓦。

　　后唐的春，看着风和日暖，府里上上下下却没人敢真正松一口气。近来城里传的消息一日三变，南边藩镇又上表，宫里内侍来回奔走，风声隐隐，像埋在泥土之下的惊雷，不知道哪一日就要炸开。

　　沈砚坐在廊下的竹席上，手里捻着一枚青玉梭，细细整理一匹素色绫罗。

　　风拂过她鬓边的碎发，杨花粘在她浅碧色的裙角，轻飘飘的，一拂便落。廊外是一丛老海棠，花已经开到尾声，落瓣铺了一地，踩上去软乎乎的，带着淡淡的甜香。空气里还飘着后厨蒸米的香气，混着院中小药圃艾草清苦的气息。

　　她今年十七。

　　是刺史沈敬山的庶女。生母走得早，自小养在主母柳氏眼皮底下。府里的人都道二姑娘性子软，说话轻声细语，从不与人争执，姐姐吩咐什么便应什么，姨娘们的闲话，她听见了也只当没听见。

　　只有沈砚自己心里清楚。

　　温顺是一层壳。

　　这刺史府，看着朱门高墙，亭台花木样样周全，实则和这乱世里所有的高门一样，是一只精致的琉璃盏。外头稍稍一碰，整座府邸便碎得干干净净。后唐的江山尚且摇摇欲坠，依附于朝堂的刺史府，又哪里谈得上长久安稳。

　　她指尖抚过绫罗平整的布面，目光落向庭院门口。

　　大丫鬟青禾提着食盒快步走进院子，鞋底碾过满地海棠花瓣，细细一声轻响。

　　“姑娘，主母遣人送了一碟樱糕过来。”青禾把食盒放在廊边的小几上，压低了声音，“方才前院来人，说是京城的萧郎今日到访，老爷要在正厅待客。”

　　沈砚捏着玉梭的手指微微一顿。

　　萧瑾。

　　她听过这个名字不止一次。河东萧氏的旁支，年纪轻轻便在朝中任职，这次奉了上官的文书，途经本州，顺路拜会她父亲沈敬山。

　　沈砚垂着眼，继续理着绫罗，声音淡淡的：“与我们西跨院不相干。”

　　青禾却急了些，凑近半步，声音压得更低：“姑娘怎么不相干？大姑娘方才特意梳洗了，往正厅侧厢去了。主母的心思明摆着，若是能攀上萧郎这门亲，咱们沈家，在京城也算多一重依靠。”

　　沈砚抬眼，望向正院的方向。远远能看见飞檐，檐角铜铃被风撞了一下，叮铃一声，清泠，转瞬消散在风里。

　　嫡姐沈清瑶，容貌明艳，性子张扬，一直是主母精心教养出来，预备嫁去京中高门的。

　　沈砚淡淡扯了扯唇角，算不上笑。

　　“萧郎是京中来客，前途未卜。如今朝中局势变幻，谁能预知明日祸福。”

　　她读书，看过前朝兴衰，看过一朝天子一朝臣。如今后唐朝堂，荣宠来得快，祸事来得更快。攀附京中权贵，是福，也极有可能是埋在门楣之下的祸根。

　　青禾愣了愣，有些不解：“旁人都盼着嫁去京城，姑娘怎么反倒这样想？”

　　“嫁去京城是好，可若是站错了队，满门都要跟着陪葬。”沈砚声音很轻，只有青禾听得见，“咱们身为女子，婚事从来不是只有情爱二字，是两个家族绑在一起的前程。”

　　话音未落，院外传来管事妈妈的声音，调子恭谨，隔着花木传过来：

　　“二姑娘，老爷唤你去正厅奉茶待客。”

　　沈砚眉峰轻轻一蹙。

　　这倒是意料之外。

　　寻常京中贵客到访，主母只会带嫡姐前去见客，今日为何偏偏传了她？

　　她把青玉梭放在竹席上，慢慢站起身。衣料垂落，拂去裙上沾着的杨花。心跳稍稍快了半分，面上依旧是那副温驯安静的模样，看不出一丝波澜。

　　“知道了，我这便过去。取一件月白的褙子来。”

　　青禾连忙应声，转身去内屋取衣裳。

　　沈砚立在廊下，望着通往正厅长长的抄手游廊。

　　廊两边种满海棠，落英铺满石板路。

　　她心里明白。主母心思深沉，这一声传唤，不会是无心之举。或许，是要当着京中来客的面，一比嫡女庶女的高下；又或许，是别的盘算。

　　乱世高门，没有一处地方是全然安稳的。一言一行，一眼一瞥，都有人看着，都有人掂量。

　　她深吸一口气，艾草的清苦气息吸入肺中，让纷乱的心绪稍稍沉静下来。

　　吱吱笔下的女主，从来不会慌。越是风波将至，越要稳住身形。

　　她要去见萧瑾了。

　　一场属于后唐乱世，两个清醒之人的相逢，就此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