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锁后唐》禄之灼灼

44、第 44 章 霜锁后

　　霜锁后唐·第四十五章辞荣弃贵，药圃归田

　　裴景行一案审结，裴氏亲族、依附党羽一一清查处置，朝堂风气为之一清。往日盘根错节、暗流涌动的世家势力，至此全部尘埃落定，六部各司其职，再无人在幕后搅动风云。

　　旨意还未正式颁下，后宫之中已经风声四起。内侍之间悄悄传扬，陛下感念沈婕妤屡建大功，查清浔江粮贪、粉碎苏家刺杀、勘破陆家粮仓构陷，更是洗清先皇后二十余年沉冤，这份功劳无人能及，打算晋封沈砚为贵妃，协理六宫诸事。

　　清和殿内，宫女内侍前来道贺的络绎不绝。青禾捧着一盆新开的素心兰走进内室，眉眼都是笑意。
　　“姑娘，宫里人人都在说，贵妃册封的金册很快就要送到殿中。往后您执掌后宫，六宫之中无人再敢轻视清和殿。”

　　沈砚坐在窗边案前，手中捧着温老留下的那本古药方册，指尖缓缓抚过泛黄纸页，神色淡然。
　　“贵妃高位，执掌六宫，旁人眼中是无上荣宠，于我而言，却是一重厚重枷锁。深宫之中晨昏请安、妃嫔往来、繁杂宫务，日复一日缠身，哪里还有空闲打理药草，研读医方。”

　　“可是这是陛下的一番心意，这般天大的恩典，若是推辞，会不会惹陛下不悦？”青禾脸上的欢喜慢慢敛去，生出几分担忧。

　　“我会好好同陛下说清心中所想。”沈砚将绢册妥帖收好，起身望向窗外庭院里栽种的几株药苗，“我自始至终所求，从来不是后宫位份。当年入深宫，一路卷入纷争，皆是身不由己。如今祸乱尽数平息，是时候回到京郊那座庄园，守着一园沃土，栽种草药，医治乡邻。”

　　几日后，御书房。

　　萧瑾正在拟写册封沈砚为贵妃的圣旨，墨笔落在绢布之上，字迹雄浑。内侍进来禀报，沈婕妤求见。

　　“传她进来。”

　　沈砚步入殿中，屈膝行礼。

　　“沈砚，你来的正好。朕正要让人传你，册封贵妃的旨意，很快便会下达。往后六宫大小事务，便交由你帮朕一同打理。”萧瑾放下朱笔，目光温和地看向她。

　　沈砚伏下身，深深一拜，声音平静而坚定。
　　“陛下，臣妾今日前来，是恳请陛下收回册封贵妃的旨意。臣妾不敢领受这份荣封。”

　　萧瑾手中的玉镇纸轻轻一顿，眉峰微抬，面上露出一丝讶异。
　　“你可知贵妃之位，是多少后宫女子梦寐以求的尊荣。如今朝堂安定，后宫正需要一位心性聪慧、行事沉稳之人主持，你数次助朕破去重重危局，乃是最合适的人选，为何要推辞？”

　　“陛下厚爱，臣妾心中感念万分。”沈砚抬首，目光澄澈，“只是臣妾天性喜静，不善打理后宫繁杂琐事，不喜深宫之中无休止的晨昏礼数。昔日身陷风波，不得不挺身周旋，如今奸佞尽数伏法，四海安澜，臣妾心中所愿，便是长居京郊庄园，打理药圃，研习古方，为附近乡间百姓诊治小病。高位荣华，并非臣妾想要。”

　　殿内静了片刻，只有窗外微风掠过檐角铜铃，叮铃轻响。萧瑾静静看着她，眼底的讶异慢慢散去，取而代之的是理解。他见过无数女子，拼尽全力想要往上攀爬，追逐后宫的权位恩宠，唯独沈砚，历经几番生死劫难，在荣光送到面前之时，坦然婉拒。

　　“朕明白你的心意。”萧瑾缓缓开口，“只是京郊庄园，只能准许你每月短暂小住，若是长居宫外，于礼制不合。朕可以另寻折中法子。”

　　“臣妾还有一个请求。”沈砚再拜，“恳请陛下免去我婕妤位份，削去后宫品阶，以平民身份常住郊庄。宫中恩典、月例供给，全都不必再发放。庄园的土地，只求陛下正式赐予我，往后我便是庄园的主人，一心栽种草药。若是陛下往后想要寻我问询药理，随时可以派人传召，我即刻入京觐见。”

　　萧瑾沉默许久，长长一叹。
　　“你心意已决？”

　　“是。”

　　“好。”萧瑾拿起案上尚未写完的册封绢册，放在烛火边，看着明黄绢页慢慢燃成点点灰烬，“朕准你所请。撤去沈砚婕妤封号，京郊药庄连同周遭百亩良田，尽数划归你名下，不受后宫管束。只是你依旧是朕的故人，庄园护卫照旧保留，保你平安。若是乡间遇上难处，随时可以递信入京。”

　　“多谢陛下成全。”沈砚深深叩首，心底悬着的一块石头终于落地。

　　消息传回清和殿，殿中所有内侍宫女全都愕然。放弃贵妃尊位，舍弃皇家供给，自愿做一介乡野布衣，是所有人想都不敢想的选择。

　　收拾行装的日子格外简单。沈砚没有带走多少华贵宫装、珠玉首饰，只挑了几本医书、温老赠予的古药方册，还有一小包从浔江带回的药种。其余皇家赏赐，大多留在殿中，登记造册归还内库。

　　离宫那日，天朗气清。一辆朴素的青篷马车停在宫门之外，没有盛大仪仗，只有寥寥几名护卫随行。青禾毫不犹豫，简单收拾好自己的行囊，走到沈砚身侧。

　　“姑娘，无论您去哪里，青禾都跟着您。”

　　沈砚望着她，微微一笑。

　　马车缓缓驶离皇宫大门，高耸的朱红宫墙一点点落在身后，渐渐远成地平线上一道淡色轮廓。一路向着城郊青山行去，风从车窗涌入，带着野外草木清新的气息。

　　庄园依旧是那日初见的模样，清溪绕墙，篱笆完好。温老已经寻到此处，帝王派人寻到他的时候，他听闻沈砚打算长居药庄，便也选择在庄园旁边的一处小屋落脚，二人闲暇之时，一同辨析药理，炮制草药。

　　春日翻土，夏日灌溉，秋日采收，冬日在暖房养护娇嫩药苗。日子过得缓慢安宁。附近乡间的百姓听说庄园之中住着两位懂医理的医者，遇上头疼脑热、跌打损伤，便提着鸡蛋、干果上门求医。沈砚与温老酌情开方，贫苦之人不收诊金。

　　清晨，沈砚挽着竹锄走入后院大片药圃。紫苏、丹参、益母草、薄荷一畦一畦长势茂盛，风一吹，整片药田浮动起清浅药香。温老坐在石桌边晾晒草药，青禾提着木桶，沿着溪边取水，笑声清亮。

　　偶尔有京城来的信使，带来帝王亲笔手书的书信，信中只写几句朝堂近况，偶尔捎来几株各地进贡的珍稀药种。没有催她回宫的旨意，只愿她在山野之间平安顺遂。

　　夕阳西下，落日把青山染成暖橙色。沈砚直起腰身，抬手擦去额角薄汗，望着眼前一望无际的药田。

　　林、苏、陆、裴，一场场惊心动魄的权谋厮杀，红墙深宫的算计倾轧，都已经变成遥远往事。她不必再步步为营，不必再提防暗处的刀光，脚下是踏实的泥土，眼前是生生不息的药草。

　　她所求的一生，终于在此落地生根。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