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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第 43 章 霜锁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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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锁后唐·第四十四章御前辩白,人心权衡
御书房窗棂漏进浅金色晨光,落在堆积如山的奏折之上。萧瑾搁下朱笔,脊背微微向后靠在御座,目光落在躬身立在殿中的裴景行身上。
“太傅所说,沈婕妤出了何事?”
裴景行长叹一声,面上满是痛心疾首,缓缓开口,声音恳切,字字都像是一心为江山社稷着想。
“陛下,近日京郊深山之中隐居一名唤作温慎的医者,此人乃是多年前获罪流放旧臣的旧部,心中一直对先帝、对当朝怀有怨怼,隐于山林伺机而动。前些日子沈婕妤去往郊外庄园,与这温慎相见,被他一番虚妄说辞蛊惑。温慎凭空捏造二十年前先皇后宫中的旧事,编造慢药害人的谣言,又伪造药方、药渣作为证物,怂恿婕妤将谎言禀报陛下,意图离间君臣,毁掉臣这托孤老臣的清誉。一旦君臣生隙,朝堂动荡,便是此人想要看见的局面。”
萧瑾眉峰微蹙,指尖轻轻叩着御案,一言不发,静静听着。
“臣知晓此事之后,本不愿来叨扰陛下,可兹事体大,谣言若是传入朝外,朝野必定流言四起。”裴景行俯身深深一揖,“沈婕妤数次南下查案,心性聪慧,只是久居深宫,少识世间险恶,误信了山野罪臣余孽的谎话。还望陛下明察,不要被虚假证物蒙蔽。”
“哦?太傅说得这般笃定,那温慎,果真是旧罪臣的属下?”萧瑾声音淡淡的,听不出喜怒。
“千真万确,臣府中旧册之上,尚有记载。”裴景行早备好说辞,从容应答,“此人当年借着太医院的身份,依附罪臣,罪臣倒台之后,他畏罪出逃,躲进京郊山林,隐姓埋名苟活至今。”
他抢先一步,将温老的身份打上罪臣余孽的烙印。如此一来,温老口中所有证词,天然便带着一层私心报复的嫌疑,就算沈砚拿着药渣、绢册前来,可信度也要大打折扣。
萧瑾沉默片刻,抬眼看向身侧内侍:“传旨,召沈婕妤入宫觐见,带上她从庄园所得的全部证物。”
内侍躬身领命,快步退出御书房。
裴景行垂着眼,嘴角藏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先发制人,他已经占住先机。只要坐实温慎心怀不轨,沈砚拿着的药渣、古绢册,都可以说成是二人一同伪造出来的假货。
消息快马送到郊外庄园。沈砚刚包扎好护卫的伤口,听见传旨,心中立刻明白——裴景行已经抢先入宫发难。
“姑娘,裴太傅好快的手脚!他定是打算颠倒黑白,把温老说成心怀不轨之人。”青禾面色焦急。
“我料到他会出手,只是没想到来得这样急。”沈砚将用油纸包好的药渣,还有那本泛黄的绢册小心收进锦盒,“事到如今,只能御前对质。陛下心思缜密,不会仅凭一面之词下定论,我们只需要如实陈述全部经过。”
坐上入宫的马车,一路车轮辘辘驶入京城厚重城门。沈砚坐在车中,指尖轻轻摩挲锦盒外壁,一路思虑对策。裴景行苦心布局二十余年,言语滴水不漏,想要仅凭药渣与一张古方,便将他扳倒,难如登天。
不多时,马车抵达宫门前。沈砚捧着锦盒踏入御书房,屈膝行礼。
“臣妾见过陛下。”
“沈婕妤免礼。”萧瑾目光落在她手中锦盒,“方才裴太傅前来,同朕说起,你在郊庄结识山中隐士温慎,得到一卷古方、一份药渣,那隐士编造先皇后旧疾的传闻,构陷太傅。此事可是属实?”
裴景行立在一旁,抬眼望向沈砚,神色平和,仿佛全然是长辈看待误入歧途的晚辈。
沈砚挺直脊背,声音沉稳清晰:“回陛下,臣妾确实偶遇温慎,也收下了绢册与药渣。但是温老并非罪臣余孽,他当年离开太医院,是撞见宫中有人给先皇后暗下慢药,惧怕被人灭口,才辞官隐居山林。二十年来,他隐于山中,只为保存这份证据,等候时机告知陛下。绢册上记录的慢药配方,与药渣之中残留的药味完全吻合。”
“一派胡言。”裴景行轻轻摇头,语气带着惋惜,“婕妤,你被此人蒙骗太深。温慎身负旧罪,一心想要颠覆朝局,刻意编造故事,伪造药渣,想要借你的手除掉老臣。若是先皇后当真遭人投毒,当年太医院一众太医轮番诊脉,怎会无一人察觉?”
“那一味慢药,全部选用滋补药材为主,隐药用量极微,寻常诊脉,只会诊出体虚气血不足,极难察觉。”沈砚打开锦盒,取出油纸包裹的干枯药渣,又将绢册双手奉上,“陛下,绢册上面清楚写着慢药全部配伍,可传太医院现任太医前来查验药渣药性,一验便知真伪。”
萧瑾接过绢册,一页页缓缓翻看,目光停留在最后一页那行淡墨书写的慢药方子上。殿内安静下来,只剩下书页翻动的轻响。
裴景行心中微微一紧,面上依旧从容,继续开口:“就算药渣之中确实检出这几味药材,也不能证明是二十年前皇后宫中流出之物。山野之人随便配出一份药渣,便可拿来当作证物。没有旁证,仅凭一卷旧绢、一包干枯药渣,如何能认定便是当年投毒所用?”
一句话直击要害。药渣时隔二十余年,无法直接追溯到先皇后服用的汤药,缺少最直接的链条。
萧瑾抬眼看向裴景行:“太傅,你一口咬定温慎是旧罪臣的部下,名册可否取来给朕一看?”
“名册早已备好,心腹正在府中取来,半个时辰之内便可送入宫中。”裴景行胸有成竹。那本册子,是他多年前便刻意篡改编撰,只待今日派上用场。只要名册送入御前,温老罪臣旧部的身份,便算是“坐实”。
沈砚心头一沉。裴景行步步都留有后手。
就在僵持不下之际,御书房门外,一名黑衣暗卫快步走入,单膝跪地,向帝王低声禀报。
“启禀陛下,属下追踪裴府心腹,方才在城门之处截下送往宫中的名册。名册乃是近几日方才伪造,纸墨尚新,并非早年留存旧档。另外,属下查到一桩旧事:二十年前,负责先皇后汤药煎制、送药的贴身宫女,当年皇后薨逝之后,本该殉葬,被人暗中救下,一直藏在太傅府后院,活至今日。”
裴景行脸色骤然一变,方才的从容瞬间碎裂大半。
“不可能!当年送药宫女早已随先皇后一同去了……”
“太傅,还要继续欺瞒陛下吗?”暗卫抬头,“那宫女尚在人世,便是当年亲手将那一碗碗滋补汤药送入皇后内殿之人,亲眼看见是太傅身边内侍,每次提前在汤药之中添入一味药粉。”
萧瑾握着绢册的手指猛地收紧,抬眼看向裴景行,眼底温和尽数褪去,只剩刺骨寒凉。
“裴景行,事到如今,你还有什么话说?”
裴景行踉跄一步,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冰冷青砖之上,声音微微发颤,却依旧不肯全盘认罪。
“陛下!这、这都是栽赃陷害!是温慎串通旁人捏造出来的谎话!老臣侍奉先帝,辅佐陛下登基,忠心天地可鉴,怎会做出谋害先皇后这等大逆之事!”
“是不是栽赃,把那名尚在人世的宫女带到御前,当堂一问,便可水落石出。”萧瑾沉声吩咐暗卫,“立刻前往太傅府后院,把那名宫女带到御书房。封锁太傅府所有出入口,府中人等,不许随意出入。”
“遵旨!”暗卫领命转身疾奔而出。
裴景行伏在地上,后背微微发抖。他隐忍二十余年,机关算尽,抢先入宫构陷,篡改名册,以为万无一失,万万没有料到,当年那名本该死去的送药宫女,竟然还活在世上,还被帝王暗卫查到踪迹。
沈砚立在一侧,静静看着伏在地上的裴景行,心中一块大石稍稍落地。温老手中的药渣与绢册,只是旁证,这名亲历送药的宫女,才是最关键的人证。
半个时辰之后,暗卫带着一名满头白发、步履蹒跚的老宫女踏入御书房。老宫女跪在殿中,抬眼看见跪在一旁的裴景行,身子猛地一颤,泪水顺着苍老的脸颊滚落,二十余年压抑的恐惧与委屈,一瞬间全部涌了上来。
“陛下……奴婢是当年皇后娘娘身边送汤药的宫女。每一次皇后娘娘喝的养身汤药,裴太傅身边的内侍,都会提前过来,悄悄撒入一小包药粉。奴婢不敢声张,后来皇后娘娘病逝,裴太傅怕奴婢泄露秘密,没有让奴婢殉葬,而是把奴婢关在太傅府后院偏僻小屋一关便是二十多年……”
一字一句,清晰传入殿内所有人耳中。
人证当面,再无可辩驳。
裴景行抬起头,眼中最后一丝希冀彻底熄灭,长长吐出一口气,再没有继续狡辩,低声开口,声音沙哑苍老。
“是臣做的。”
一句话,二十年前尘封的旧案,终于尘埃落定。
“先帝在位之时,皇后母族势力雄厚,若是皇后生下皇子长大,外戚势必把持朝政。臣为保住托孤辅政的权柄,便想出慢药之计,慢慢耗损皇后身子。皇后离世,陛下年幼登基,臣方能执掌教导帝王的重任,把持朝局。林家苏家,全都是臣推到台前互相争斗的棋子,借他们彼此倾轧,消耗各方势力,臣坐收渔利。”
一桩桩往事缓缓道出。原来林、苏、陆三大世家之间的纷争,背后一直都有裴景行暗中推波助澜。沈砚一路南下浔江破粮案,秋猎躲过刺杀,梅林赏梅宴陆崇构陷,粮仓亏空大案,或多或少,都有裴景行在幕后默默观望、推波助澜。
萧瑾静静听完,面色冰冷,声音沉重:“朕敬重你为先帝托孤老臣,事事听取你的谏言,想不到,母后早逝,根源竟然是你。”
“臣谋划半生,终究还是败了。”裴景行缓缓闭上双眼。
“拿下,打入天牢,细细审问裴府全部党羽。裴家满门收押,等候定罪。”萧瑾沉声下令。侍卫上前,将裴景行从地上架起,带出御书房。
殿内终于安静下来。阳光透过窗棂,落在那本泛黄绢册之上。
萧瑾转头看向身侧的沈砚,目光柔和了几分。
“此番,又是你替朕寻到了二十年前的真相。母后沉冤,终于得以昭雪。”
“是温老愿意冒险出面留存证物,还有陛下暗卫探查多年,并非臣妾一人之功。”沈砚躬身行礼。
“温慎有功,朕会派人寻他,请他重回太医院,或是赐一处宅院安度晚年,任凭他选择。”萧瑾轻轻抬手,“你先回清和殿歇息,这些日子接连风波不断,辛苦你了。”
沈砚捧着锦盒告退,走出御书房。长长的宫道之上,风吹过道旁的花木。林、苏、陆、裴,四大盘踞朝堂的势力尽数落幕,笼罩朝堂与深宫多年的重重阴霾,终于尽数散去。
青禾快步跟上来,眼底难掩欢喜:“姑娘,裴太傅伏法,往后宫里、朝堂,再也没有这般藏在暗处的大敌了。”
沈砚抬眼望向远处层层宫墙,轻轻点头。持续数年无休止的算计与厮杀,终于走到终点。可她心底,还有一处淡淡的念想,那座京郊的药庄,那一园待种的草药,才是她心中最向往的日子。
所有旧敌尽数清除,帝王感念沈砚数次相助,决意下旨晋封沈砚为贵妃,执掌后宫。可沈砚心中并不贪恋高位,她只想出宫安居药庄,潜心研习草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