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锁后唐》禄之灼灼

31、第 31 章 霜锁后

　　霜锁后唐·第三十二章临江渡险，寒浪藏谋

　　江风卷着水汽扑在脸上，带着深秋江水独有的湿冷。

　　临江渡口岸上人声嘈杂，往来商船、客船泊在岸边，桅杆林立，船工呼喝着搬运货箱。沈砚一行人赶在正午之前抵达渡口，依照原定计划，要搭乘两艘客轮横渡大江，抵达对岸，再换车马奔赴浔江。随行的禁军全都换上普通护卫装束，混在队伍之中，目光不动声色扫过渡口每一处人影。

　　带队的太医是一位须发半白的老者，姓周，行事稳重。他走到沈砚身侧，压低声音：“沈姑娘，渡口人杂，我们的行踪虽刻意隐匿，可林家耳目众多，万事小心。我们分两船渡江，药箱、物资放前面一艘，你、青禾还有几名护卫随我坐后面这一艘，两船相距半条江面的距离。”

　　沈砚轻轻颔首，目光望向滚滚东流的大江，灰蓝色的浪一层推着一层，拍击青石堤岸，溅起细碎水花。

　　“好。青禾，看好药箱，尤其是那些晒干的防疫草药。”

　　“明白，姑娘。”青禾紧紧跟在沈砚身后，手不自觉攥紧衣襟。一路行来还算安稳，越是靠近浔江，她心中越是悬着。

　　渡口的船家迎了上来，脸上堆着常年跑船之人憨厚的笑，伸手接过行李往船上搬。这人姓王，是渡口常年接渡客的船主，周太医提前托人定下的船。只是谁都不曾知晓，林家江南的心腹，三日之前便寻到这位王船主，塞了沉甸甸一锭白银，许诺事成之后还有重赏。

　　任务很简单：行至江中心，悄悄凿穿船底，做成风浪翻船、意外失事的模样。江水深冷，落入大江之中，极少有人能活着游回岸边。

　　王船主收下银子，心里清楚这是要命的勾当，可林家势大，若是不应，一家人在浔江地界也难以立足，只能咬牙应下。他面上半点不露，引着一行人踏上甲板，殷勤指引船舱落脚之处。

　　“诸位客官安心，今日江上风浪不大，半个时辰便能到对岸。”

　　甲板木板踩上去微微作响，江水就在船舷之下翻涌。沈砚踏上船的时候，鼻尖轻轻一动，闻到船底飘上来一丝极淡的新木刨花气息。这艘船看着是旧船，船底内侧，新近补过木料。

　　沈砚垂眸，目光扫过船舷底部，只是匆匆一瞥，看不出明显破绽。她不动声色踏入船舱，靠窗坐下，隔着木窗望着宽阔江面。

　　两艘大船依次扬帆，缓缓驶离渡口。江风扬起帆布，船桨划入水中，两岸的房屋树木一点点向后退去。行到江面正中，离岸已经很远，两岸景物都变得渺小。

　　王船主借口去船尾检查缆绳，悄悄拎出藏在船板夹缝里的短铁凿，弯腰钻到下层船舱，船底积水微微漫过脚面。他屏住呼吸，拿起铁凿，朝着船底木板用力凿下去，“笃、笃、笃”几声闷响，木板裂开细缝，冰冷的江水顺着缝隙汩汩涌进船舱。

　　水声细微，混着浪拍打船身的声响，一开始并没有被人察觉。

　　只是片刻之后，守在下层的一名禁军护卫察觉脚下渐渐潮湿，低头一看，大片江水漫上地板，瞳孔骤然一缩，厉声大喊：“漏水！船底进水了！”

　　喊声穿透船舱，所有人瞬间站起身。

　　王船主听见喊声，心里一慌，转身就朝着船舷奔去，打算直接跳江逃走。边上两名禁军眼疾手快，快步上前一把将他按住，铁凿“哐当”一声掉在积水的木板上。

　　“船底是你凿的？！”护卫厉声喝问。

　　王船主脸色惨白，浑身发抖，一开始还想要抵赖，看见地上的铁凿，知道瞒不住，嘴唇哆嗦着开口：“是……是浔江林家的人给我银子，让我在江心把船凿漏，除掉船上的人……”

　　船舱里面的水涨得飞快，木板缝隙越来越大，江水不停涌入，船身开始微微倾斜。

　　周太医面色大变：“不好！船撑不了多久，立刻发出信号，呼叫前面那一艘船过来接应！”

　　一名护卫迅速取出随身携带的烟花信筒，抬手点燃，一道红色烟火“咻”地冲上高空，在江面之上炸开。

　　前方船上的人见到江面上红色信号，立刻调转船头，扬帆朝着这边飞速驶来。

　　可进水的船倾斜得越来越厉害，江水已经漫到中层船舱的台阶。众人不敢继续留在舱内，全部登上甲板。江风猛地大了起来，大浪撞在船身，船体摇晃剧烈。青禾脚下一滑，险些摔向船舷，沈砚伸手一把拉住她。

　　“稳住，不要慌乱，接应的船马上就到。”沈砚目光镇定，快速扫过甲板上堆放的药箱，大半药箱都浸到底层漫上来的江水，“药箱尽量往高处搬，防疫草药不能全都泡坏。”

　　几名护卫一边控制住挣扎的王船主，一边合力搬动药箱往甲板高处堆放。江水没过脚踝，船体倾斜越来越明显，船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响。

　　远远的，前面那艘船的帆影越来越近，船工用力划桨，飞快靠近。

　　就在两船即将靠拢的时候，江岸边的芦苇丛之中，忽然射出数支羽箭，破空呼啸，直直朝着甲板上的沈砚射过来。

　　林家不止安排了凿船的后手，还在江岸芦苇深处埋伏了弓箭手，防备凿船失手，补第二波杀招。

　　“小心！”一名禁军护卫猛地扑过来，一把将沈砚推到甲板木箱后方，羽箭“噗噗”扎进木箱木板，箭尾不停震颤。

　　甲板上的护卫立刻拔出腰间短刀、盾牌挡在前面，对着芦苇方向还击。羽箭一轮接着一轮飞来，甲板上木屑飞溅。对面接应的大船迅速横在船身外侧，恰好挡住来自岸边的箭支。

　　两船船板重重靠在一起，搭好跳板。

　　“快，全部转移到接应的船上！”周太医高声喊道。

　　护卫护着沈砚、青禾优先踏上跳板，一行人匆匆转移。大部分药箱来不及全部搬走，好几箱草药留在快要沉没的船舱之中，被江水吞没。王船主被护卫押着，踉跄踏上跳板，刚刚离开沉船，身后那艘客船猛地侧翻，轰然沉入滚滚大江，巨大的漩涡在江面旋转片刻，慢慢平复。

　　所有人站在接应船只的甲板上，望着吞没船只的大江，心中后怕。

　　青禾紧紧攥着沈砚的手臂，脸色发白：“姑娘，好险……若是方才护卫没有及时发现漏水，我们全都跟着沉进江里了。林家的人，竟然敢直接动手杀人。”

　　沈砚望向远处江岸茫茫的芦苇荡，弓箭手见到计划败露，早已遁走不见踪影。她指尖还留着江风的寒意，低声开口：“林家知道我们来了江南，会不惜一切阻止我们查清囤粮的案子。越是靠近浔江，凶险只会更多。”

　　带队的禁军统领面色冷峻，走到沈砚身前躬身禀报：“沈姑娘，渡口埋伏一事，证明林家在浔江的党羽已经布下重重防线。接下来陆路前往浔江的官道，恐怕也会设有埋伏。我们不能继续走原定官道，需要改走山间小路绕行。”

　　周太医捋了捋胡须，郑重点头：“改道山间虽然路途远、行路辛苦，但是避开官道上林家的眼线，安全许多。只是山间多荒林，赶路要耗费更多时日。”

　　沈砚望向浔江的方向，目光坚定：“就走山路。只要能平安抵达浔江，所有辛苦都值得。”

　　大船调转航向，驶向对岸渡口。一行人上岸之后，不再搭乘官道车马，备好干粮、药材，转入连绵起伏的山野小路，朝着浔江继续前行。

　　只是林家浔江主事之人，见到渡口伏击失败，又迅速写下密信，派出人手赶往山林要道，准备在山道之中再设一重埋伏。

　　一行人穿行山林，夜里在一处山神庙临时歇脚。山神庙看似荒弃已久，实则林家的人提前埋伏在庙宇四周，打算趁众人深夜熟睡之时纵火围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