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锁后唐》禄之灼灼

28、第 28 章 霜锁后

　　霜锁后唐·第二十八章浔江传讯，根基遇袭

　　麟德殿的宫宴直至夜半才散。

　　灯火一路绵延铺向撷芳殿的宫道，沈砚踏着满地灯笼投下的长影回至厢房。一路上同行的秀女纷纷同她拉开距离，方才宴席上林知微突然失态被扶离大殿的一幕，所有人都看在眼里。众人虽看不穿酒杯之中藏着的手脚，却都隐隐明白，沈砚和林家那位秀女，表面温和之下，已经彻底撕破了脸。

　　青禾守在屋中，一直悬着一颗心，见到沈砚平安归来，才长长松了一口气，急忙上前替她卸下肩头沉重的锦缎外衫。

　　“姑娘，方才宫里都传开了，说林秀女一杯桂花甜酒便醉得失了仪态，被陛下派人扶去偏殿休息。大家都在议论，林姑娘素来酒量不差，今日实在蹊跷。”

　　“不是醉。是晚夜花的药力。”沈砚将素青云纹锦轻轻搭在衣架上，指尖抚过衣摆内侧缝着的药包，“是她为我备好的东西，最后自己饮下。经此一事，林知微不会再维持面上的和气。她既然在后宫之内难动我，便会把心思放到宫外。”

　　青禾一怔：“宫外？浔江的小院、田地，还有照看铺子的陈掌柜？”

　　“正是。”沈砚走到窗边，望向厚重无尽的夜色，“我入京城参选，浔江便是我唯一的退路。林家门生遍地，想要查到我在浔江的产业，并不难。若是捣毁那边的铺子，收回田地，往后我就算哪天离开皇宫，也无处可去。这是要断我后路。”

　　只是深宫隔绝千里，浔江那边若是出事，消息要许久才能传入京城。沈砚心中隐隐不安，却没有传递书信出宫的渠道，只能静静等候。

　　一晃三日，撷芳殿平静无波。林知微自宫宴那日之后，便称身体不适闭门不出，再也没有出现在院落之中，也没有派人过来走动，安静得反常。这份死寂，反倒让沈砚心底的预感越来越重。

　　第四日清晨，一名粗使内侍悄悄寻到撷芳殿外，托值守宫女传话，说有江南来的信使，辗转托人递进来一封书信，指明交给沈砚。

　　沈砚听闻，心头一跳，寻了个去殿后小园采摘草药的机会，避开旁人视线，拿到那封封皮沾着尘土的书信。信封之上，是陈掌柜熟悉的字迹。

　　回到厢房，关好房门，沈砚拆开信纸。寥寥数行字，一笔一画都透着仓促。

　　信上说，几日之前，地方上忽然来了一队差役，拿着官府文书，说铺子货品涉嫌私贩违禁药材，直接封了铺面，货品尽数查抄。名下承租的田地，也被人翻出早年地契文书上一处微小疏漏，官府要收回田地。陈掌柜多方奔走，打点人脉，四处申诉，处处碰壁，明里暗里有人放话，是京里大人物递下的话，这件事没有转圜余地。

　　陈掌柜只能遣散伙计，暂避风头，急忙写了这封书信，托去往京城送货的行商，想尽办法送入皇城，报与沈砚知晓。

　　信纸捏在沈砚指尖，微微发紧。

　　果然。

　　林知微不出手则已，一出手便直戳要害。后宫之中的算计，尚且还有萧瑾的目光可以制衡，可千里之外的浔江，山高皇帝远，吏部一封口信传到地方州县，底下官员自然心领神会，随意寻个由头，便能将她宫外苦心经营的基业连根拔起。

　　“姑娘！浔江那边出事了？”青禾站在一旁，看见沈砚脸色沉下来，声音发颤，“是铺子和田地……都被封了吗？”

　　“是林家动的手。”沈砚缓缓把信纸折好，收进药盒最底层，和之前那枚银兰步摇碎珠放在一处，“他们拿不到我在宫里的错处，便要抹去我宫外所有依靠。想让我从此只能困在深宫，没有退路，一举一动，都只能仰仗帝王恩宠。”

　　“那我们该怎么办？远在千里之外，我们被困在撷芳殿，根本没办法亲自回去处理。地方官府是照着京中传来的意思办事，普通申诉根本没用。”青禾急得眼眶发红，“难道只能眼睁睁看着浔江的一切全都没了？陈掌柜一辈子老实本分，无端被牵连进去。”

　　沈砚垂眸思索片刻。这件事，想要翻盘，绕不开萧瑾。

　　地方官员敢动手，仗的便是吏部林家的权势，认定这件事不会传到帝王耳中。若是萧瑾知晓实情，一纸诏令下去，地方官员不敢再徇私。只是，开口向帝王求助，等于主动将自己宫外私置产业的事情摊开在他面前，还要坦言自己和林家秀女已经斗到牵连家人产业的地步，等于把自己的软肋交到帝王手中。

　　可除此之外，别无更好的法子。浔江的田地、铺子，是她辛苦挣下的安身之处，陈掌柜更是可靠的旧人，不能任人无端构陷。

　　“我要寻机会面见陛下，将浔江之事据实相告。”沈砚抬眼，眸光笃定，“不必刻意控诉林知微，只将地方官府无故罗织罪名查封产业一事如实禀明，请陛下派人核查此案。陛下刚刚立国，最忌地方官员攀附京中世家，徇私枉法，借着世家势力肆意构陷百姓。”

　　萧瑾征战夺下天下，一路亲眼看见前朝世家盘根错节、地方官吏依附门阀，祸害一方百姓，这恰恰是他心中最忌讳的弊病。这件事，正中他心底的底线。

　　正说话间，院外传来大内侍的传命声：“陛下口谕，宣沈砚御书房觐见。”

　　二人对视一眼。来得正好。

　　沈砚简单整理衣襟，带上那封浔江寄来的书信，缓步走出厢房，跟着引路内侍，穿过一重又一重朱红宫门，去往帝王理政的御书房。

　　御书房外，禁军静静立在廊下。内侍进去通传，很快出来，躬身引沈砚入内。

　　殿内书卷、各地递上来的奏折堆满长案。萧瑾换下朝服，一身玄色常服，正立于巨大的地图之前，指尖落在江南一带的疆域，似乎正在阅览江南州县的民情文书。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目光落在沈砚身上。

　　“沈砚，朕唤你来，是听闻撷芳殿之中，林知微已经递上折子，请求搬出撷芳殿，称身体抱恙，自愿放弃选秀资格，离宫休养。”

　　沈砚微微一怔。她没有料到，林知微直接选择弃选离宫。

　　“她离宫，便可回到吏部林家。身在宫外，少了皇宫规矩约束，想要动用家族势力动手，反而更加方便。”沈砚屈膝行礼，起身之后，不再犹豫，取出怀中那封书信，双手捧起，“陛下，民女刚收到浔江送来急信，地方官府无故罗织罪名，查封民女在浔江的铺子与田地。民女斗胆猜想，便是林家所为。”

　　萧瑾伸手接过信纸，细细读完，眉峰缓缓敛起，眼底浮起一层冷色。

　　“吏部手，伸得太长，伸到江南州县去了。”

　　萧瑾阅完书信，即刻下旨派监察御史前往浔江彻查案子，同时留沈砚在御书房闲谈。谈话之间，萧瑾主动提出，册封沈砚为才人，迁居长乐偏殿，正式拥有位份，不再是没有名分的秀女。